第八章武乙之死 (第2/2页)
子托搀扶着父亲,缓缓下行。他能感觉到,文丁的手在颤抖。
“父亲,若不适,我们便回去。”他低声道。
文丁摇头:“无妨…这是…最后一面了。”
阶梯很长,仿佛永无止境。终于到达地宫主殿,空间开阔,中央停放着武乙的巨大棺椁。棺椁以整块楠木制成,外涂黑漆,绘金色龙纹。四周摆放着各种陪葬品:青铜器、玉器、陶器、兵器…琳琅满目。
巫咸开始主持祭祀仪式。众人跪拜,上香,献酒。
子托跪在棺椁前,心中默念:祖父,若您在天有灵,请指引孙儿,查清真相。
祭祀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众人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文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父亲!”子托急忙扶住。
文丁脸色惨白,呼吸急促:“我…我喘不过气…”
巫咸上前:“太子殿下恐是地宫阴气太重,伤了元气。需立即离开。”
“快,扶父亲出去!”子托急道。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文丁搀扶出地宫。子托跟在后面,却在踏出石门前,故意落后一步,趁人不备,闪身躲进一处阴影中。
石门缓缓关闭,将他关在了地宫内。
黑暗中,子托屏息静听。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取出火折子点亮。
地宫恢复了死寂。长明灯的光在棺椁上跳跃,让那些龙纹仿佛活了过来。
子托开始仔细搜查。他首先检查棺椁周围。陪葬品摆放整齐,并无异样。但当他绕到棺椁后方时,发现了问题。
那里的地面,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若不是趴在地上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缝隙呈方形,约三尺见方——是一道暗门。
子托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他沿着缝隙摸索,在墙角处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按下,暗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又是向下…
子托犹豫片刻,还是走了下去。
这条阶梯比之前的更窄、更陡,而且没有长明灯,全靠他手中的火折子照明。空气中那股怪异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阶梯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刻着复杂的符文——正是黑石片上的那种。石台周围,散落着一些器物:骨制的匕首、陶制的碗、还有一些干涸的黑色血迹。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壁上挂满了…人皮。
一张张完整的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用竹竿撑开,如衣服般挂着。火光下,那些人皮的表情扭曲,仿佛在无声呐喊。
子托胃中一阵翻涌。他想起了那些失踪的奴隶、平民…原来都到了这里。
“果然…你来了。”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子托猛地转身。密室入口处,站着巫咸。
他不知何时跟了进来,此刻脸上再无平日的恭敬,只有狰狞的冷笑。
“太卜…不,我该叫你什么?”子托握紧腰间剑柄。
“叫我什么都行。”巫咸缓缓走进密室,“反正,你很快就是个死人了。”
“祖父是你杀的?”
“是,也不是。”巫咸走到石台前,抚摸着上面的符文,“大王确实病重,但本可多活些时日。是我…助他早日解脱。”
“为何?”
“为了迎接我主降临。”巫咸眼中泛起狂热的光芒,“你可知,这地宫之下,便是殷都地脉的枢纽?在此设阵,以商王之血为引,可打开幽冥通道,迎我主‘幽王’重临人间!”
子托心中一寒。原来他们要的不只是王位,而是…灭世。
“盘庚也是你们的人?”
“盘庚?那个废物。”巫咸嗤笑,“他不过是我主的一枚棋子,用完即弃。而我,才是真正的使者。”
他张开双臂:“看到了吗?这些人皮,都是祭品。他们的精血、魂魄,都已献给我主。只差最后一步——以商王之尸为媒介,以王室纯血为钥匙,便可完成仪式。”
“王室纯血…”子托明白了,“所以你们需要我父亲…或者我。”
“聪明。”巫咸点头,“本来,你父亲是最佳选择。但他体弱,精血不足。而你…”他舔了舔嘴唇,“承天侯,天命所归,又是处子之身,精血纯净,是上好的祭品。”
子托冷笑:“你觉得我会束手就擒?”
“当然不。”巫咸拍了拍手。
密室四角的阴影中,走出四个黑袍人。他们身形高大,动作僵硬,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一双空洞的眼睛。
“这些是‘尸傀’,以秘法炼制的战士,刀枪不入,不知疼痛。”巫咸道,“承天侯,你是自己走,还是让他们‘请’你走?”
子托拔剑:“那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四个尸傀已扑来。速度快得惊人,带起阵阵阴风。
子托挥剑迎战。剑锋砍在尸傀身上,竟发出金石之声,只留下浅浅白痕。而尸傀的攻击凶猛,力大无穷,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样下去不行…
子托边战边退,思考对策。这些尸傀不畏刀剑,但既然是巫术产物,必有弱点。
他想起鹿台之变时,邱莹莹的金光能克制黑雾。他的血,曾破过黑石片阵法…
或许…
子托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剑身泛起淡淡红光,再砍向尸傀时,竟能斩入皮肉!
有用!
但精血有限,四个尸傀,他撑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密室入口传来打斗声。
“将军!你在里面吗?”是崇虎的声音!
“在这里!”子托大喊。
崇虎率十余名亲兵冲入密室,与尸傀战作一团。有了援军,压力大减。
巫咸见状,脸色阴沉:“哼,看来你早有准备。但…晚了。”
他退到石台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符文上。符文顿时亮起血红光芒,整个密室开始震动。
“仪式…开始了!”巫咸狂笑,“就算杀了我,阵法已启动,无法停止!以武乙之尸为媒,以地脉之力为基,幽冥通道即将打开!届时,我主降临,所有人都要死!”
石台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形成一个血色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哀嚎。
地面裂开缝隙,黑气涌出。墙壁上的人皮开始蠕动,仿佛要活过来。
“必须破坏石台!”子托对崇虎道,“掩护我!”
崇虎点头,率亲兵挡住尸傀和巫咸。
子托冲到石台前,举剑欲砍。但剑锋触及血色光芒,竟被弹开,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
“没用的!”巫咸狞笑,“阵法已成,除非用王室纯血破阵,否则…”
话音未落,一道白影如闪电般射入密室,落在石台上。
是一只白狐。
通体雪白,额间一道金纹熠熠生辉。
“莹莹?!”子托失声。
白狐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随即张口,吐出一枚金色光球。光球落入血色漩涡,顿时金光大盛,与红光对抗。
“不可能!”巫咸惊骇,“你…你怎么会来?姜尚不是带你回昆仑了吗?”
白狐不理他,继续吐出光球。每吐一枚,她身上的光芒就黯淡一分,额间金纹也开始变淡。
“她在消耗本命元气!”子托大惊,“莹莹,停下!”
但白狐不停。金光逐渐压制红光,血色漩涡开始不稳。
巫咸疯狂了:“不!不许破坏我主大计!”他扑向白狐。
子托一剑将他拦下:“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战在一起。巫咸虽年长,但巫术诡异,不时放出黑雾、毒虫,防不胜防。子托仗着剑法精妙、血气克制,勉强支撑。
另一边,白狐吐出第七枚光球后,已摇摇欲坠。但她仍坚持吐出第八枚。
金光彻底压过红光,血色漩涡轰然炸开。石台裂成数块,符文黯淡消失。
阵法破了。
“不——!”巫咸发出绝望的嘶吼,被反噬之力震飞,撞在墙上,吐血不止。
白狐从石台上跌落,被子托接住。她已虚弱至极,连维持原形都困难,化作人形,正是邱莹莹。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间金纹几乎看不见,但眼睛依然清亮。
“莹莹…”子托声音发颤,“你为什么…”
“我在昆仑…感应到殷都有大难…”邱莹莹虚弱地笑了笑,“姜师不让我来…但我…必须来…”
“你耗尽了本命元气…”
“没关系…”她伸手,想摸他的脸,却无力垂下,“能再见到你…真好…”
子托紧紧抱住她:“不许睡!莹莹,坚持住!”
崇虎解决了尸傀,过来禀报:“将军,巫咸跑了!地宫在坍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确实,密室开始崩塌,石块簌簌落下。
子托抱起邱莹莹:“走!”
一行人冲出密室,沿阶梯向上。地宫主殿也在震动,棺椁倾斜,陪葬品散落一地。
当他们冲出地宫石门时,身后传来轰然巨响——地宫塌了。
外面已是黑夜,雪下得正紧。
子托抱着邱莹莹,站在雪地中,看着鹿台的方向。那座高台在震动中开始倾斜,最终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武乙的地宫,武乙的棺椁,武乙的时代…都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崇虎问。
子托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邱莹莹,又望向王宫的方向。
父亲还在病中,子羡还在监国,周国还在虎视眈眈。
但至少,最危险的敌人——巫咸和那个“幽王”的阴谋——暂时解除了。
“先回府。”他道,“莹莹需要医治。至于朝局…明日再说。”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鹿台的废墟。
也覆盖了所有的血迹、所有的罪恶。
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
比如仇恨,比如野心,比如…责任。
子托抱着邱莹莹,走在回府的路上。
他的脚步沉重,却坚定。
因为怀中的人,是他必须守护的。
也因为,商室的未来,是他必须承担的。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