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武乙之死 (第1/2页)
第八章武乙之死
武乙三十九年,冬,殷都。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十月刚过,北风便如刀子般刮过黄河平原,卷起漫天尘土,天地间一片昏黄。洹水早早结了冰,冰层厚得能行车马。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鹿台深处,武乙的寝宫。
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沉沉死气。武乙躺在巨大的玉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御医们在屏风外低声商议,巫祝们跪在神像前祈祷,宫人们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子托跪在榻边,握着祖父枯瘦的手。这只曾经拉得开最硬的弓、握得住最重的剑的手,如今轻飘飘的,仿佛一碰就会碎。
“祖父…”他低声唤道。
武乙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费了好大劲才聚焦在子托脸上。
“子托…”声音沙哑如破风箱。
“孙儿在。”
武乙示意他靠近,用极低的声音说:“寡人…梦见先王了。成汤、太甲、盘庚…他们都来接寡人了。”
“祖父会长命百岁的。”子托喉头发紧。
武乙摇头,艰难地笑了笑:“寡人…知道自己时候到了。六十年…够本了。”
他喘息片刻,继续说:“寡人这一生,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也…做过不少错事。射天辱神,沉迷酒色,听信谗言…但有一件事,寡人从未后悔。”
他盯着子托:“就是…立你父亲为太子,让你…成为承天侯。”
子托眼眶发热。
“你要记住,”武乙握紧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该狠时狠,该仁时仁。商室…交给你了。”
“祖父…”
“出去吧。”武乙闭上眼,“让寡人…安静地走。”
子托深深一拜,退出寝宫。
殿外,父亲文丁、几位叔父、文武重臣都已到齐。见子托出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大王如何?”文丁问,声音发颤。
子托摇头:“怕是不好了。”
文丁脸色一白,几乎站立不稳。子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悲痛,有恐惧,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巫咸上前:“臣请为大王祈福。”
子托看着他,想起黄河源头那场截杀。回殷都后,他暗中调查,虽无确证,但种种迹象都指向巫咸和子羡。只是祖父病重,他不愿此时掀起风波。
“太卜请。”他侧身让开。
巫咸率众巫祝入内,不久,殿内传出诵经声、铃铛声、还有焚烧香料的气味。
子托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雪还没下,但空气中已有雪意。
崇虎悄然走近,低声道:“将军,宫中守卫已按您吩咐调整。三王子府那边,也派人盯着了。”
子托点头:“小心些,莫打草惊蛇。”
“诺。”
就在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大王!”
子托心中一沉,疾步入内。
只见武乙双目圆睁,盯着殿顶,口中喃喃着什么。巫咸正将一枚丹药送入他口中,说是“续命金丹”。
“住手!”子托厉喝。
但已经晚了。武乙吞下丹药,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由黄转红,又由红转紫,最后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祖父!”子托冲上前。
武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头一歪,气息全无。
“大王——!”殿内哭喊声一片。
文丁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子羡也跟着跪下,却偷偷抬眼看向巫咸。巫咸面无表情,只低头诵经。
子托跪在榻边,握着祖父尚有余温的手,心中一片冰凉。
那一口黑血…那丹药…
他猛地抬头,看向巫咸。巫咸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相遇,巫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
“大王…驾崩了。”巫咸高声宣布。
丧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沉重而缓慢,传遍整个殷都。
商王武乙,在位三十八年,终年六十六岁。
他的时代,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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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殷都陷入一片混乱。
按礼制,太子文丁应即刻继位。但文丁体弱,武乙刚去世,他便病倒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太医院束手无策,说这是“哀伤过度,邪气入体”。
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巫咸、子羡等人的推举下,暂由三王子子羡监国,处理朝政。
子托心知不妥,却无可奈何。父亲病重,他若此时与子羡硬碰硬,恐引发内乱。且武乙之死疑点重重,他需先查清真相。
武乙停灵鹿台,按制需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下葬。这四十九日,是权力交接的关键期。
子托一面照料父亲,一面暗中调查。
他首先查的是那枚“续命金丹”。巫咸说那是昆仑仙丹,但子托不信。他暗中取了丹药残渣,让信得过的医官查验。
结果令人心惊:丹药中含剧毒“断肠草”,还有某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粉末。
“这黑色粉末,臣从未见过。”医官战战兢兢,“但观其性状,似有…巫术痕迹。”
巫术…又是巫术。
子托想起鹿台之变,想起那些黑石片,想起盘庚口中的“幽王”。
难道巫咸也与那“幽王”有关?
他命崇虎暗中监视太卜府。几日后,崇虎回报:“将军,昨夜子时,有黑衣人潜入太卜府。属下跟踪,发现他们去了…鹿台地宫。”
鹿台地宫,是武乙停灵之处。
“地宫守卫如何?”
“都是三王子的人。”崇虎低声道,“而且,属下在地宫附近,感应到…那种气息。”
“黑石片的气息?”
崇虎点头。
子托心中警铃大作。地宫,停灵,巫术…他们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伯邑考来访。
自黄河源头一别,伯邑考返回殷都继续为质。两人时有往来,但多是表面文章。今日伯邑考主动来访,必有事。
书房内,伯邑考神色凝重:“承天侯,我收到密报,西岐那边有异动。”
“什么异动?”
“父君姬昌最近频繁会见各路诸侯,且暗中调集兵马,囤积粮草。”伯邑考看着他,“虽未明言,但种种迹象表明…他在准备东进。”
子托心中一沉。祖父刚去世,父亲病重,商室内乱将起。此时若周国东进,内外交困,商室危矣。
“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子托问,“你是周国公子。”
伯邑考苦笑:“正因为我是周国公子,才更不愿看到生灵涂炭。战争一旦开始,死的都是无辜百姓。且…”他顿了顿,“老师说过,天下之争,当以王道,而非霸道。若商室能革新图强,何必一定要以战止战?”
“姜师可有消息?”
“老师仍在昆仑。”伯邑考道,“但他说过,三年之约未满,商室国运当延。若此时生变,恐违天意。”
子托沉思片刻:“公子能劝住姬昌吗?”
“难。”伯邑考摇头,“父君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且商室内乱,是天赐良机。我只能尽量拖延,但能拖多久,不敢保证。”
“多久?”
“最多…半年。”伯邑考认真道,“若半年内,承天侯能稳定朝局,推行改革,让天下人看到希望,或可化解干戈。若不能…战争必起。”
半年…
子托感到巨大的压力如山压下。祖父之死,父亲病重,叔父夺权,周国虎视眈眈…而他要在这乱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多谢公子坦言。”他深深一揖。
伯邑考扶住他:“承天侯不必多礼。我助你,也是助天下百姓。”
送走伯邑考后,子托独自站在院中。雪终于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半年…
他望向西北,昆仑的方向。
莹莹,若你在,会如何做?
他想起她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想起她说“要一起看天下”时的笑容。
不能倒下。
无论如何,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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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子托做了一个决定。
他秘密召集了忠于自己的将领、大臣,以及从黄河源头带回的羌人木赤——木赤感念救命之恩,率百名羌人精锐留在了殷都,名义上是“友好使团”,实则是子托的助力。
“诸位,”子托开门见山,“祖父之死有疑,父亲病重,三叔监国,太卜弄权。商室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众人神情肃然。
“接下来,我要做三件事。”子托道,“第一,查清祖父死因;第二,稳定朝局;第三,阻止周国东进。”
“将军要如何做?”一位老臣问。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子托缓缓道,“表面上,我继续蛰伏,让三叔和巫咸放松警惕。暗地里,查他们的底细,尤其是他们与鬼方、与那‘幽王’的关系。”
崇虎道:“地宫那边,属下已安插眼线。但守卫森严,难以接近。”
“地宫的事,我来处理。”子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们只需在外围接应。”
“将军不可冒险!”众人劝阻。
“这是唯一的办法。”子托摇头,“祖父停灵地宫,他们必有所图。我必须亲自去查。”
计划定下后,众人分头准备。
子托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那枚玉简——姜尚所赠的联络之物。他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放了回去。
还不到时候。
真正的危机,还未到来。
三日后,是武乙的“三七”祭日。按礼,王室成员需入地宫祭拜。
这是子托进入地宫的最佳机会。
祭日当天,鹿台地宫入口。
地宫建在鹿台地下深处,入口是一道沉重的石门,上有青铜兽首门环。门前站着两排侍卫,个个神情肃穆。
子托与文丁、子羡、以及几位叔父、王子王孙一同到达。文丁病体未愈,由宫人搀扶,脸色苍白如纸。
巫咸早已等候在门前,身着祭服,手持骨杖。
“请诸位殿下随老臣入内。”他推开石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阶梯,两侧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灯光昏暗,照得人影摇曳。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香料与腐臭混合的怪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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