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岐山会盟 (第2/2页)
“儿臣没变。”伯邑考道,“只是看得更清楚了。父君常教儿臣: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今商王愿行仁政,我们若强行伐之,便是失民心。失民心者,如何得天下?”
姬昌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八国国君中,羌方首领木赤忽然开口:“西伯,公子所言有理。我羌方参战,本为求生存。若商王真能减免贡赋、开放边市,我羌方…愿退兵。”
有人带头,其余国君也纷纷表态:“庸国愿和。”“蜀国也是。”“微国附议。”
姬发急了:“父君!”
姬昌抬手止住他,缓缓起身:“诸君先回营歇息,容寡人…再想想。”
众人退下后,帐内只剩父子三人。
姬发迫不及待:“父君,万万不可和谈!我军士气正盛,联军已成,此时退兵,前功尽弃!”
姬昌不答,只问伯邑考:“考儿,那文丁…真会履行承诺?”
“儿臣以性命担保。”伯邑考认真道,“文丁与儿臣交往三年,言出必行。且他身边有昆仑姜尚为助,姜师曾言:商室国运当延三十年。若强行伐之,恐违天意。”
“姜尚…”姬昌沉吟。姜尚是世外高人,他的话,姬昌不得不重视。
“父君,”伯邑考趁热打铁,“不如先与商王和谈,观其行。若他真能改革,周国可休养生息,积蓄力量;若他不能,再伐不迟。如此,既得仁德之名,又不失实利。”
姬昌踱步良久,终于叹道:“也罢。就依你所言,和谈。”
“父君!”姬发不甘。
“不必多言。”姬昌道,“发儿,你带考儿去歇息。和谈之事,明日再议。”
姬发只得领命。出帐时,他狠狠瞪了伯邑考一眼。
伯邑考却松了口气。
至少,战争暂时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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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岐山大营并不平静。
姬发在自己的帐篷里大发雷霆:“眼看就要成功,却被兄长一句话毁了!”
几名心腹将领劝道:“公子息怒。西伯既已决定和谈,我等只能遵从。”
“遵从?”姬发冷笑,“父君老了,心软了。但我不会。”
他压低声音:“你们听着,明日和谈,我要…”
众人围拢过来。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如鬼魅乱舞。
同一时间,伯邑考也睡不着。
他躺在帐篷里,望着顶篷。事情进展得比他预想的顺利,但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姬发的眼神…太怨毒了。
还有那些国君,虽然嘴上说和,但眼中仍有疑虑。
更麻烦的是,商国国内,反对改革的势力依然强大。文丁能不能顶住压力,实现承诺?
一切都是未知。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腰间的玉佩——文丁所赠的那枚。玉佩温润,在黑暗中似乎泛着微光。
“大王,”他心中默念,“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窗外传来巡夜的更鼓声。远处,岐山如巨兽匍匐,在夜色中沉默。
第二日,和谈正式开始。
地点选在岐山脚下的盟津。此地是黄河渡口,地势开阔,便于双方布防,也显诚意。
商国这边,文丁亲临,只带三千护卫。周国那边,姬昌率八国国君赴会,护卫也是三千。
双方隔河相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辰时,文丁与姬昌各自乘舟,在河心相会。两舟并拢,铺上木板,成临时会台。
这是两位君王的第一次见面。
姬昌年约五旬,须发斑白,但精神矍铄,有长者之风。文丁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虽年轻,但气度沉稳,不怒自威。
两人对视片刻,互相行礼。
“商王文丁,见过西伯。”
“周侯姬昌,见过商王。”
称呼微妙。文丁称姬昌为“西伯”,是承认其西方伯长的地位;姬昌称文丁为“商王”,是承认其正统。
和谈有了个好开端。
接下来是具体条款的商议。文丁提出三项承诺:承认周国伯长地位、减免贡赋开放边市、改革内政。作为交换,周国需解散联军,各回封地,并承诺十年不犯商境。
姬昌沉吟:“商王诚意,寡人感佩。但口说无凭,需立约为誓,且需有质。”
“自然。”文丁道,“约可立,质也可有。但不知西伯要何人质?”
姬昌看向文丁身后的伯邑考:“考儿已在殷都为质三年,该回来了。不如…换个人?”
文丁心中一动:“西伯想要谁?”
“听闻商王身边有位邱姑娘,乃昆仑高徒。”姬昌缓缓道,“可否请她来周国,暂住些时日?”
文丁脸色一变。
伯邑考也急了:“父君!邱姑娘昏迷未醒,如何为质?”
“昏迷?”姬昌挑眉,“那正好,周国有良医,可为她诊治。”
这要求太刁钻。明知邱莹莹是文丁心爱之人,且昏迷不醒,却要以她为质,分明是故意为难。
文丁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西伯,邱姑娘确在昏迷,不便远行。不如换一个条件?”
姬昌摇头:“非她不可。否则,和谈作废。”
气氛陡然紧张。
文丁盯着姬昌,姬昌也盯着文丁。两舟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河面上忽然升起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会台。雾中传来诡异的笑声,四面八方,辨不清来源。
“保护大王!”双方护卫同时拔剑。
但浓雾太浓,三步之外不见人影。更诡异的是,雾中似有无数黑影穿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巫术!”伯邑考惊呼。
文丁拔剑,将姬昌护在身后:“西伯小心!”
姬昌也拔剑,两人背靠背站立。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让这对本应对立的君王,暂时成了战友。
雾中,一道黑影扑来。文丁挥剑斩去,剑锋触及黑影,却如斩虚空。黑影穿过剑锋,直扑姬昌。
“父君!”伯邑考冲过来,却被另一道黑影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破雾而来,击中黑影。黑影发出凄厉嘶鸣,消散无踪。
白光落地,化作一个白衣女子。
她背对众人,长发飞扬,手中持一柄光芒凝聚的长剑。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
“莹莹?!”文丁失声。
女子转身,果然是邱莹莹。但她眼神冰冷,额间金纹光芒流转,与平日判若两人。
“你不是她…”文丁喃喃。
邱莹莹不理他,只看向雾中某处:“出来吧,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雾中传来阴冷笑声:“不愧是狐妖,感应敏锐。”
一人从雾中走出,竟是巫咸!不,不是巫咸——这人虽然穿着巫咸的衣服,面容却年轻许多,且眼中一片漆黑,不见眼白。
“你不是巫咸。”邱莹莹剑指对方,“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狞笑,“重要的是,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幽王大人需要更多祭品,尤其是…君王的精魂。”
他双手结印,雾中黑影凝聚,化作数十个狰狞的怪物,扑向众人。
邱莹莹挥剑迎战。她的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金光,所过之处,黑影消散。但黑影无穷无尽,她渐渐吃力。
文丁与姬昌也加入战斗。三人背靠背,对抗黑影。
“西伯,”文丁边战边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和谈。”
姬昌冷哼:“装神弄鬼之辈,寡人最是厌恶。”
伯邑考带护卫冲过来,但普通刀剑对黑影无效,反被黑影所伤。
战况胶着。黑影虽不能立刻杀死众人,却将他们困在雾中,脱身不得。
邱莹莹忽然道:“此阵以雾为媒,需破阵眼。阵眼在…水中!”
她纵身跃入黄河。文丁想拦,已来不及。
河面泛起金光,片刻后,轰然炸开。浓雾迅速消散,黑影也纷纷消失。
邱莹莹从水中跃出,落在舟上。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中抓着一块黑色石片——正是那种布阵用的石片。
那“巫咸”见阵法被破,转身欲逃。
“哪里走!”邱莹莹掷出长剑,化作金光,贯穿那人胸膛。
那人僵住,低头看着胸口的金光,惨笑:“没用的…幽王大人…会为我报仇…”说完,身体化作黑烟消散。
危机解除,但和谈已被彻底搅乱。
文丁扶住摇摇欲坠的邱莹莹:“莹莹,你怎么样?”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冰冷陌生:“我没事。”她推开他,看向姬昌,“西伯,现在你可信了?有邪祟欲乱天下,你我若相争,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姬昌沉默。今日之事,确实诡异。那“巫咸”分明是冲着破坏和谈来的,且手段阴毒。
“商王,”他终于开口,“质不要了,约照立。周国愿与商国和谈,十年不犯。”
文丁深深一揖:“谢西伯。”
邱莹莹却道:“还不够。”她看向八国国君,“诸位也需立誓,十年内不得兴兵犯商。”
国君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姬昌的目光下,纷纷点头。
和谈继续。虽然过程曲折,但最终达成协议:商国承认周国伯长地位,减免贡赋,开放边市;周国解散联军,十年不犯商境;八国同样立誓。
条约刻在青铜鼎上,沉入黄河,以示天地为证。
事毕,双方各自回营。
文丁的船上,他紧紧握着邱莹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莹莹,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声音发颤。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冰冷渐渐融化,露出一丝困惑:“我…认识你吗?”
文丁心中一痛。她果然…不记得了。
但他很快振作:“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是子托,也是文丁。而你,是邱莹莹,是我…最重要的人。”
邱莹莹眨了眨眼,额间金纹闪烁不定。她似乎在想什么,最终摇头:“我记不起来…但,我相信你。”
这就够了。
文丁紧紧抱住她。够了,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在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记忆可以重新创造,感情可以重新培养。
他们,还有时间。
船行至中流,夕阳西下,将黄河染成金色。
对岸,伯邑考站在姬昌身边,望着渐行渐远的商国船只,轻声道:“父君,您看到了吗?那位邱姑娘,就是变数。”
姬昌点头:“确实。有她在,伐商不易。”
“那父君还坚持伐商吗?”
姬昌沉默良久,缓缓道:“等。等时机,等变数消失,等…天意。”
他转身,走向营地。
伯邑考留在河边,望着滔滔河水。
和平,暂时到来了。
但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而接下来,是文丁和邱莹莹的路。
那是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值得期待的路。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孤单。
黄河水东去,不舍昼夜。
就像时间,就像命运,滚滚向前。
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比如承诺,比如信任,比如…在血与火中萌芽的感情。
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