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十年之约 (第1/2页)
第十一章十年之约
武乙四十年,夏至。
殷都的旱情终于在六月得到缓解。不是降雨——整个春天到初夏,滴雨未落——而是文丁力排众议,调集王畿所有储水,开凿了十二条水渠,从黄河引水入殷都周边农田。这工程浩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朝中反对声浪几乎将他淹没。
“大王,国库空虚,岂可如此挥霍?”老臣跪谏。
“大王,引黄灌溉,万一水患…”另有人忧心。
文丁只问:“那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看着百姓饿死?”
无人应答。
他拍案:“那就照办!所有反对者,可自请辞官;留下的,就给本王做事!”
王威之下,工程终得推进。如今水渠已成,黄河水汩汩流入干裂的田地,枯萎的禾苗重现生机。百姓跪在田埂上,向着王宫方向磕头,口称“仁君”。
但文丁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此刻,他坐在书房,面前摊开一卷竹简,是伯邑考昨日送来的密信。信中说:姬昌虽立十年之约,但周国内部主战派势力不减,尤其以姬发为首的一批年轻将领,对和约极为不满,暗中仍在操练兵马。而西部八国中,庸、蜀等三国已有反复迹象。
“十年…”文丁揉着眉心,“怕是连三年都难。”
门外传来轻响,他抬头。邱莹莹端着药碗进来,脚步很轻,像猫。
自岐山归来已两月,她身体渐复,记忆却依旧空白。太医说这是“魂魄离体太久,归位不全”,需慢慢调养。文丁不再强求她想起来,只每日陪着她,从最简单的认字、识人开始。
“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平静,不带波澜。
文丁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深衣,长发松松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那是他送她的,说与从前那根很像。她收下了,但眼中并无波澜,就像接受一件普通的礼物。
“谢谢。”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邱莹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他案上的竹简:“又有麻烦?”
文丁意外。这两个月来,她除了必要的日常交流,从不过问政事。
“一点小事。”他合上竹简,“你今天…似乎心情不错?”
邱莹莹想了想:“我做了一个梦。”
“梦?”
“嗯。”她眼神有些迷茫,“梦见一只白狐,在雪地里跑。我追着它,追了很久…然后,它回头看我,眼睛是金色的。”
文丁心中一动。那是她自己的原形,她是不是…开始记起什么了?
“还有呢?”他轻声问。
“没了。”邱莹莹摇头,“就这些。”她顿了顿,“我是不是…以前养过狐狸?”
文丁笑了:“算是吧。”
她没再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我今天在院子里,遇到一个人。”
“谁?”
“他说他叫阿弃。”邱莹莹道,“腿有点瘸的少年,说是你救了他。他看我一个人,就陪我说话,还教我认草药。”
阿弃…文丁想起来了。是那个从地牢救出的黎国少年,后来留在府中养伤,伤愈后自愿留下,做些杂役。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他说你是个好人。”邱莹莹补充道,“救了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文丁心中微暖:“他是这么说的?”
“嗯。”邱莹莹点头,“所以我想,你大概…确实是个好人。”
说完,她离开了。
文丁坐在那里,良久未动。
“你大概确实是个好人”——这句话,从失忆后的她口中说出来,比任何赞誉都让他欢喜。
至少,她不讨厌他。
至少,她愿意重新了解他。
这就够了。
他重新打开竹简,开始批阅。还有太多事要做:东夷又生叛乱,需派兵镇压;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需逐步清除;与周国的十年和约,需设法巩固…
以及,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幽王”势力。巫咸虽死,但其背后必然还有人。岐山那场雾阵,绝非一人所能为。
正思索间,崇虎急步进来:“大王,有急报。”
“讲。”
“东夷叛乱已平,但…俘获的叛军中,有人供称,他们是受殷都某人指使。”
文丁抬头:“谁?”
崇虎压低声音:“供词指向…三王子府。”
子羡…
文丁眼中寒光一闪。自继位以来,这位三叔表面安分,暗中小动作不断。他念及父亲临终嘱托,一直未动他。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是留不得了。
“证据确凿吗?”
“人证、物证俱全。”崇虎道,“且据俘虏交代,三王子与东夷勾结已非一日,目的是…引大王分兵东征,他好在殷都夺权。”
文丁冷笑:“倒是好算计。”他沉吟片刻,“传令:三王子子羡,勾结外敌,图谋不轨,削去爵位,禁足府中,等候发落。其党羽,一并拿下。”
“诺!”崇虎迟疑道,“但…三王子毕竟是王室宗亲,若贸然处置,恐引起宗室不满。”
“那就让他们不满。”文丁淡淡道,“本王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产。谁若危害社稷,虽亲必惩。”
崇虎领命而去。
文丁走到窗前,望向三王子府的方向。
父亲,对不住了。您让我不要杀他,我答应了。但囚禁一生,总可以吧。
有些线,不能跨。跨过去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子羡既然敢勾结外敌,就该想到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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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殷都却迎来了一场久违的雨。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渐渐变大,到清晨时已成倾盆之势。雨水冲刷着宫殿的瓦当,在青石地上汇成溪流,注入干涸的沟渠。
邱莹莹站在廊下看雨。她喜欢雨,尤其是这样的暴雨,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雨声嘈杂,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阿弃瘸着腿过来,递给她一把伞:“姑娘,雨大,别着凉。”
邱莹莹接过伞:“谢谢。”她看着阿弃,“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阿弃神色一黯:“打仗时伤的。不过还好,命保住了。”他笑了笑,“多亏大王救了我。”
“他经常救人吗?”
“经常。”阿弃点头,“我是黎国人,我们村子被战火毁了,是大王收留了我们这些孤儿寡母。还有很多人,都是他救的。”
邱莹莹沉默。这些日子,她听到太多关于文丁的事:他如何改革朝政,如何减免赋税,如何废除人祭…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他是“仁君”,但也有人说他“太软,镇不住场面”。
她不懂这些,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是王权的威压,而是…责任。
“姑娘,”阿弃忽然问,“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邱莹莹摇头。
“那…你想知道吗?”阿弃小心翼翼,“关于你和大王的过去?”
邱莹莹怔了怔。她该想知道吗?这两个月,文丁从未主动提起过去,只是陪着她,照顾她,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器。她感觉得到他的珍视,却不知道这份珍视从何而来。
“你知道?”她问。
“知道一点。”阿弃道,“听说,姑娘是狐仙,救过大王很多次。鹿台之变、地宫之战、岐山之会…都是姑娘出手相助。大王常说,没有你,他活不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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