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登舰:细节里的羞辱 (第2/2页)
他不用等回答,自己说出数字:
“至少四艘主力舰被击沉!伤亡五千人以上!而且前提是,我们能用数量优势包围他们!如果德国人利用航速优势打机动战,这个数字可能翻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费舍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桌上。照片滑散开来,都是今天下午在朴茨茅斯拍的——德国水兵整洁的军容,威斯特法伦号干净的甲板,还有英国军官们参观时那掩饰不住的震惊表情。
“看看!都看看!这是今天我们的军官在德国战舰上看到的!不是猜测,不是情报评估,是亲眼所见!”
他抓起一张照片,指着上面复杂的仪表盘:
“知道这是什么吗?机械计算机!德国人已经把它装到战舰上了!我们的实验室里也有类似的原型机,但要实用化至少还要两年!两年!德国人有六艘装备这种系统的战舰现在就在北海!”
又一张照片,蒸汽轮机的特写:
“帕森斯蒸汽轮机,英国人的专利!但德国人用得比我们更好!为什么?因为他们有更先进的轴承材料,更高效的润滑系统!我们的工程师回来说,光是轮机这一项,德国人就领先我们至少十八个月!”
费舍尔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咆哮:
“先生们,这不是技术竞赛落后一两个百分点!这是代差!是马车和汽车的区别!等我们的‘无畏号’明年下水时,德国人可能已经有八艘、十艘更先进的战舰了!到那时,北海的控制权是谁的?英吉利海峡的通行权是谁的?大英帝国的贸易航线,谁来保护?!”
外交大臣朗斯敦侯爵试图安抚:“费舍尔,冷静点。德国人展示力量,不一定意味着要开战。威廉皇帝可能只是想获取更好的谈判地位……”
“谈判地位?”费舍尔转向他,眼神里满是讥讽,“侯爵,今天提尔皮茨在朴茨茅斯说了什么,你知道吗?他说:‘皇家海军是世界海军的典范,德意志海军从皇家海军学到了许多宝贵经验。’”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在场人的耳朵:
“这是羞辱!是当着全世界的面,扇皇家海军的耳光!他们在说:谢谢你们教我们,但现在学生超过老师了!”
阿斯奎斯特还想争辩:“可是财政……”
“财政!”费舍尔终于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那套首相专用的中国瓷器——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费舍尔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而平静:
“阿斯奎斯特先生,您知道‘无畏号’这个名字的寓意吗?‘无所畏惧’。三百年来,皇家海军就是靠着这个信念,保护着这个帝国。但现在,德国人让我们恐惧了。”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今天,在朴茨茅斯,我看着我们的军官从德国战舰上走下来。他们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里面有震惊,有沮丧,有愤怒,但最深处的,是恐惧。”
“他们在恐惧什么?恐惧下一次出海时,遇到的不再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而是像威斯特法伦号那样的怪物。恐惧自己的炮打不到敌人,敌人的炮却能轻易撕碎自己。恐惧为国捐躯不是荣耀,而是毫无意义的屠杀。”
费舍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先生们,我是海军出身。我在战舰上待了四十年。我见过水兵们最骄傲的样子——当他们的战舰驶入外国港口,当当地人仰望那些巨炮,当‘上帝佑我女王’的歌声响彻海面。”
“但我也见过他们最恐惧的样子——当战舰老旧失修,当炮弹短缺,当他们知道自己的船已经过时,却还要奉命出海。”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我看到了那种恐惧,又回来了。而这一次,不是因为战舰老旧,是因为敌人的战舰太先进。”
费舍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装。他的声音恢复到最初的冰冷:
“所以,阿斯奎斯特先生,您问我财政怎么办?我告诉您:加税,削减其他开支,发行国债——怎么都行。但如果因为钱的问题,让皇家海军失去技术优势,让我们的水兵带着恐惧出海……”
他顿了顿:
“那我不如现在就把这身军装脱了,因为我没脸穿着它,看着帝国滑向深渊。”
说完,费舍尔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会议室里,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首相坎贝尔-班纳曼爵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厅街的夜色。许久,他转回身,脸上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表决吧。”他说,“是否批准费舍尔勋爵的十艘无畏舰紧急建造计划?”
一只手举起来。是陆军大臣理查德·伯登爵士——他明白,如果北海失守,英国陆军就必须准备本土防御。
第二只手,贸易委员会主席约瑟夫·张伯伦。
第三只,第四只……
十名内阁成员,七票赞成,三票反对。反对票来自阿斯奎斯特和另外两位财政保守派。
“通过。”首相宣布,“明天我将亲自向下议院提交‘1906海军紧急法案’。伯登,你负责联络保守党,争取跨党派支持。朗斯敦,你负责外交解释——告诉法国人、俄国人、美国人,这是防御性举措。”
他顿了顿:
“至于费舍尔……让他去准备详细的建造方案。告诉他,钱会有的,船坞会有的,工人会有的。大英帝国三百年的海上霸权,不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终结。”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但就在阿斯奎斯特收拾文件准备离开时,首相叫住了他。
“赫伯特,私下说一句。”
财政大臣回过头。
坎贝尔-班纳曼爵士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钱是个大问题。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因为省钱而输掉海军竞赛,如果德国人真的控制了北海,到那时,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能不只是钱。”
阿斯奎斯特沉默了。
“想想鸦片战争后的中国。”首相拍拍他的肩膀,“技术代差的后果,我们比谁都清楚。因为一直以来,是我们拥有代差优势。”
说完,首相也离开了。
阿斯奎斯特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看着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许久,他弯腰捡起一片,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就像费舍尔说的——这已经不是技术竞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