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鼎中玄机 (第1/2页)
第三章鼎中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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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雾如纱,笼罩着朝歌城的重重殿宇。
邱莹莹站在偏殿窗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她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太庙黑色的飞檐上——那里,九鼎阵法正在缓慢修复,每一丝力量的波动,她都能清晰感知。
昨夜从地下洞穴归来后,她几乎没有合眼。
玄圭碎片飞走的那一刻,她本该松一口气——九鼎找到了核心,阵法开始恢复,商朝的镇国之力重新运转。可她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得更紧。
蛟人逃了。
那个半人半蛟的幕后黑手,在被九鼎金光重创之际,依然捏碎了逃遁符咒。他还会卷土重来,带着更深的仇恨、更阴毒的计划。而他的背后,还有魔族的影子若隐若现。
更让邱莹莹不安的是,玄圭碎片最后飞往的方向,并非太庙。
她清晰地记得,那道金色光柱冲破洞穴顶部后,碎片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瞬息消失在天际。那不是太庙的方向。
九鼎阵法虽已开始恢复,却仍是残缺——玄圭九分,仅归其一。
其余八片,还在茫茫人海、重重迷雾之中。
“姑娘,该用早膳了。”
小莲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邱莹莹转身,见侍女已摆好碗碟,清粥小菜,精致素淡。
“王上早朝前可曾来过?”邱莹莹问。
“未曾。”小莲答道,“不过王上遣人传话,说今日朝会冗长,请姑娘先用膳,不必等候。”
邱莹莹点头,在案前坐下,却没有动筷。
“姑娘可是有心事?”小莲小心翼翼地问。
邱莹莹看了她一眼——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眉目清秀,心思细腻,这些日子照料她颇为用心。
“小莲,你入宫几年了?”
“回姑娘,三年了。”小莲低声道,“奴婢是孤女,被选入宫做杂役,后来因识得几个字,便被分到偏殿当值。”
“可曾想过出宫?”
小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摇头:“奴婢从未想过。这宫墙虽高,却是奴婢的家。离了这里,奴婢便无处可去了。”
邱莹莹沉默片刻,轻声道:“去歇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小莲应声退下。
殿中复归寂静。
邱莹莹看着碗中清粥,思绪却飘得很远。昨夜帝乙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个养尊处优的君王,为何要亲自涉险?是因为担心她这个“救命恩人”,还是因为……
她不敢再想下去。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隙,洒下万道金芒。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她来这里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延续商朝国祚,是为了完成族长的嘱托。儿女情长,不该是她——一个修炼三百年的九尾狐仙——该有的心思。
可那颗沉寂了三百年的心,为何在此刻跳得这样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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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明堂之上,朝会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今日的议题只有一个——西伯侯姬昌即将入朝。
“王上,姬昌已行至孟津,预计三日后抵达朝歌。”比干手持玉笏,声音沉稳,“依臣之见,当以诸侯之礼相迎,以示王室宽仁。”
“宽仁?”武成王黄衮冷哼一声,“西岐刺客差点要了王上的命,还谈什么宽仁?依臣之见,当将姬昌拿下,严加审问,追查同党!”
“黄将军此言差矣。”商容捋着白须,不紧不慢,“刺客虽出自西岐,却未必是姬昌授意。他若真有反心,又怎会应召前来?此来凶吉难料,他肯亲身涉险,已足见其尚存臣节。”
“尚存臣节?”黄衮冷笑,“他在西岐自称‘文王’,修明堂,制礼乐,俨然一副天子做派。这叫尚存臣节?”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文王之称,众臣皆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敢在帝乙面前公然提起。姬昌在西岐的所作所为,早已逾越诸侯本分,只是王室力不能制,才一直隐忍不发。
帝乙端坐于宝座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令人看不清神色。
“太卜。”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明堂瞬间安静。
辛甲出列:“臣在。”
“卜问姬昌此行之吉凶。”
“诺。”
早有内侍呈上龟甲与炭火。辛甲净手焚香,将龟甲置于炭火之上。满朝文武屏息凝神,只闻炭火哔剥之声。
片刻,龟甲裂开数道细纹。辛甲俯身细观,面色骤然凝重。
“如何?”帝乙问。
辛甲沉默良久,方才启齿:“龟纹如蛛网,中心有裂……此为大凶之兆,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朝堂上鸦雀无声。
帝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宝座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传寡人旨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姬昌入朝,以诸侯之礼相迎,沿途不得怠慢。入城之后,暂居馆驿,无诏不得擅出。”
“王上——”黄衮还想说什么。
“退朝。”
帝乙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冕旒玉珠相撞,清脆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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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帝乙没有回寝宫,而是径直走向藏书阁。
他知道,邱莹莹一定在那里。
这些日子,她几乎把藏书阁当成了居所,每日从天不亮待到夜深人静。太庙秘录虽未得三公齐至、共同开启,但三层以下的所有典籍,她都翻了个遍。
帝乙登上藏书阁二楼时,邱莹莹正蹲在角落的一排书架前,手捧一卷残破不堪的竹简,看得入神。
她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深衣,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落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帝乙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她。
以往见她,要么在危机时刻,要么在政务间隙,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审视、带着试探、带着君王对臣下的居高临下。可此刻,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他反而能真正看清她。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却藏着三百年的岁月。当她不刻意收敛时,那眼底偶尔闪过的金芒,会泄露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人间少女,是青丘九尾。
可她垂下眼帘专注阅读时,又只是个普通的、认真的女子。
“找到什么了?”
帝乙开口,邱莹莹才惊觉他的到来。她连忙起身行礼,手中竹简差点掉落。
“王上何时来的?”
“刚到。”帝乙走近,“不必多礼。”
他接过她手中的竹简,就着阳光细看。竹简上的文字极为古老,与商朝通用的甲骨文和金文都有差异,笔画繁复,像是更早期的字体。
“这是……夏篆?”帝乙有些不确定。
“王上识得夏篆?”邱莹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寡人只识得几个。”帝乙指着竹简上的一处,“这个字是‘禹’,这个字是‘鼎’。连起来,可是‘禹鼎’?”
“正是。”邱莹莹眼中有了光彩,“这份竹简,记录了夏朝初年,大禹铸九鼎的经过。”
帝乙心头一震。夏商周三代的九鼎,竟是同源?
“竹简上说,大禹治水后,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镇天下。”邱莹莹缓缓道,“鼎成之日,天降玄圭,大禹将玄圭一分为九,嵌入九鼎之中,从此九鼎便有了镇国之力。”
帝乙已从她口中听过玄圭之事,但此刻亲见竹简记载,仍是心潮起伏。
“夏亡之后,九鼎为商所得。”邱莹莹继续道,“成汤王重铸九鼎,将玄圭碎片从夏鼎中取出,重新嵌入商鼎。这便是九鼎的来历。”
帝乙沉吟片刻:“如此说来,九鼎中的玄圭碎片,历经夏商两代,始终是镇国阵法的核心。如今玄圭九分仅归其一,其余八片若不寻回,九鼎阵法便永远残缺。”
“是。”邱莹莹神色凝重,“而且小女子担心……昨夜碎片飞往的方向,不是太庙。”
帝乙猛然看向她:“什么方向?”
“东北。”
东北。
帝乙面色微变。东北方是商朝龙兴之地,也是历代先王陵寝所在。那里有祖庙、有祭坛、有埋葬了二十九位商王的神秘陵区。
“王上可是想到了什么?”邱莹莹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道:“三百年前,祖乙王驾崩前,曾留下遗诏。遗诏中说,他为自己选定的陵寝,不在历代王陵之中,而在另一处隐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寡人幼年时,曾听先父提及,祖乙王陵中,藏着一件关乎商朝国运的重器。至于那重器是什么,无人知晓。”
邱莹莹心跳如擂鼓。
“玄圭碎片——不,至少其中一片,很可能就在祖乙王陵之中。”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振奋。
可祖乙王陵在何处?三百年前的秘密,又岂是轻易能破解的?
“王上,太庙秘录……”邱莹莹轻声道。
帝乙点头:“寡人今日便召三公,开启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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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太庙秘录,藏于太庙正殿后的密室之中。
密室以青铜铸就,门上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需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方能开启。三把钥匙分由太师、太傅、太保三位辅政大臣保管,非重大国事,不得动用。
黄昏时分,太师商容、太傅梅伯、太保箕子奉召入太庙。
商容已八十三岁,须发皆白,身形佝偻,但双目依然清明。他是三朝元老,历经文丁、帝乙两代,在朝中威望无人能及。
梅伯七十二岁,面容清瘦,性情刚直,以敢言直谏闻名。他曾因谏阻帝乙扩建宫室被贬,后复召为太傅,依旧不改本色。
箕子最年轻,今年五十六岁,是帝乙的叔父。他精通天文历法,为人淡泊,不喜朝政,却因德高望重被拜为太保。此刻他站在密室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三人合力转动。
青铜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开启。
密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壁以玄铁铸成,中央只放着一只青铜箱。箱体沉重,没有锁,只在盖子上刻着九枚古老符文。
帝乙缓步上前,目光落在符文上。
这是夏篆——和邱莹莹在竹简上看到的是同一时代的文字。他不认得全部,却认得其中一个。
“启。”
邱莹莹走到他身旁,轻声道:“这是开启之咒,需以王族之血为引。”
帝乙没有犹豫,拔出腰间匕首,划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符文中央。
刹那间,九枚符文同时亮起,金光流转,如活物游走。青铜箱盖缓缓开启。
箱中只有一卷帛书。
帛书以金线织成,历三百年而不朽。帝乙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艰涩的祭文祷词,落在最后一行——
“寡人崩后,葬于西陵。鼎中玄圭,分其一以殉,俟后世子孙,国难则启。”
西陵。
帝乙从未在任何典籍中看到过这个地名。
“西陵……”他喃喃重复。
邱莹莹忽然开口:“王上,青丘典籍中,记载过一处名为西陵的地方。”
帝乙转头看她,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既惊且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赖。
“那是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邱莹莹缓缓道,“那里有一座孤山,山势不高,却终年云雾缭绕。青丘族人传说,那座山是上古大神的坐化之地,无人敢轻易靠近。”
“东海之滨……青丘之北……”帝乙沉吟,“离朝歌何止千里。”
“确实遥远。”邱莹莹顿了顿,“但若祖乙王陵当真在那里,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看向帝乙,目光澄澈:“三百年前,祖乙王率军北上,助青丘驱逐凶兽混沌。若他因此相中了西陵作为葬地,或是在临终前托付青丘守护王陵——这些都是可能的。”
“青丘守护商王陵寝?”帝乙微微一怔。
“只是猜测。”邱莹莹轻声道,“但若果真如此,玄圭碎片便暂时安全。青丘不涉人间事已有数百年,却从未忘记祖乙王的恩情。”
帝乙沉默良久,缓缓将帛书放回青铜箱。
“此事容寡人再思。”他的声音低沉,“姬昌三日后入朝,当务之急是应对西岐。西陵之行,需从长计议。”
邱莹莹点头。她明白帝乙的顾虑——君王离京,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千里远行。
可她心中却隐隐有个念头:西陵,她必须去。
不仅是寻找玄圭碎片,更是为了……为了什么,她不愿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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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夜,帝乙宿于偏殿。
他没有召幸任何嫔妃,只是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的摹本。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漫长。
邱莹莹站在殿外廊下,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她本该回自己住处休息,可脚步却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
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人。
有人求她庇佑,有人求她赐福,有人觊觎她的法力,有人恐惧她的身份。她从不在意——狐仙与凡人,本就是两个世界的存在,偶尔交汇,终将分离。
可帝乙不一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求过她。她为他挡箭,他没有感激涕零;她为他献策,他没有言听计从;她暴露九尾身份,他没有惊惧畏避。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然后问她:“你需要什么?”
三百年来,他是第一个问她“需要什么”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她想起族长的话——“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可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门扉,看他的影子。这不算动情吧?
这应该……不算吧。
“邱姑娘?”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邱莹莹转身,见来人是王后姚氏的贴身侍女,神色惶急。
“娘娘请姑娘速往王后宫一趟——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
邱莹莹心头一凛,不等她说完,已快步向王后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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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王后宫中灯火通明。
邱莹莹踏入殿门时,正听见姚氏压抑的哭声。太医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让开。”
邱莹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侧身让路。
子启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若有若无。
邱莹莹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脉象细若游丝,魂魄中的咒印——她前日才净化过的咒印——此刻竟重新浮现,而且比之前更加浓烈,如同藤蔓疯长,已将子启脆弱的魂魄缠绕得密不透风。
“不可能……”邱莹莹喃喃道。
她亲手布下的护身法器,她亲手刻下的净化符文,都是她用三百年修为加持过的,怎么可能在短短两日内就被破解?
“姑娘,启儿他……”姚氏声音哽咽,早已失了王后的威仪,只是个恐惧失去孩子的母亲。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闭上眼,将一缕法力探入子启体内,沿着咒印的纹路逆向追溯。
咒印的源头——不在太子身上。
而是在……
她猛然睁眼,目光落在榻边那只青铜香炉上。
香炉中余烬未冷,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几不可见。那青烟若有若无,若非她感知入微,根本不会察觉。
“这香炉,谁送来的?”邱莹莹声音骤然冰冷。
姚氏一怔:“是……是本宫前日命人新置的,启儿说殿中太闷,想焚些安神香……”
“从何处置办?”
“宫中府库……”姚氏说着,脸色也变了,“邱姑娘,这香炉有问题?”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香炉前。她伸手覆在炉盖上,掌心金光微闪。
片刻后,她收回手,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极细小的黑色符咒。
符咒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炉盖内壁的纹饰之中,若非有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噬魂咒的载体。”邱莹莹声音冰冷,“太子佩戴护身符后,咒力无法直接侵蚀魂魄,于是施咒者另辟蹊径,将咒术融入安神香中。太子日夜吸入,咒印自然卷土重来。”
姚氏听完,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
“是谁……是谁要害我的启儿……”她抓住邱莹莹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姑娘,求你救救启儿,求你……”
“娘娘冷静。”邱莹莹扶住她,“太子还有救。”
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太医:“全部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
太医们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殿中只剩邱莹莹、姚氏和昏迷的子启。
邱莹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瓶,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这是她用九尾狐血炼制的续命丹,本是为自己渡劫准备的,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喂入子启口中。
“娘娘,我需要为太子驱除咒印。”邱莹莹看着姚氏,“过程凶险,您若承受不住……”
“本宫不走。”姚氏握紧子启的手,泪流满面,“本宫要在这里陪着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言。
她将子启扶起,盘膝坐于他身后,双掌抵住他背心。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如潮水涌出。
金光从她掌心蔓延,缓缓覆盖子启全身。
那些缠绕在魂魄上的黑色咒印,在金光照射下开始挣扎、扭曲,如同活物。它们不愿离开已经侵占的领地,死死盘踞在子启魂魄深处。
邱莹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敢用全力——子启太年幼,魂魄本就脆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咒印扎根太深,若不及早拔除,将永远与他的魂魄融为一体。
“启儿……启儿……”姚氏低声呼唤,声音颤抖如秋叶。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推开。
帝乙大步踏入,身后跟着闻讯赶来的箕子。
“王上——”姚氏如同见到救星。
帝乙抬手,示意她噤声。他走到榻前,看着邱莹莹苍白的脸色和子启毫无生气的面容,沉默片刻。
“需要寡人做什么?”
邱莹莹睁开眼,声音有些虚弱:“请王上以王族之血,点于太子眉心。”
帝乙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鲜血点在子启眉心正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子启周身金光大盛,那些黑色咒印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被烈火焚烧,纷纷从魂魄上剥离、消散。
子启的呼吸,平稳了。
邱莹莹收回双掌,身形微晃,被帝乙扶住。
“无碍。”她稳住身形,看着子启逐渐恢复血色的脸,“咒印已除,太子殿下只需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姚氏跪倒在榻前,握着子启的手泣不成声。
帝乙看着邱莹莹:“你自己呢?”
“小女子只是法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便好。”
帝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到了她扶案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强撑的平静之下那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看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一切。
“来人。”帝乙沉声道,“送邱姑娘回偏殿休息。从今夜起,偏殿增派两倍人手,任何人无诏不得打扰。”
“诺。”
邱莹莹想说什么,却被帝乙的目光制止。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他说,“现在,去休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诺。”她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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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邱莹莹没有回偏殿。
她走出王后宫,在院中站定,夜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秋的凉意。
“姑娘?”跟随的侍女不解。
“稍等。”邱莹莹闭上眼,将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
香炉是从宫中府库领出的,说明施咒者——或是其同党——能够自由出入宫禁。噬魂咒需要定期施放才能维持,若香炉是前日才置办的,说明施咒者这两日内一定来过王后宫附近。
她的感知如无形的丝线,在王后宫的每一寸土地上细细搜寻。
然后,她捕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蛟人——蛟人的气息阴冷腥咸,极易辨认。这一缕气息不同,它是属于人类的,且带着若有若无的……
药草味。
太医?
邱莹莹睁开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谁?”她问身旁侍女。
侍女一愣,随即答道:“回姑娘,今夜当值的是胡太医。”
“胡太医……可是常为王后娘娘诊脉那位?”
“正是。胡太医在宫中已二十年了,医术高明,娘娘一向信赖他。”
邱莹莹点头,不再多问。
“姑娘要去太医院吗?”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邱莹莹转身向偏殿走去,“今夜先休息。”
她不能让打草惊蛇。
但她的心中,已将这个名字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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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次日,邱莹莹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这是她入宫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梦中没有蛟人、没有咒印、没有九鼎玄圭,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睁开眼,望着承尘,怔怔出神。
“姑娘醒了?”小莲端来洗漱用具,“王上早晨来过,见姑娘未醒,便没有打扰,只说让姑娘好好歇息。”
邱莹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用过早膳,她换上一身素净衣裙,向太医院走去。
太医院位于王宫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中种着各种药草,虽已是深秋,仍有几株不知名的黄花倔强地开着。
邱莹莹刚踏入院门,便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院中晾晒药材。
“可是胡太医?”邱莹莹开口。
老者转身,打量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朽正是。姑娘是……”
“民女邱莹莹,有些身体不适,想请太医诊治。”
胡太医眯起眼睛,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点头:“姑娘请进屋。”
屋内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种干制草药,案上摆着脉枕和笔墨。胡太医请邱莹莹坐下,自己在她对面落座。
“姑娘何处不适?”
邱莹莹伸出手腕:“近日总是疲乏,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症候。”
胡太医三指搭上她的手腕,凝神诊脉。
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姑娘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胡太医收回手,缓缓道:“姑娘的脉象沉而有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弱。只是气血运行似有阻滞,像是受过内伤,尚未完全痊愈。”
邱莹莹微微一笑:“胡太医好医术。我确实受过箭伤,太医所说的阻滞,想必是旧伤未愈所致。”
胡太医点头:“老朽为姑娘开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连服七日,当可痊愈。”
他说着,提笔在竹简上书写药方。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极为规矩,像是练了几十年的老儒。
邱莹莹静静看着,忽然开口:“胡太医在宫中行医二十年,可曾见过一种奇怪的病症?”
胡太医笔尖一顿,随即继续书写:“姑娘说的是何种病症?”
“患者无外伤,无寒热,饮食如常,却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最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最终形如枯槁,药石无医。”
胡太医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怪症。”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姑娘是从何处听说的?”
“只是偶然听人提起。”邱莹莹接过他递来的药方,并未细看,“胡太医医术高超,想必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也能解别人解不了的毒。”
她说着,目光落在胡太医案头的一只小瓷罐上。
瓷罐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盖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
那是噬魂咒的符文。
胡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姑娘……”
“太医不必解释。”邱莹莹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只是想问问太医,二十年前,是谁救了你全家的命?”
胡太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胡太医颓然坐倒,双手撑在案上,苍老的脸上满是绝望。
“二十年前……老朽不过是乡间一个草医,得罪了权贵,全家被判斩刑……”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行刑前一夜,有人闯入监牢,救出老朽妻儿。他说,只要老朽答应一件事,便保老朽一家平安。”
“他让你入宫,做他的眼线。”邱莹莹接口。
胡太医点头,老泪纵横:“起初老朽只是传递些宫中日常,谁得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可渐渐地……他要老朽做的事,越来越……越来越……”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轻声道:“他让你在王后、太子、甚至王上的药中动手脚。不是毒药,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补药’,缓慢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日渐衰弱,却查不出病因。”
胡太医伏在案上,肩膀剧烈颤抖。
“老朽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他喃喃重复,“可老朽不敢不从,那人的手段……老朽亲眼见过违抗他的人,是怎样生不如死的……”
邱莹莹沉默良久。
“那个人是谁?”
胡太医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太医不必害怕。”邱莹莹放缓声音,“告诉我他是谁,我会保护你和你家人的安全。”
胡太医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他低声道: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是谁。每次都是他派人来传话,来人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老朽只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知道他常出没于城西一处民宅。那宅子的主人,对外宣称是个商人,姓黎。”
城西民宅。
邱莹莹心中了然。那处蛟人藏身的巢穴,果然还有同党潜伏。
“多谢太医。”她站起身,“今日的话,请太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至于太医的家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派人将此物送到太医府上,可保合家平安。”
胡太医颤抖着接过玉佩,老泪如断珠。
邱莹莹转身欲走,却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问:“姑……姑娘究竟是何人?”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想救这座王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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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从太医院出来,已是午时。
秋日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路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邱莹莹慢慢走着,思绪却如乱麻。
胡太医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仍在暗处。蛟人逃遁,他的同党却还潜伏在朝歌城中,随时可能再次出手。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人能掌控胡太医二十年而不暴露身份,其城府之深、势力之广,恐怕远超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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