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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鼎裂

第五章鼎裂 (第2/2页)

这是她第二次踏上那条路。上一次,她独自策马,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方向。这一次,帝乙在她身侧,三千铁骑护卫,旌旗蔽日,声势浩荡。
  
  可她的心,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黎先生要祖乙王剑。她不知道他要此剑何用,但她知道,绝不能让他得手。
  
  他已有三枚玄圭碎片,若再得祖乙王剑——
  
  她不敢想下去。
  
  五日后,大军抵达西陵。
  
  西陵仍是那副模样,孤峰如剑,环水如带。秋深了,山间的枫叶红得像血,倒映在碧水中,凄艳而寂静。
  
  邱莹莹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她感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不是她上次来时那沉静肃穆的封印之力,而是一股躁动的、不安的、像是沉睡之物被惊醒的——
  
  “有人来过。”她轻声道。
  
  帝乙沉声下令:“全军戒备。”
  
  三千玄甲军列阵于渡口,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邱莹莹取出那枚蛟鳞——她一直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将法力注入其中。
  
  鳞片泛起微光。
  
  水面浮现出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与上次一般无二。
  
  可那通道的尽头,不再是宁静的甬道。
  
  而是隐约的火光。
  
  有人在陵中。
  
  ---
  
  十一
  
  邱莹莹与帝乙并肩踏入西陵。
  
  甬道两壁的夜明珠已被砸碎,碎片散落一地,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有焦糊的气息,那是火把燃烧后残留的余烬。
  
  他们疾步走向陵寝深处。
  
  祖乙王鼎所在的大厅,火光通明。
  
  数十个黑衣人手持火把,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正在以某种奇特的工具撬动鼎盖,鼎身上已布满细密的划痕。
  
  邱莹莹一眼认出那些人——与那夜在城西巢穴中围攻她的魔傀,一模一样。灰白的瞳孔,僵硬的步伐,对痛楚毫无知觉的躯体。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黑袍,佝偻的脊背,半人半蛟的面容。
  
  蛟人转过身,看见她,笑了。
  
  “九尾狐,”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等你许久了。”
  
  邱莹莹没有与他废话。
  
  她双手结印,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直取蛟人面门!
  
  蛟人身形疾退,避过这一击。他身后的魔傀蜂拥而上,如同那夜一般,前赴后继,悍不畏死。
  
  可这一次,邱莹莹不是独自一人。
  
  帝乙拔剑,轩辕剑仿品的金色符文亮起,与九鼎残留在陵中的力量共鸣。剑光所过之处,魔傀如麦秆般纷纷倒下。
  
  三千玄甲军涌入大厅,将魔傀团团围住。
  
  蛟人见势不妙,转身向祖乙王鼎扑去——他要强行夺取鼎中宝物!
  
  邱莹莹比他更快。
  
  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已现,金光璀璨。她身形如电,在蛟人触到鼎盖的前一瞬,一掌拍在他胸口!
  
  蛟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你……”他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断了一尾,怎会更强……”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站在祖乙王鼎前,周身法力流转,如渊如海。
  
  断了一尾,她确实弱了。
  
  可她也更强了。
  
  因为她知道,她身后站着谁。
  
  蛟人看着她,看着她身侧那个持剑而立的人间帝王,看着那将魔傀尽数围剿的玄甲军士。
  
  他忽然笑了。
  
  “你以为,”他一字一顿,“今日来此的,只有我吗?”
  
  邱莹莹心头一凛。
  
  就在此时,陵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
  
  那是——
  
  九鼎崩裂的声音。
  
  ---
  
  十二
  
  朝歌城。
  
  比干跌跌撞撞冲入太庙,只见那尊布满裂纹的九鼎,正在剧烈震颤。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从鼎腹到鼎足,从鼎足到鼎身。
  
  鼎中残余的玄圭碎片——那枚已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碎片——正在散发出浓稠如墨的黑雾。
  
  黑雾中,隐约可见一双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妖的眼睛。
  
  那是魔的眼睛。
  
  “九鼎……要崩了……”太卜辛甲跪在鼎前,声音颤抖如秋叶。
  
  比干拔出腰间佩剑,挡在鼎前。
  
  “传令全城戒严!”他大喝,“速派人北上禀报王上——”
  
  话音未落,九鼎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鼎身,裂开了。
  
  ---
  
  十三
  
  西陵。
  
  邱莹莹听到了那声鸣响。
  
  那不是从陵外传来的,而是从她怀中——从她贴身收藏的那枚玄圭碎片中传来的。
  
  她取出碎片,只见原本温润的玉石,此刻正在剧烈震颤。玉质表面泛起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呼应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九鼎。
  
  “朝歌……”帝乙面色骤变,“九鼎出事了!”
  
  蛟人靠着石壁,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笑。
  
  “来不及了。”他嘶声道,“九鼎一裂,魔族契约便开始松动。待鼎身彻底崩毁之日——”
  
  他顿了顿。
  
  “便是魔族收割之时。”
  
  帝乙提剑上前,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阻止不了。”他说,“三百年前祖乙王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你能做到?”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将剑尖又推进了一分。
  
  鲜血从蛟人颈间渗出,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
  
  “说。”帝乙一字一顿,“如何阻止?”
  
  蛟人看着他,看着这个鬓发已白、眼底却燃着烈火的人间帝王。
  
  他忽然感到一丝困惑。
  
  “帝乙,”他说,“你可知商朝六百年国祚,从一开始便是魔族的祭品?你可知你那二十九代先祖,世世代代都在为魔族豢养气运?”
  
  他顿了顿。
  
  “你可知,你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寸一寸地将剑尖推进蛟人的咽喉。
  
  “寡人知道。”他说。
  
  蛟人瞪大了眼睛。
  
  “寡人知道这王朝从一开始便是骗局。”帝乙说,“寡人知道寡人的先祖、寡人的臣民、寡人自己,都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要守。”
  
  蛟人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疯子。
  
  “为什么?”他嘶声问。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
  
  帝乙收回剑。
  
  “把他押下去。”他说。
  
  ---
  
  十四
  
  祖乙王鼎前,帝乙与邱莹莹并肩而立。
  
  那枚从陵中取回的玄圭碎片,已被邱莹莹重新放入鼎中。此刻它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陵外遥远方向传来的鼎裂悲鸣隐隐对抗。
  
  可那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
  
  “九鼎若崩,”帝乙低声问,“会如何?”
  
  邱莹莹沉默片刻。
  
  “魔族契约,将不受镇国阵法压制。”她说,“届时魔族可自由出入人间,以生灵精气为食。”
  
  她顿了顿。
  
  “不出三年,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帝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做过几件对的事。”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邱莹莹看着他。
  
  “何事?”
  
  帝乙看着她,轻声道:
  
  “在那夜,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那个月夜,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白衣胜雪,以狐仙之姿闯入人间帝王的寝宫。
  
  他拔剑对着她,问:“你是何人?”
  
  她说:“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她不知道,那一眼,会让她走到今日。
  
  “王上。”她轻声道。
  
  “嗯。”
  
  “等这一切结束,”她说,“我陪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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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朝歌城的九鼎,撑了七日。
  
  七日内,比干与箕子用尽一切办法——以王室之血加固封印,以千年桃木桩镇于鼎周,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护法大阵。
  
  都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第七日黄昏,那尊裂开的九鼎,终于发出一声哀鸣。
  
  鼎身四分五裂,玄圭碎片崩碎成齑粉,被魔气裹挟着冲天而起,消散于暮色苍茫的天际。
  
  几乎在同一瞬间,留守西陵的玄甲军来报——
  
  陵中那蛟人,越狱了。
  
  邱莹莹站在祖乙王鼎前,看着掌心那枚同样布满裂纹的玄圭碎片。
  
  它还没有碎。它与九鼎共鸣,九鼎崩,它也应崩。可它没有。
  
  她不知这是为何。她只知道,她必须立刻赶回朝歌。
  
  帝乙下令拔营,三千玄甲军连夜南下,日夜兼程。
  
  三日后,他们抵达朝歌北门。
  
  城门大开,城中却寂静如死。
  
  比干率众臣迎于门外,跪伏于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如破锣,“臣……有负重托。”
  
  帝乙没有问九鼎如何了。
  
  他只是看着那座失去了镇国之力庇护的城池,看着城楼上神色惶惶的守卫,看着街道两侧门窗紧闭、偶有缝隙中透出惊恐目光的民居。
  
  六百年商都。
  
  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比干,”他沉声道,“城中百姓,可有伤亡?”
  
  “回王上,”比干伏地,“九鼎崩裂时,魔气自太庙涌出,波及附近数十户民居。所幸箕子殿下及时以法力压制,无人身亡,唯十余人受魔气侵染,正在救治。”
  
  帝乙点头。
  
  “东夷、西岐、南方诸侯,可有异动?”
  
  “东夷九部仍在集结,尚未发兵。西岐姬昌遣使来书,说若王上需要,他可率兵入卫。南方诸侯……”比干顿了顿,“尚无消息。”
  
  帝乙沉默片刻。
  
  “传寡人旨意,”他说,“城中一切照常。太庙列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九鼎之事,不得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诺。”
  
  帝乙策马入城。
  
  邱莹莹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祖乙王临终前会说那句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因为守夜人的路,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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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
  
  太庙。
  
  那尊崩裂的九鼎已被移至偏殿,残骸以玄铁链锁住,镇以箕子亲手绘制的封印符文。鼎身四分五裂,最大的碎片也不过巴掌大小,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如同巨兽死后零落的骨骸。
  
  邱莹莹跪在残鼎前,将掌心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在鼎心。
  
  碎片微微震颤,似乎在呼唤着什么。
  
  可它呼唤的九鼎,已经不在了。
  
  “祖乙王陵那枚碎片,”箕子站在她身侧,轻声道,“与九鼎同源。九鼎崩,它也当崩。它没有崩,只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
  
  “它感应到了其他玄圭碎片的存在。”
  
  邱莹莹抬起头。
  
  “其他碎片……在朝歌?”
  
  “不止在朝歌。”箕子看着她,“就在这太庙之中。”
  
  他转身,指向大殿正北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那是九鼎中唯一未曾被盗走玄圭碎片、也未曾被魔气污染的鼎。
  
  “祖乙王陵的碎片与那鼎中碎片同源同脉,彼此呼应。九鼎崩时,它本应随之一同崩毁。可它没有——因为那鼎中的玄圭碎片,在最后一刻稳住了它。”
  
  箕子顿了顿。
  
  “那枚碎片,是有主之物。”
  
  邱莹莹心头大震。
  
  “有主之物”的意思是——
  
  那枚碎片,三百年来从未失窃。
  
  它一直在九鼎之中,一直在被某个人、或某个存在,以某种方式祭炼着。
  
  “谁能在三百年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祭炼九鼎玄圭?”帝乙沉声道。
  
  箕子看着他,缓缓道:
  
  “只有一个人。”
  
  “谁?”
  
  “三百年前,以玄圭为核铸九鼎的那位。”
  
  他顿了顿。
  
  “成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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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
  
  殿中寂静如死。
  
  成汤王。
  
  商朝开国之君,六百年前率领商族崛起、推翻夏桀统治的雄主。史书记载他“修德爱民,诸侯归心”,在位十三年,驾崩时天下缟素,万民同悲。
  
  他死时,魔族契约已嵌入他的血脉,代代相传。
  
  可他死前,是否留下了后手?
  
  “成汤王陵在何处?”邱莹莹问。
  
  箕子摇头。
  
  “无人知晓。”他说,“历代商王陵寝皆有记载,唯成汤王陵,史书不载,秘录不记,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顿了顿。
  
  “只有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
  
  帝乙替他完成。
  
  “成汤王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葬处。”他说,“他将自己藏起来,藏了六百年。”
  
  他看着那尊完好无损的九鼎。
  
  “他也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个六百年后终于到来的——
  
  邱莹莹感到掌心那枚玄圭碎片,忽然变得滚烫。
  
  她低头,只见碎片表面的裂纹正在缓缓愈合。
  
  金光从裂纹中渗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那光芒太刺眼,连帝乙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然后,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不是实体,是残影——如同祖乙王陵中那段跨越三百年的遗言,是某个强大的意念,被封印在玄圭碎片深处,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启。
  
  那身影高大魁梧,身着玄色甲胄,眉目威严而悲悯。
  
  他开口,声音如远古的钟声。
  
  “后世子孙——”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跪倒在地。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跪在开国之君六百年后的残影面前,无言以对。
  
  成汤王的残影看着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不必跪。”他说,“寡人不是来受你跪拜的。”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
  
  “魔族契约的破解之法,还有第三条路。”
  
  ---
  
  十八
  
  邱莹莹屏住呼吸。
  
  成汤王看着她。
  
  “青丘九尾,”他轻声道,“三百年前,寡人的子孙祖乙,欠你们一份情。今日,寡人代他还。”
  
  他顿了顿。
  
  “第三条路——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以九鼎残骸为炉,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他看向帝乙。
  
  “——可焚尽魔族契约。”
  
  帝乙没有犹豫。
  
  “如何祭?”他问。
  
  成汤王看着他。
  
  “你可知,”他说,“全身血脉为引,是什么意思?”
  
  帝乙沉默片刻。
  
  “寡人知道。”他说。
  
  成汤王看着他,良久不语。
  
  然后,他轻轻笑了。
  
  “祖乙那孩子,”他说,“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
  
  他顿了顿。
  
  “你比他更像寡人。”
  
  帝乙没有答话。
  
  成汤王转头看向邱莹莹。
  
  “姑娘,”他说,“你断了一尾,可愿再断一尾?”
  
  邱莹莹一怔。
  
  “以九尾狐仙之尾为引,可护持商王血脉,令其在祭鼎时不至瞬间燃尽。”成汤王说,“断一尾,可延王上三日之命。断二尾,可延七日。断三尾——”
  
  “够了。”帝乙打断他。
  
  他站起身,挡在邱莹莹身前。
  
  “寡人不需她断尾。”他一字一顿,“寡人自己来。”
  
  成汤王看着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邱莹莹。
  
  邱莹莹从帝乙身后走出。
  
  她看着成汤王,看着这个六百年前留下魔族契约、又留下破解之法的开国之君。
  
  “第三条路,”她说,“成汤王为何不自己走?”
  
  成汤王沉默良久。
  
  “因为寡人,”他轻声道,“没有等到那个愿意为寡人断尾的人。”
  
  他顿了顿。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邱莹莹的眼眶,忽然红了。
  
  成汤王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姑娘,”他说,“寡人不是英雄。寡人铸九鼎、立契约,是为了商朝的国祚,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
  
  “可寡人的子孙,祖乙,帝乙——他们是。”
  
  他看着帝乙。
  
  “你比寡人强。”他说。
  
  金光渐渐消散。
  
  成汤王的残影越来越淡,如同退潮的浪花,一点点融入玄圭碎片之中。
  
  最后一刻,他留下一句话:
  
  “成汤王陵,在朝歌城西三百里,鹿台之巅。”
  
  “寡人等你来。”
  
  金光散尽。
  
  殿中重归寂静。
  
  邱莹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玄圭碎片。
  
  它已恢复如初,温润如玉。
  
  她抬起头,看着帝乙。
  
  帝乙也正看着她。
  
  “三日。”帝乙说,“成汤王陵距朝歌三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他顿了顿。
  
  “寡人还有三日。”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
  
  十九
  
  次日清晨,帝乙率轻骑三十,出朝歌西门。
  
  邱莹莹与他并肩策马,一路向西。
  
  她将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成汤王的残影消散前,已将第三条路的完整法诀印入她灵识深处。
  
  以成汤王陵中那枚玄圭碎片为祭。
  
  以九鼎残骸为炉。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为引。
  
  以九尾狐仙之尾护持。
  
  契约焚尽之日,商朝国祚断绝,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帝乙将不复存在。
  
  她也将失去另一条尾巴。
  
  可她没有告诉帝乙,成汤王那番话没有说完的部分——
  
  “断三尾,可延王上三月之命。
  
  断六尾,可延三年。
  
  断九尾——
  
  施术者魂飞魄散之日,便是王上血脉永绝魔契之时。”
  
  她已断一尾。
  
  她还有七尾。
  
  七尾,能换他多少时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只剩一尾,哪怕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就在眼前——
  
  她也愿意。
  
  ---
  
  二十
  
  鹿台。
  
  传说这是商纣王——帝乙之子受德——日后倾天下之力所筑的离宫。可此刻,它还只是一座荒山,林木蓊郁,人迹罕至。
  
  邱莹莹与帝乙策马上山,在山巅一处隐秘的洞穴中,找到了成汤王陵。
  
  陵门与祖乙王陵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朴素。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耀眼的夜明珠,只有一方青石碑,碑上以夏篆刻着两个字:
  
  “成汤”。
  
  帝乙跪在碑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邱莹莹立在他身侧,掌心凝着金光,随时准备开启陵门。
  
  可陵门自己开了。
  
  不是她开启的,也不是帝乙开启的。
  
  是那枚她贴身收藏的玄圭碎片。
  
  它从她怀中飞出,悬于陵门之前,发出柔和的金光。
  
  陵门缓缓开启。
  
  门后不是甬道,不是墓室。
  
  是一片星空。
  
  无垠的、璀璨的、仿佛凝固了六百年时光的星空。
  
  成汤王的声音从星空深处传来,苍老而平静。
  
  “后世子孙,你来了。”
  
  “寡人等了你六百年。”
  
  帝乙踏入星空。
  
  邱莹莹跟在他身后。
  
  星空缓缓流转,如同时光长河在他们身侧流淌。
  
  然后,他们看见了。
  
  六枚玄圭碎片,悬浮于星空中央。
  
  它们不是被魔气污染的漆黑,也不是尚未启封的温润——它们是燃烧着的,每一枚都在散发着金色的、炽烈的光芒。
  
  那是六百年未曾熄灭的,成汤王的魂魄。
  
  “寡人铸九鼎那年,”成汤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便知这是一场骗局。”
  
  “魔族使者找到寡人,说只要寡人以王室血脉为契,与魔族立约,商朝便可享六百年国祚。”
  
  “寡人答应了。”
  
  星空微微震颤。
  
  “寡人不是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可寡人太想做一个好君王了——寡人太想看到商朝的旗帜插遍九州,太想听到万民称颂成汤王的英名,太想在有生之年,成就一番无愧于先祖、无愧于子孙的伟业。”
  
  “所以寡人签了。”
  
  他顿了顿。
  
  “签完那夜,寡人一夜未眠。”
  
  “寡人看着寝殿的承尘,心想——寡人这一签,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将是魔族豢养的羔羊。”
  
  “寡人是商朝的开国之君,也是商朝的千古罪人。”
  
  帝乙跪于星空之中。
  
  “先祖,”他沉声道,“这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寡人的错,寡人自己知道。”成汤王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苦涩,“寡人只是没想到,等这一声‘不是您的错’,竟等了六百年。”
  
  他顿了顿。
  
  “起来吧,孩子。你替寡人守了三十年,跪的应该是寡人。”
  
  帝乙没有起身。
  
  “寡人不需要你替寡人承担过错。”成汤王说,“寡人只需要你替寡人做完,寡人六百年前就该做、却没有勇气做的事。”
  
  他顿了顿。
  
  “你愿意吗?”
  
  帝乙抬起头。
  
  “愿意。”他说。
  
  星空骤然亮如白昼。
  
  六枚燃烧的玄圭碎片,缓缓飞至帝乙面前。
  
  “以寡人六百年残魂为祭,”成汤王的声音如同远古的钟声,“以成汤王陵六枚玄圭碎片为引——”
  
  他顿了顿。
  
  “以当代商王全身血脉——”
  
  帝乙划破掌心。
  
  鲜血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焚尽魔族契约!”
  
  星空崩裂。
  
  六枚玄圭碎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那光芒太盛、太炽、太烈,仿佛要将六百年来的所有罪孽、所有耻辱、所有无可奈何的宿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邱莹莹跪倒在帝乙身侧。
  
  她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绽放——七尾璀璨,一尾黯淡。
  
  她的法力如潮水般涌入帝乙体内,护持他的心脉、他的魂魄、他正在被契约之火一寸寸焚烧的血脉。
  
  她看见他的白发越来越多,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可她不能停。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她曾是青丘九尾,修炼三百年,以为人世间的七情六欲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曾以为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完成使命,是为了青丘与商朝三百年前的约定。
  
  可此刻,她跪在这里,将自己的法力、自己的修为、自己的性命,一寸寸渡给这个鬓发苍白的男人——
  
  不是报恩。
  
  不是使命。
  
  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她愿意。
  
  是她——爱他。
  
  第七尾的光芒,开始黯淡。
  
  ---
  
  二十一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帝乙血脉中剥离、在金光中化为虚无时,他倒在了邱莹莹怀中。
  
  他还有呼吸。
  
  很微弱,很缓慢,像是风中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他还有呼吸。
  
  邱莹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王上。”她轻声唤他。
  
  帝乙没有回答。
  
  他太累了。他守了三十年王朝,又在这里独自承受了一日一夜的契约焚烧。
  
  六百年宿债,他替先祖还了。
  
  可他还能活着吗?
  
  邱莹莹不知道。
  
  她只是抱着他,坐在渐渐黯淡的星空中,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成汤王的残魂已彻底消散。
  
  那六枚燃烧了六百年的玄圭碎片,此刻也化作齑粉,与他的魂魄一同归于虚无。
  
  六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星空缓缓褪去,露出鹿台山巅真实的模样——一方简陋的石室,一具早已腐朽的棺椁,以及,棺椁前静静摆放的一柄剑。
  
  祖乙王剑。
  
  龙渊。
  
  它不是被黎先生盗走——它从来就在这里,在成汤王陵中,等着真正的主人。
  
  邱莹莹伸手,握住剑柄。
  
  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三百年前那个北上抗敌的君王,穿越岁月,与她共鸣。
  
  “多谢你。”她轻声道,“守护了他三百年。”
  
  剑鸣渐歇。
  
  邱莹莹将龙渊系于腰间,俯身抱起帝乙。
  
  他比她高大许多,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成汤王陵。
  
  陵门外,三十轻骑跪伏于地。
  
  为首的将领抬起头,看见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君王,虎目含泪。
  
  “邱姑娘……王上他……”
  
  “他还活着。”邱莹莹说。
  
  她顿了顿。
  
  “我送他回朝歌。”
  
  ---
  
  二十二
  
  归途比来时慢了十倍。
  
  邱莹莹没有策马狂奔。她让帝乙靠在她怀中,以披风裹紧他渐凉的身躯,以仅剩的法力护住他微弱的心脉。
  
  她不敢快。
  
  她怕一快,颠簸会让他更痛。
  
  她怕一快,他会醒不过来。
  
  三十轻骑默默跟随,无人催促。
  
  第三日黄昏,朝歌城遥遥在望。
  
  邱莹莹低头看着帝乙。
  
  他仍昏迷着,眉目舒展,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累的梦,终于可以沉沉睡去。
  
  她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白发别到耳后。
  
  “王上,”她轻声道,“我们到家了。”
  
  帝乙没有回答。
  
  可她看到,他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
  
  二十三
  
  帝乙昏迷了七日。
  
  太医说是心力交瘁、血脉亏损过甚,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邱莹莹守在榻边,一步不离。
  
  她将龙渊剑置于他枕侧,将祖乙王陵那枚玄圭碎片重新挂回他颈间。
  
  她每日以法力温养他的心脉——那原本是她用来续命渡劫的法力,此刻一滴不剩,尽数渡给了他。
  
  她身后的七尾,又暗了一尾。
  
  她不后悔。
  
  第七日黄昏,帝乙睁开了眼。
  
  他看见邱莹莹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眼底两片青黑。
  
  他看见她身后的狐尾,又少了一条。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寡人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七日。”邱莹莹说。
  
  帝乙看着她。
  
  “你的尾巴,”他说,“又断了一条。”
  
  邱莹莹没有说话。
  
  帝乙握着她的手,沉默良久。
  
  “寡人,”他说,“不配你这样做。”
  
  邱莹莹看着他。
  
  “王上,”她轻声道,“配不配,是我说了算。”
  
  帝乙看着她。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她仍是那样苍白、那样疲惫,可她眼底的光,比任何他见过的星辰都更亮。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顿了顿。
  
  “可寡人至少赢了一次。”
  
  邱莹莹看着他。
  
  “赢了什么?”
  
  帝乙握紧她的手。
  
  “赢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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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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