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鹿台 (第1/2页)
第六章鹿台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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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帝乙醒来的第三日,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朝歌城一夜白头。太庙黑色的飞檐覆了薄雪,远望如素帛覆鼎;宫巷的青石路面上积了浅浅一层,踏上去无声无息,只留下两行孤零零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她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晶莹透亮,像泪。
她身后的狐尾,如今只剩六条。
那第七条是在成汤王陵中断的——不是契约之火焚烧时,是归途那三日三夜,她将自身法力源源不断渡入帝乙心脉,硬生生从濒死边缘把他拽回来。
断尾那一刻,她其实感知到了。
那是比上一次更剧烈的痛楚,不是从尾巴根处传来的,是从魂魄深处。像是有人用钝刀,将她三百年修为一点一点剜去。
她没有叫出声。
帝乙靠在她怀中昏迷着,她不想惊动他。
“姑娘,外面冷,进屋吧。”
小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狐裘。
邱莹莹没有接。
“王上呢?”她问。
“刚喝了药,又睡下了。”小莲轻声道,“太医说,王上失血过多,至少得将养三个月。”
三个月。
邱莹莹看着掌心那滴已化作虚无的水珠。
成汤王陵那条路,只焚尽了帝乙血脉中的魔族契约,并未波及商朝国祚。九鼎虽崩了一尊,其余八尊仍在,镇国之力虽大不如前,总算没有彻底断绝。
可黎先生逃了。
他带着三枚玄圭碎片、满腹的秘密、以及对她和帝乙刻骨铭心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
蛟人也逃了。
那夜在西陵,他趁九鼎崩裂、陵中混乱之际越狱,自此再无音讯。
他还会回来的。
邱莹莹知道。
他会带着更恶毒的咒术、更强大的魔傀、更周密的阴谋卷土重来。
到那时,她只剩六尾。
六尾,够用吗?
她不知道。
“姑娘。”小莲又唤了一声。
邱莹莹回过神,接过狐裘披上。
“陪我去太庙走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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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太庙静得出奇。
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已被移入偏殿封存。箕子以千年桃木钉入地脉,以太庙历代先王灵位布下镇魔大阵,将那残鼎中残留的魔气死死压制。
可那股腐朽阴冷的气息,仍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邱莹莹站在殿中,看着那堆四分五裂的青铜残片。
帝乙的血曾滴在这里。轩辕剑仿品的金光曾与九鼎共鸣。她的法力曾无数次涌入鼎身,试图延缓那不可阻挡的崩毁。
都无济于事。
六百年国祚,三百年的阴谋,二十九代君王被蒙在鼓里的宿命。
一尊鼎的崩裂,只是开始。
“邱姑娘。”
箕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见这位素来淡泊的王叔,今日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鼎前,俯身拾起一片残骸。
“九鼎铸于成汤六年。”他轻声道,“那一年,成汤王三十五岁,刚刚平定天下,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顿了顿。
“他大概想不到,六百年后,他的子孙会跪在这尊鼎前,用自己的血,偿还他当年签下的债。”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转头看她。
“姑娘,”他说,“你断了几尾?”
邱莹莹沉默片刻。
“两条。”她说。
箕子看着她,眼底有极深的悲悯。
“成汤王陵那条路,”他轻声道,“王上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契,若无九尾狐族法力护持心脉,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
“是你替他撑过来的。”
邱莹莹没有否认。
箕子轻轻叹息。
“老夫活了五十六年,”他说,“见过许多痴人。有为情的,有为义的,有为忠的,有为孝的。可老夫从没见过——”
他看着她。
“——有谁像姑娘这样,明知是死路,还一步一步往里走。”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您知道吗?青丘狐族,从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
“我欠他一条命。他替我挡箭那日,箭头再偏三分,射中的就是他的心脉。”
“你替他挡了。”箕子说,“两不相欠。”
“不一样的。”邱莹莹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那堆残鼎。
“他替我挡箭,是因为不想看我死。”
“我替他挡箭,也是不想看他死。”
她顿了顿。
“可这几个月下来,我替他做的每一件事——救太子、追玄圭、成汤王陵——都不是因为‘欠他’。”
她轻声道。
“是因为我想做。”
箕子看着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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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邱莹莹从太庙出来时,雪已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着整座朝歌城。空气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沿着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太**外。
隔着半掩的宫门,她听见子启的笑声。
那孩子正由太傅领着,在院中辨认雪地里的鸟爪印。他穿着厚厚的裘衣,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兴致勃勃,一边指一边问:
“太傅,这是麻雀吗?这个大的呢?是喜鹊吗?”
太傅含笑一一解答。
邱莹莹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只是隔着门缝,看着那个曾经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能跑能跳、能笑能问。
值得。
断的那条尾巴,值得。
她转身,正要离开。
“邱姐姐!”
子启眼尖,竟隔着门缝看见了她。
他丢下太傅,踩着积雪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姐姐,你怎么不进来?”
邱莹莹低头,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姐姐还有事。”她轻声道。
子启看着她,忽然皱起小眉头。
“姐姐,你瘦了。”
他伸出小手,努力地够她的脸。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冷吗?我这里有手炉,母后给我备的,给你用——”
他说着就要解自己腰间的暖炉。
邱莹莹按住他的手。
“殿下。”她轻声道。
“嗯?”
“殿下日后,”她顿了顿,“要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听王上和王后的话。”
子启眨眨眼。
“姐姐你要出远门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抱了他一下。
“姐姐会回来的。”她说。
子启认真点头。
“那你要快些回来。”他说,“等我学会骑马,我骑给你看。”
邱莹莹微笑。
“好。”
她松开他,转身走入雪后的暮色中。
子启站在宫门口,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姐姐今日穿的那件狐裘,白得像雪一样。
雪是会化的。
他小小的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
“姐姐!”他喊。
邱莹莹停步。
子启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他只是一路小跑追上去,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姐姐。”他说,“姐姐手冷。”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刻着祥云纹的铜手炉。
炉中还燃着炭,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多谢殿下。”她说。
子启咧嘴笑了。
他站在宫门口,看着那袭白衣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的暮色中。
他不知道这是他和邱姐姐的最后一面。
那日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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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帝乙醒来后第五日,开始强撑着处理政务。
比干将堆积如山的奏章搬进寝殿,一摞一摞码在案头。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地看、批、驳、准。
邱莹莹守在旁边,不时替他换茶、添炭。
太医一日三诊,每次都摇头叹息。
“王上,您这身子,当真不能再劳累了。”
帝乙批着奏章,头也不抬。
“寡人知道了。”
太医知道这句“知道了”就是“寡人不会听你的”,只好叹着气退下。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为何如此。
九鼎崩了一尊,国祚虽未断绝,镇国之力已大不如前。东夷虎视眈眈,西岐虽暂时结盟,可能撑多久仍是未知数。南方诸侯至今没有回音,显然是在观望局势、待价而沽。
商朝如同一间漏雨的旧屋,四处都在漏水,他却只有一双手。
他不敢停。
他也停不下来。
第七日夜,帝乙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搁笔时,手竟微微颤抖。
他没有在意,只是揉了揉眉心。
“西岐那边,”他问比干,“可有新消息?”
“姬昌遣使来报,”比干道,“西岐已增兵三万,驻守商岐边境。若有东夷西侵,他可随时东进支援。”
帝乙点头。
“南方诸侯呢?”
“南伯侯鄂崇禹……尚无回音。”
帝乙沉默片刻。
“派人再去催。”他说,“就说是寡人亲口问的。”
“诺。”
比干退下。
殿中只剩帝乙与邱莹莹。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帝乙靠在榻上,闭上眼。
“寡人老了。”他轻声说。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寡人年轻时,”帝乙没有睁眼,“以为当王,就是金口玉言,四海臣服。”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当王,是天下人都可以靠你,唯独你没有一个人可以靠。”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
“您可以靠我。”她说。
帝乙睁开眼。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清澈的、笃定的光芒。
他忽然轻轻笑了。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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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这年冬天格外漫长。
从第一场雪到腊月,朝歌城共下了七场大雪。太庙的飞檐覆了又白,白了又覆,积雪最厚时足有三尺,压断了不少枯枝。
帝乙的身子始终没有大好。
太医说是失血过多、伤了根本,只能慢慢将养。可每日堆在案头的奏章不见少,四方诸侯的动向、边关的军情、朝中的人事倾轧,哪一件都离不开他。
他撑着,从腊月撑到年关,从年关撑到开春。
开春那日,邱莹莹陪他登上观星台。
这是他们第二次并肩站在这里。
上一次是秋日,满城黄叶,他说:“百年之后,是否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
这一次是早春,积雪初融,檐角滴着融水,滴滴答答,像时间的脚步声。
“寡人还记得,”帝乙望着城郭,“你第一次站在这里,对寡人说——您是英雄。”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您现在也是。”她说。
帝乙轻轻笑了。
“寡人哪里是什么英雄。”他说,“寡人不过是一个,守不住先祖基业、护不住妻儿臣民、连自己的命都要靠你才能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
“——无能之人。”
邱莹莹转头看他。
“王上,”她说,“您知道青丘为什么会有九尾狐吗?”
帝乙一怔。
“青丘典籍中说,”邱莹莹轻声道,“上古时期,天地间有大劫,生灵涂炭。有一只白狐,为了救自己的族人,独自闯入神山,求取仙药。”
“神山之主被她的诚心感动,赐她仙药,并许她一个愿望。”
“那只白狐说:‘我不求长生,不求成仙,只求我的族人,世世代代,都能有九条命。’”
帝乙静静听着。
“神山之主答应了。”邱莹莹说,“从此青丘狐族,皆有九尾。断一尾,可续一命。”
她顿了顿。
“可神山之主还说:‘九尾是恩赐,也是诅咒。你与你的族人,世世代代,都将为人间挡劫。’”
她看着帝乙。
“青丘狐族的宿命,不是报恩。”
她轻声道。
“是挡劫。”
帝乙看着她。
“三百年前,”邱莹莹说,“祖乙王北上抗敌,是为青丘挡劫。”
“三百年后,我入世报恩,是青丘为商朝挡劫。”
她顿了顿。
“这不是谁欠谁。”
“这是宿命。”
帝乙沉默良久。
“所以,”他轻声道,“你来人间,不是为了报三百年前的恩?”
邱莹莹摇头。
“不是。”她说,“报恩只是个由头。”
她看着他。
“我来人间,是因为该轮到我了。”
帝乙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那你后悔吗”。
他知道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信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观星台上,春风料峭,吹动两人的衣袂。
檐角的融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像时间的脚步声,像心跳的节拍,像三百年前那只白狐,对着神山之主许下愿望时,眼底不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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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变故发生在三月初九。
那日天色晴好,帝乙在明堂接见东伯侯使者,商议东夷边防事宜。邱莹莹独自在偏殿,以法力温养着那枚从祖乙王陵取回的玄圭碎片。
断了两尾,她的法力大不如前。从前一个时辰能做完的事,如今需两个时辰,还常常力有不逮。
可她没有放弃。
这枚玄圭碎片是成汤王陵那六枚之外,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
黎先生有三枚,蛟人手中还有一枚被魔气污染的。
他们必须在对方集齐九枚之前,先找到其余失落的碎片。
否则,待魔族契约被对方反向利用——
她不敢想下去。
正调息间,邱莹莹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身体的不适,是感知深处的警兆——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朝歌城。
她猛然睁眼。
偏殿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竟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那种暗,是浓稠的、死寂的、仿佛整座城池被某只巨手攥住的压抑。
邱莹莹疾步冲出门外。
宫道上,宫人们惶惶然仰头望天,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抬头。
朝歌城上空,悬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玉。
玄圭碎片。
被魔气彻底污染的那一枚。
它悬在太庙正上方,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便有浓稠的黑雾从玉中渗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天空中缓缓洇开。
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嘶哑而得意。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前的血债,今日,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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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帝乙从明堂冲出时,那枚玄圭碎片已降下三尺。
黑雾笼罩了太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座王宫蔓延。
武成王黄衮率禁军将帝乙团团护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可那是对付凡人的武器,如何能对抗魔气?
“邱莹莹呢?”帝乙沉声问。
“邱姑娘在太庙!”比干面色惨白,“她方才冲进去了——”
帝乙没有听完,已拔剑向太庙冲去。
“王上!”黄衮大惊。
无人拦得住他。
太庙殿门大开,浓稠的黑雾如潮水般从殿中涌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帝乙以袖掩住口鼻,跌跌撞撞向内闯。
他听见她的声音了。
很轻,很稳,在浓雾深处,一字一句念着她青丘的咒诀。
“……以吾之名,镇汝之邪——”
“……以吾之血,破汝之契——”
帝乙循声冲入殿中。
邱莹莹跪在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前,双手结印,周身金光璀璨。
她身后,六尾虚影绽放如莲。
而她的掌心,正抵着那枚悬在半空的漆黑玄圭。
魔气如毒蛇般顺着她手臂向上攀援,已经没过肘部,正沿着血脉向心脉侵蚀。
“住手!”帝乙冲上前。
可他还未触及她衣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是邱莹莹设下的结界。
她转头看他。
“王上,”她轻声道,“别过来。”
她的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这枚碎片被魔气彻底污染,已成魔族在人间的锚点。”她说,“若不将锚点拔除,魔族会循此降临朝歌城。”
她顿了顿。
“届时,城中数十万生灵,尽成血食。”
帝乙撑着剑站起身。
“寡人不管什么数十万生灵。”他一字一顿,“寡人要你活着。”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王上,”她说,“您忘了。”
“忘了什么?”
她轻声道。
“我是来为您挡劫的。”
她回过头,掌中金光大盛。
那枚漆黑的玄圭碎片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濒死的凶兽。
魔气从碎片表面剥离,一缕一缕,如断线的蛛丝,在金光中化为虚无。
邱莹莹身后的六尾虚影,又暗了一尾。
那是第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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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碎片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它不再是漆黑的。
那些盘踞其上的魔气,已被金光尽数净化。
它也不是温润如玉的。
三百年的污染,三百年与魔族共生,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灵气。
它只是一块灰白的、满是裂纹的、死去的石头。
邱莹莹收回手,身形晃了晃。
帝乙冲上前,在她倒地的前一刻接住了她。
她的右手漆黑如墨——那是强行净化魔气的代价,与那夜救子启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更重、更深。
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眼睫低垂,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邱莹莹。”帝乙唤她的名字。
她轻轻“嗯”了一声。
“寡人说过,”帝乙的声音在发抖,“不需要你献出性命。”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他怀中,很轻很轻地说:
“王上,我没有献出性命。”
她顿了顿。
“我只是……用了第三条尾巴。”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殿外,黑雾正在消散。
蛟人最后的嘶吼渐渐远去,消失在重新晴朗的天空中。
他输了这一局。
可他不会就此罢休。
而邱莹莹,已断三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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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邱莹莹昏迷了三日。
这三日,帝乙寸步不离。
他推掉了所有朝会,将所有政务都交给比干和箕子。他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太医来看过,说邱姑娘是法力消耗过度、精气亏损严重,需静养。
需静养,却不知何时能醒。
第二日夜,帝乙靠在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
成汤王陵的契约之火虽未要他的命,却已燃尽了他大半气血。这一个月来,他撑着病体处理政务、接见使臣、调度边防,没有一日真正休息过。
邱莹莹昏迷后,他更是寸步不离,几乎不眠不休。
此刻,他终于撑不住了。
他伏在榻边,沉沉睡去。
梦中,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雾气深处,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
“王上。”
他循声走去。
邱莹莹站在雾中,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她穿着初见时那袭白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她看着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王上,您怎么来了?”她问。
帝乙没有答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面颊,触到的只有虚无的雾气。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摇头。
“王上,”她说,“这是梦。”
帝乙的手僵在半空。
“您该醒了。”她说,“朝歌城还需要您,太子殿下还需要您,天下苍生还需要您。”
帝乙看着她。
“寡人不需要天下苍生。”他说,“寡人只需要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有极深极深的温柔。
“王上,”她轻声说,“等这一切结束了——”
她顿了顿。
“我带您去青丘看桃花。”
帝乙看着她。
他想说好,想说寡人等你说这句话等了很久,想说你不许骗寡人。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雾越来越浓。
邱莹莹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融化在晨雾中的初雪。
“王上,”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您该醒了。”
帝乙猛然睁开眼。
窗外已是黎明。
邱莹莹躺在榻上,呼吸平稳。
她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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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第三日黄昏,邱莹莹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帝乙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眼底是彻夜未眠的青黑。
“王上,”她轻声道,“您又没睡。”
帝乙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寡人做了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雾里,寡人抓不到你。”他说,“你说,等这一切结束,带寡人去青丘看桃花。”
邱莹莹看着他。
“那不是梦。”她说。
她顿了顿。
“那是约定。”
帝乙握紧她的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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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邱莹莹养伤期间,姬昌遣使入朝。
使者是西岐重臣散宜生,年约五旬,眉目清正,言辞恳切。
他呈上姬昌亲笔所书的帛书,书中详细陈述了西岐追查“玄冥会”的最新进展。
“黎先生此人,”散宜生道,“西伯侯追查十余载,始终未能得见真容。然侯爷从当年背叛的死士口中,得知一事——”
他顿了顿。
“黎先生,不是活人。”
帝乙沉声道:“不是活人?”
“是。”散宜生道,“那死士说,他曾无意间触到黎先生的手——冰冷、僵硬,如同死者。”
他顿了顿。
“他怀疑,黎先生是被人以邪术炼制的活尸。”
邱莹莹心头一震。
活尸。
她曾在青丘典籍中读到过这种邪术——将死者魂魄禁锢于躯壳之中,以秘法炼制,可得一具不死不灭、唯施术者之命是从的傀儡。
炼制活尸需以活人为祭,每炼一具,需屠百人。
此术太过阴毒,上古时期便被众神禁绝。
若有魔族传授——
“黎先生背后,”她轻声道,“果然有魔族。”
散宜生点头。
“侯爷亦作此想。”他说,“是以侯爷托臣转禀王上——追查玄冥会,非一朝一夕之功。侯爷已派得力人手,潜入各方势力暗中查访,一有消息,即刻禀报朝歌。”
帝乙颔首。
“替寡人谢过西伯。”他说。
散宜生叩首。
“臣遵旨。”
他起身,正要告退,忽然停步。
“王上,”他说,“侯爷还有一言,嘱臣务必转达王上。”
“讲。”
散宜生看着帝乙,一字一顿。
“侯爷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上与臣追查多年,只查到一只螳螂。那黄雀,至今未曾现身。’”
他顿了顿。
“侯爷请王上务必当心。那黄雀,可能比螳螂更危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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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散宜生离去后,帝乙独坐明堂,久久不语。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王上,”她轻声道,“您在想什么?”
帝乙没有抬头。
“寡人想,”他说,“姬昌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蛟人是螳螂,黎先生是黄雀——
那黎先生背后,还有谁?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百年前的魔族契约,三百年后的玄冥会,蛟人复仇,西岐崛起,青丘入世——
这一切,真的只是魔族在背后操纵吗?
还是说,魔族也不过是某只更大的“黄雀”手中的棋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局棋,远比她想象的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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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四月,东夷叛乱。
九部联军八万众,自东海之滨西进,连破三城,直逼商朝东线重镇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连发七道告急文书,称以本部兵力最多支撑一月,请朝廷速发援兵。
帝乙连夜召开廷议。
武将主战,文官主守,双方争执不下。
“东夷八万,我朝能调之兵不过五万。”商容老迈,声音却仍洪亮,“且西线需防西岐,北线需防鬼方,南线诸侯至今态度不明。五万之数,尚需从各方抽调,非三月不能集齐。”
“三月?”黄衮冷笑,“三月后,薄姑城头插的都是东夷的旗了!”
“那依将军之见,当如何?”
“当速战速决!”黄衮道,“臣愿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与东伯侯合兵一处,与东夷决战!”
“三万玄甲军是拱卫王畿的最后兵力。”商容沉声道,“若调走,朝歌空虚——”
“太师是在咒王畿有失?”
“老夫只是在陈述利害!”
廷议再次陷入僵局。
帝乙坐在宝座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向邱莹莹。
邱莹莹站在殿角,没有参与廷议的资格,却一直在静静听着。
她感受到帝乙的目光,微微摇头。
她不是将才,不通兵法。她能感知魔气、追踪玄圭、与蛟人斗法,可她无法告诉他,该不该打这一仗。
帝乙收回目光。
他听了一夜争吵,终于在黎明时分做出决断。
“传寡人旨意,”他沉声道,“武成王黄衮,率玄甲军两万,驰援薄姑。”
“东伯侯姜桓楚,总领东线战事,黄衮副之。”
“各地驻军,除留守必要兵力外,尽数东调。”
“粮草辎重,由比干统筹调度。”
他顿了顿。
“寡人——”
他本想说“寡人御驾亲征”。
可话到嘴边,他想起邱莹莹重伤未愈,想起子启还那么小,想起箕子昨夜那句“王上若御驾亲征,臣等必死谏”。
他咽了回去。
“寡人坐镇朝歌。”他说。
“诺。”
群臣领命。
这场廷议,开了整整一夜。
散朝时,天已大亮。
帝乙坐在宝座上,看着空荡荡的明堂,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来,东夷反反复复,西岐日渐坐大,南方诸侯离心离德。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以空间换时间,用一代人的隐忍,为子孙后代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可子孙后代,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王上。”
邱莹莹走到他身侧。
帝乙抬头看她。
“寡人是不是很没用?”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脆弱。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您不是没用。”她说。
“您是累。”
帝乙看着她。
看着这个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对抗魔气的女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最大的福气,就是遇见了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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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黄衮率军东征那日,朝歌城下起了雨。
不是冬日的雪,是春天的雨,细密、绵长,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蒙蒙水雾中。
帝乙登城楼送行。
他站在雨中,没有撑伞。
两万玄甲军列阵于城下,黑压压一片,旌旗被雨水淋湿,沉重地垂落。
黄衮策马上前,在城楼下勒住缰绳。
“王上!”他在雨中大声道,“臣此去,必破东夷!王上且在朝歌等候臣捷报!”
帝乙点头。
“寡人等你。”他说。
黄衮抱拳,策马转身。
大军缓缓开拔。
邱莹莹站在帝乙身侧,看着那两万玄甲军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她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与青丘先祖并肩而战。
三百年后,他的子孙又一次将玄甲军派往东线,抵御来自同一方向的敌人。
历史仿佛是一个圆。
兜兜转转三百年,又回到起点。
“王上,”她轻声道,“这场仗,会赢吗?”
帝乙沉默片刻。
“会赢。”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必须让它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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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东线战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黄衮与姜桓楚合兵一处,与东夷九部联军在薄姑城外展开拉锯战。
战报一日三传,有时是捷报,说斩敌三千、夺营五座;有时是噩耗,说某位将军战死、某处城池失守。
帝乙每日守在明堂,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太医一日三诊,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却怎么也补不回他被契约之火燃尽的气血。
邱莹莹守在他身边。
她断尾的伤还没好全,右手的黑气也未曾彻底褪尽,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守着他,寸步不离。
五月十七,薄姑城下爆发决战。
黄衮率玄甲军突袭东夷中军,阵斩东夷九部大酋长,东夷联军大溃,遗尸三万,仓皇东遁。
这是帝乙即位三十一年来,对东夷取得的最大胜仗。
捷报传到朝歌那日,全城沸腾。
帝乙坐在明堂中,捧着那卷染血的战报,久久不语。
他没有笑。
也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放下战报,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然后,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三十年,他终于赢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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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东夷平定后,商朝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姬昌从西岐来信,说西线安靖,请王上勿忧;南伯侯鄂崇禹终于遣使入朝,进贡方物,言辞恭顺;北边鬼方今年无犯边之举,边关安宁。
一切都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邱莹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先生还没有找到。
蛟人还没有落网。
那三枚被他们夺走的玄圭碎片,至今下落不明。
而她的尾巴,只剩六条。
这一夜,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空中星河璀璨,她却无心欣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法力充盈、足以与蛟人一战的手。
如今,它连温养玄圭碎片都需竭尽全力。
三尾。
三百年修为。
她从不后悔。
可她害怕。
害怕剩下的六尾,不够她守他到最后一刻。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转身。
箕子站在观星台入口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殿下。”她微微颔首。
箕子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星空。
“老夫年轻时,”他轻声道,“最喜欢来这里观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先帝还在,王上还是太子,老夫也还年轻。我们常站在这里,指着天上的星辰,说这颗是帝星,那颗是荧惑,那颗是太岁。”
他轻轻笑了一下。
“先帝说,箕子,你日后必是商朝的柱国之臣。”
他顿了顿。
“可老夫当了三十年太保,一事无成。”
邱莹莹没有说话。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可知道,王上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邱莹莹一怔。
“莹莹,”箕子轻声道,“是光明、澄澈之意。”
他顿了顿。
“他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怎样的人。”
邱莹莹垂下眼帘。
“殿下,”她轻声道,“我恐怕……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箕子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为他断三尾,为他闯成汤王陵,为他以凡人之躯净化魔气。”
他顿了顿。
“若这还不算好,什么才算?”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星空,望着那颗暗红色的、名为荧惑的星辰。
“殿下,”她轻声问,“您信命吗?”
箕子沉默良久。
“老夫年轻时不信。”他说,“老夫以为,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他顿了顿。
“可老夫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无能为力的事。”
他看着那枚暗红色的星辰。
“先帝驾崩那夜,荧惑守心。”
“王上即位那夜,荧惑守心。”
他轻声道。
“老夫不知道,商朝还能撑过几次荧惑守心。”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颗星。
那颗象征着灾祸、象征着宿命、象征着不可抗拒的天意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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