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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鹿台

第六章鹿台 (第2/2页)

良久,她轻声道:
  
  “我命由我。”
  
  箕子转头看她。
  
  邱莹莹看着荧惑,一字一顿。
  
  “不由天。”
  
  ---
  
  十七
  
  六月初三,朝歌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
  
  他独自策马入城,直奔王宫。
  
  宫门守卫将他拦下,他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青铜所铸,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受”字。
  
  守卫大惊失色,飞奔入内禀报。
  
  帝乙正在明堂批阅奏章,闻报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他说。
  
  片刻后,少年踏入明堂。
  
  他在帝乙面前跪倒,叩首。
  
  “儿臣受德,叩见父王。”
  
  邱莹莹站在殿角,看着这个少年。
  
  受德。
  
  帝乙第三子,封于西陲,今年十七岁。
  
  他不是太子,不是嫡子,甚至不是德妃那样高位嫔妃所出——他的生母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室,在他三岁时便病故了。
  
  史书记载,他日后会成为商朝的末代之君。
  
  史书称他为——
  
  纣王。
  
  帝乙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
  
  “你怎么来了?”他问。
  
  受德抬起头。
  
  “儿臣听闻父王病重,”他说,“特从封地赶来侍疾。”
  
  帝乙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儿子——十七年,他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庶子,从小被送出宫抚养,逢年节才回朝歌觐见。
  
  他对他没有多少感情。
  
  可此刻,看着少年那与年轻时的自己有七分相似的面容,他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寡人没事。”他说,“你回去吧。”
  
  受德没有动。
  
  “父王,”他说,“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受德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儿臣在封地,听闻朝中有人以邪术害太子、盗玄圭、与蛟族勾结。”他说,“儿臣还听闻,是父王身边一位姓邱的姑娘,救了太子、追回了玄圭、击退了蛟人。”
  
  他顿了顿。
  
  “儿臣斗胆,想见这位邱姑娘一面。”
  
  殿中寂静。
  
  邱莹莹从殿角走出。
  
  “民女邱莹莹,见过殿下。”她敛衽行礼。
  
  受德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而坦荡,如同未出鞘的剑。
  
  “你就是邱莹莹?”他问。
  
  “是。”
  
  受德看着她,良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转头对帝乙说,“儿臣知道,您为何会为她动心了。”
  
  帝乙没有说话。
  
  受德站起身。
  
  “父王,”他说,“儿臣请命,留在朝歌。”
  
  帝乙看着他。
  
  “你封地怎么办?”
  
  “封地有太傅看着,无碍。”受德说,“儿臣想留在朝歌,一来为父王分忧,二来——”
  
  他顿了顿。
  
  “二来,儿臣想查清那伙贼人的底细。”
  
  他看着帝乙。
  
  “儿臣虽年少,愿为父王效犬马之劳。”
  
  帝乙沉默良久。
  
  “你可知,”他说,“留在朝歌,便是将自己置于险地?”
  
  “儿臣知道。”受德说。
  
  “你不怕?”
  
  受德看着他。
  
  “父王不怕,”他说,“儿臣便不怕。”
  
  帝乙看着这个儿子。
  
  十七年,他从未认真看过他一眼。
  
  此刻,他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沉静的目光、以及那与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神情。
  
  他忽然想起,祖乙王陵中那残影说过的话——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他说。
  
  ---
  
  十八
  
  受德留在了朝歌。
  
  帝乙命他在明堂旁听朝政,又让比干亲自教导他政务礼仪。他不负所望,学得很快,举一反三,连一向严苛的商容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此子聪慧”。
  
  邱莹莹看着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的结局。
  
  史书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
  
  “纣王好酒淫乐,嬖于妇人,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
  
  “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烙之法。”
  
  她记得那些史书记载,也记得那些神话演义。
  
  那个叫“妲己”的狐妖,据说是她青丘同族。
  
  她奉命入宫魅惑纣王,助周武王伐商。
  
  她是亡商的祸水,是狐族的罪人,是千古骂名背负者。
  
  可此刻,邱莹莹看着这个眼神清澈、言谈坦荡的少年——
  
  她无法将他与史书中那个残暴昏庸的末代之君联系在一起。
  
  他是帝乙的儿子。
  
  他是子启的兄长。
  
  他只是一个,想为父王分忧、想为王朝尽力的十七岁少年。
  
  “邱姑娘。”
  
  受德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邱莹莹敛神:“殿下有何吩咐?”
  
  受德看着她。
  
  “我听说,”他说,“姑娘是青丘狐仙。”
  
  邱莹莹没有否认。
  
  “是。”她说。
  
  受德沉默片刻。
  
  “我还听说,”他说,“姑娘为救太子,断了一尾。”
  
  邱莹莹没有说话。
  
  受德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值得吗?”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您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邱莹莹说,“到那时,您就会知道值不值得。”
  
  受德看着她,若有所思。
  
  “会有那样的人吗?”他问。
  
  邱莹莹轻轻笑了。
  
  “会的。”她说。
  
  她顿了顿。
  
  “只是那时,您要记得——”
  
  她看着他,眼底有淡淡的悲悯。
  
  “记得您今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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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
  
  受德入朝后,帝乙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这少年确实聪慧,政务上手极快,且不辞辛劳。帝乙批奏章到深夜,他便陪到深夜;帝乙接见使臣,他便在一旁细心记录;帝乙与大臣议事,他从不插嘴,只静静听着,将每个人的言辞神色都记在心里。
  
  比干私下对箕子说:“此子可造之材。”
  
  箕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伏案疾书的少年,眼底有极深的忧虑。
  
  他精通天文历法,擅观星象。
  
  昨夜荧惑又亮了几分。
  
  ---
  
  二十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人间女子乞求巧艺、祈盼良缘的日子。朝歌城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
  
  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宴,帝乙与嫔妃、皇子、公主共度佳节。
  
  邱莹莹没有出席。
  
  她独自站在偏殿窗前,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的右手——那只被魔气侵蚀过的手——至今仍未痊愈。
  
  太医说不出所以然,只说“邪气入骨,恐需时日”。
  
  可她知道,那不是邪气。
  
  那是断尾的后遗症。
  
  每断一尾,她与这人间天地的联系便弱一分。
  
  她不知道,断到第几尾时,她会彻底消散。
  
  她只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门被轻轻推开。
  
  她没有回头。
  
  “王上不该来。”她说,“今夜是乞巧节,王后娘娘和嫔妃们都在等您。”
  
  帝乙没有答话。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在窗前。
  
  “寡人让人给子姝她们赏了绢帛瓜果。”他说,“王后说,乞巧节是女子们的节日,寡人在场,她们反而拘谨。”
  
  他顿了顿。
  
  “所以寡人来这里。”
  
  邱莹莹没有说话。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
  
  “寡人小时候,”帝乙轻声道,“很喜欢乞巧节。”
  
  邱莹莹转头看他。
  
  “那时先帝还在,母后也还在。”他说,“每到这一夜,母后会亲手做巧果,先帝会带寡人去观星台,教寡人辨认天上的星辰。”
  
  他顿了顿。
  
  “寡人那时候想,日后寡人有了妻子儿女,也要带他们来观星台,教他们认北斗、织女、牵牛。”
  
  他轻轻笑了一下。
  
  “可寡人后来太忙了。”
  
  “忙着当太子,忙着即位,忙着应付东夷、西岐、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
  
  他顿了顿。
  
  “忙着忙着,就忘了。”
  
  邱莹莹握住他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现在还不晚。”
  
  帝乙看着她。
  
  “寡人的儿女都大了,”他说,“子启还小,认不全天上的星星。”
  
  他顿了顿。
  
  “寡人想,等子启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邱莹莹微笑。
  
  “好。”她说。
  
  帝乙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可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他忽然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邱莹莹。”他唤她的名字。
  
  “嗯。”
  
  “寡人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说,“寡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
  
  邱莹莹摇头。
  
  帝乙看着她。
  
  “是那夜,”他说,“寡人没有把你推开。”
  
  他顿了顿。
  
  “寡人第一次见你,你凭空出现在寡人寝殿中,对寡人说你是狐仙。”
  
  他轻轻笑了。
  
  “寡人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邱莹莹看着他。
  
  “那王上后来知道了吗?”她问。
  
  帝乙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她。
  
  “这世上有且只有一个这样的女子。”
  
  “她在寡人面前。”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霜。
  
  窗内,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同一轮明月。
  
  这一刻,没有商王,没有狐仙。
  
  只有子羡,和莹莹。
  
  ---
  
  二十一
  
  八月,朝歌城中开始流传一个谣言。
  
  说王上身边那位邱姑娘,不是凡人,是狐妖。
  
  说她入宫是为了魅惑王上,断送商朝六百年国祚。
  
  说太子久病不愈、九鼎崩裂、东夷叛乱,都是因她而起。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有人说,亲眼看见邱莹莹在月圆之夜化作白狐,对月长啸。
  
  帝乙下令彻查谣言源头。
  
  可查来查去,只查到几个惶惶不安的宫人,说是“听别人说的”,至于那个“别人”是谁,没人说得清。
  
  邱莹莹知道,这是黎先生的手笔。
  
  他不直接出手,只是在暗处煽风点火,借刀杀人。
  
  他是想让她在朝歌城中立不住脚,想让她众叛亲离,想让她——
  
  离开帝乙。
  
  这一夜,比干匆匆入宫。
  
  “王上,”他面色凝重,“城中谣言愈演愈烈,有勋贵串联,要联名上书,请王上将邱姑娘逐出宫去。”
  
  帝乙冷笑。
  
  “让他们上书。”他说,“寡人倒要看看,谁敢当这出头鸟。”
  
  比干欲言又止。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邱姑娘的身份,确实不是凡人。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伤王上清誉。”
  
  帝乙看着他。
  
  “太师,”他说,“寡人不在乎什么清誉。”
  
  他顿了顿。
  
  “寡人只在乎她。”
  
  比干沉默良久。
  
  他深深一揖。
  
  “臣明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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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八月十五,中秋。
  
  这是帝乙三十一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宫中大宴群臣。
  
  他只带着邱莹莹,登上观星台。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满月悬于中天,光华皎皎,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银辉之中。
  
  帝乙望着城郭,忽然道:
  
  “寡人三十一年前即位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
  
  他顿了顿。
  
  “寡人站在这里,看着整座朝歌城,心想——从今往后,这座城,这城中数十万百姓,这天下九州万方,都是寡人的责任。”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寡人年轻,觉得这责任是荣耀。”
  
  “如今寡人老了,才知道这责任是枷锁。”
  
  邱莹莹站在他身侧。
  
  “王上,”她说,“您后悔过吗?”
  
  帝乙摇头。
  
  “没有。”他说。
  
  他看着邱莹莹。
  
  “因为寡人若不即位,就不会遇见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忽然想起青丘的桃花,想起三百年前那只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想起母亲在她临行前说的那句话——
  
  “莹莹,人间情爱,如梦幻泡影。你莫要沉溺太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没有忘。
  
  她知道自己来人间是为了报恩,是为了替青丘挡劫。
  
  她知道自己每断一尾,都是在为商朝续命。
  
  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消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可她——
  
  她还是想和眼前这个人,多待一天。
  
  哪怕只是一天。
  
  “王上,”她轻声道,“我给您唱首歌吧。”
  
  帝乙看着她。
  
  “寡人从不知道你会唱歌。”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青丘狐族,生而能歌。”她说,“只是三百年,我从没唱过给任何人听。”
  
  她顿了顿。
  
  “您是第一个。”
  
  她开口,声音如月下流泉,清冽而温柔。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这是《诗经·卫风》中的一首古歌,讲一只孤独的狐狸,在淇水边徘徊,思念它远行的人。
  
  帝乙听着听着,忽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寡人在这里。”他说。
  
  邱莹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忽然想,若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她忘了。
  
  她是来挡劫的。
  
  劫来时,挡劫的人,是要应劫的。
  
  ---
  
  二十三
  
  中秋过后第三日,蛟人现身。
  
  他没有再藏头露尾。他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朝歌北门外,单人独骑,仰天长啸。
  
  “帝乙——”
  
  “九尾狐——”
  
  “三百年血债,今日——”
  
  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刺他面门。
  
  蛟人侧身避过,剑锋擦着他耳际掠过,钉在他身后的城门上。
  
  是龙渊。
  
  祖乙王剑。
  
  邱莹莹从城楼上跃下,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绽放。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说,“上次在西陵,你逃了。这次在朝歌,你逃不掉了。”
  
  蛟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九尾狐,”他说,“你断三尾,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可你知道,魔族契约,需要多少尾来破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蛟人看着她,一字一顿。
  
  “九尾。”
  
  “一尾破一片玄圭。”
  
  “九尾破九片玄圭。”
  
  他看着她身后的六尾虚影。
  
  “你已断三尾,却只毁了一枚被魔气污染的玄圭碎片。”
  
  他轻轻笑了。
  
  “还差五枚碎片。”
  
  “还剩六尾。”
  
  他顿了顿。
  
  “你算过这笔账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当然算过。
  
  从成汤王陵归来的路上,她算了无数遍。
  
  九枚玄圭碎片,一尾破一枚。
  
  她已断三尾,只毁了一枚被污染的碎片。
  
  还剩五枚碎片流落在外。
  
  还剩六尾。
  
  账面上,够用。
  
  可她知道,断尾不是算术题。
  
  每断一尾,她的法力便弱一分,恢复便慢一分。
  
  断到第六尾时,她还能不能站起来,都是未知之数。
  
  蛟人看着她沉默,笑意更深。
  
  “九尾狐,”他说,“你当真以为,你能救他?”
  
  他顿了顿。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邱莹莹抬起眼。
  
  她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片澄澈的、决绝的光芒。
  
  “救不了他,”她说,“便陪他一起死。”
  
  蛟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着这个女子,看着她在城楼下孑然独立、身后六尾绽放如莲。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
  
  三百年前,他族人与商军血战,死伤无数。
  
  三百年后,他卷土重来,要讨回那笔血债。
  
  他以为自己会赢。
  
  可此刻,他看着邱莹莹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他忽然不确定了。
  
  “你疯了。”他嘶声道。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只是握住龙渊剑柄,将剑从城门上拔下。
  
  剑身在月光下泛起凛冽寒光。
  
  她提剑,向蛟人走去。
  
  ---
  
  二十四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蛟人法力未复,邱莹莹断尾未愈,两个伤痕累累的对手,在朝歌北门外,以命相搏。
  
  没有魔傀助阵,没有玄冥会援手。
  
  只有剑光与咒诀,金芒与黑雾,在夜空中交织、碰撞、撕裂。
  
  帝乙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道白色身影在敌阵中穿梭、腾挪、斩击。
  
  他想下去帮她。
  
  可他不能。
  
  他是商王。
  
  他若下去,城中数十万军民会乱,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勋贵会动,东夷新败、西岐观望、南方诸侯态度不明——
  
  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为他而战。
  
  邱莹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断三尾后,她的法力只剩从前的一半。每一剑挥出,都要从枯竭的经脉中榨取仅存的力量。
  
  蛟人也强弩之末了。
  
  他身上已添了十余道剑伤,黑袍褴褛,血染半身。
  
  可他还在笑。
  
  “九尾狐,”他嘶声道,“你杀不了我的。”
  
  他顿了顿。
  
  “蛟族不死不灭,除非——”
  
  他没有说完。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龙渊剑贯胸而入,将他一剑钉在地上。
  
  蛟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
  
  “你……”他嘴唇翕动。
  
  邱莹莹俯视着他。
  
  “除非,”她说,“以祖乙王剑,贯穿蛟族王室心脉。”
  
  蛟人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狰狞,不是怨毒,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的笑。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
  
  “终于……”
  
  他没有说完。
  
  他的瞳孔涣散了。
  
  邱莹莹拔出剑,后退一步。
  
  蛟人的尸身躺在城门外冰冷的土地上,胸口一个血洞,却无血流出。
  
  他的血,三百年前就流干了。
  
  三百年后,他只是一个靠仇恨支撑的活死人。
  
  仇恨散了,他便死了。
  
  邱莹莹收剑入鞘。
  
  她转身,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城门口,帝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眶微红。
  
  “寡人……”他说。
  
  邱莹莹没有让他说完。
  
  她走上去,轻轻抱住了他。
  
  “王上,”她轻声道,“我回来了。”
  
  帝乙抱紧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头埋在她发间,久久不动。
  
  月光下,城门外,那具蛟人的尸身渐渐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
  
  三百年。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
  
  二十五
  
  蛟人死后,朝歌城平静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邱莹莹养伤,帝乙理政,受德继续旁听朝会、学习政务。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九月十三。
  
  那日清晨,箕子匆匆入宫。
  
  他的面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
  
  “王上,”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荧惑——”
  
  他顿了顿。
  
  “荧惑守心。”
  
  帝乙猛然起身。
  
  他冲到殿外,抬头望向天空。
  
  此刻是清晨,太阳刚从东方升起,万里无云。
  
  可在那轮红日之侧,一颗暗红色的星辰,正静静悬在那里。
  
  荧惑。
  
  它本该只在夜空中出现。
  
  可此刻,它白昼现形,光芒甚至盖过了太阳。
  
  箕子跪倒在地。
  
  “王上,”他声音沙哑,“荧惑守心,白日现形——”
  
  他顿了顿。
  
  “此乃亡国之兆。”
  
  殿中寂静如死。
  
  帝乙站在殿门口,望着那颗不祥的星辰。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正看着那颗星。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
  
  “王上,”她轻声道,“该启程了。”
  
  帝乙看着她。
  
  “去哪里?”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
  
  “去把剩下的五枚玄圭碎片,”她说,“一枚一枚找回来。”
  
  她顿了顿。
  
  “用我的尾巴。”
  
  帝乙握紧她的手。
  
  他没有说“不行”。
  
  他知道,她说得对。
  
  螳螂已死,黄雀还在暗处。
  
  荧惑守心,亡国之兆。
  
  他们没有时间了。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与她并肩,走向那不可知的、或许没有归途的前路。
  
  “好。”他说。
  
  ---
  
  二十六
  
  九月十五,帝乙下诏,命太子子启监国,太师商容、太傅梅伯辅之。
  
  同日,他与邱莹莹轻车简从,悄然出城。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受德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久久不动。
  
  比干走到他身侧。
  
  “殿下,”他轻声道,“该回了。”
  
  受德没有动。
  
  “太师,”他说,“父王会回来吗?”
  
  比干沉默良久。
  
  “会的。”他说。
  
  受德看着他。
  
  “太师,”他说,“您骗我。”
  
  比干没有答话。
  
  受德收回目光。
  
  他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朝歌城全城戒严,日夜巡防,不得有误。”
  
  “诺。”
  
  他顿了顿。
  
  “还有——”
  
  他抬起头,望着那颗白昼现形、至今未隐的暗红色星辰。
  
  “派人去西岐,请西伯侯来朝歌议事。”
  
  比干微微一怔。
  
  “殿下,西伯侯与王上有约——”
  
  “我知道。”受德说。
  
  他顿了顿。
  
  “可父王不在,有些事,我得替他拿主意。”
  
  比干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感到一阵酸涩。
  
  “诺。”他低声道。
  
  ---
  
  二十七
  
  马车一路向北。
  
  邱莹莹靠在帝乙肩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她已将那枚从蛟人手中夺回的玄圭碎片贴身收好。虽被净化,灵气已失,无法再用于破解契约,但碎片本身仍可作为指引——
  
  九枚同源,彼此呼应。
  
  只要循着它与其他碎片之间微弱的共鸣,就能找到其余五片的下落。
  
  第一片,在北方。
  
  那里曾是蛟族故地。
  
  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蛟族叛乱的战场。
  
  邱莹莹闭上眼。
  
  她想起祖乙王陵中那道残影,想起成汤王陵中那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她想起帝乙在观星台上对她说——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握紧他的手。
  
  这一局,她想让他赢。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代价是她剩下的所有尾巴。
  
  她想让他赢。
  
  ---
  
  二十八
  
  十月初七,北地,雁门关。
  
  这座边陲小城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三百年前祖乙王与蛟族决战于此,血流漂杵。
  
  三百年后,战痕早已湮灭,只剩下斑驳的城墙与风中呜咽的荒草。
  
  邱莹莹站在城外一处废弃的烽燧前,掌心那枚灰白的玄圭碎片,正在微微发热。
  
  “在这里。”她说。
  
  帝乙看着眼前荒草丛生的废墟。
  
  “在何处?”
  
  邱莹莹没有答话。
  
  她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探入地下。
  
  烽燧之下三十丈,有一座被封印的石室。
  
  石室中央,静静悬浮着一枚玄圭碎片。
  
  与祖乙王陵那枚一般温润,一般沉寂,一般等待了三百年。
  
  她睁开眼。
  
  “我去取。”她说。
  
  帝乙握住她的手。
  
  “寡人与你同去。”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下面危险”。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好。”她说。
  
  ---
  
  二十九
  
  石室的封印,比祖乙王陵弱得多。
  
  三百年岁月侵蚀,当年设下的禁制已十去七八。邱莹莹以龙渊剑斩断最后一重封印时,石室中涌出的不是魔气,不是杀机——
  
  是一阵风。
  
  三百年前的风。
  
  风中,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
  
  不是祖乙王,不是成汤王。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而英武的将军。
  
  他穿着玄甲,提着龙渊剑,在这间石室中独自站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枚玄圭碎片轻轻放入石龛。
  
  他低声说:
  
  “后世子孙,若你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
  
  “不必知道我是谁。”
  
  “你只需知道,三百年前,有人在这里,为你守过一夜。”
  
  他转身,大步离去。
  
  风止。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石龛中的玄圭碎片。
  
  她忽然明白,祖乙王说的那句“寡人将其中八片分藏于天下八处隐秘之地”,每一个字都是血与火写成的。
  
  他派出的心腹,不止有朝中大臣、军中将领。
  
  还有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视他如父、愿为他赴死的玄甲军士。
  
  他们带着玄圭碎片,奔赴天下八方,在荒山野岭、边陲孤城,独自凿开石室、设下封印、藏好碎片。
  
  然后——
  
  然后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再也没能回去。
  
  他们死在了归途上。
  
  被蛟族伏击而死,被魔族追踪而死,被这三百年的漫长岁月,一点一点熬死。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史书上没有记载,王陵中没有陪葬,连子孙后代都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曾经做过什么。
  
  他们只是守在这里。
  
  守了三百年。
  
  邱莹莹跪在石龛前,将那枚碎片轻轻取出。
  
  “多谢将军。”她轻声道。
  
  “您可以回家了。”
  
  石室中,那阵三百年不肯散去的风,终于停了。
  
  ---
  
  三十
  
  取回第二枚玄圭碎片后,帝乙与邱莹莹没有停留。
  
  他们继续北上。
  
  第三枚碎片,在更北的地方。
  
  那里曾是蛟族最后的王庭,三百年前被祖乙王一把火烧成白地。
  
  三百年后,荒草萋萋,狐兔出没,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邱莹莹在废墟中央找到了一座地宫。
  
  地宫入口已被乱石掩埋,她与帝乙花了整整一日才清理出一条通路。
  
  地宫中,没有封印,没有禁制。
  
  只有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玄甲,双手交叠胸前,掌心捧着那枚温润如玉的玄圭碎片。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紧紧握着它。
  
  邱莹莹跪在骸骨前。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百年。
  
  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地宫中,等了整整三百年。
  
  他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
  
  她轻轻取下那枚碎片。
  
  “将军,”她轻声道,“祖乙王在陵中等您。”
  
  她顿了顿。
  
  “您可以去找他了。”
  
  她没有看见。
  
  可她感觉到了。
  
  那具盘坐了三百年不曾动过的骸骨,在她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地、轻轻地,向前倾倒。
  
  仿佛终于放下了三千斤的重担。
  
  仿佛终于能歇一歇了。
  
  邱莹莹站起身。
  
  她将两枚新得的玄圭碎片与先前那枚收在一起,贴身藏好。
  
  帝乙握紧她的手。
  
  “寡人在。”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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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一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帝乙与邱莹莹回到了朝歌。
  
  他们带回了三枚玄圭碎片。
  
  加上祖乙王陵那枚、成汤王陵那六枚中残存的一枚、以及从蛟人手中夺回的那枚——
  
  他们手中共有六枚。
  
  还差三枚。
  
  黎先生手中有三枚。
  
  邱莹莹知道,最后的对决,不远了。
  
  她站在偏殿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身后,六尾虚影静静摇曳。
  
  第六尾的光芒,已经开始黯淡。
  
  那是她在北地取回三枚碎片时,耗尽的法力。
  
  她没有告诉帝乙。
  
  她只是将那条黯淡的尾巴藏在身后,用尽全力保持平静。
  
  她还有六尾。
  
  够用。
  
  必须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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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二
  
  十二月,姬昌入朝。
  
  他比上次来时苍老了许多,白发如雪,步履蹒跚,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乙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王上,”他说,“臣收到太子殿下传信,星夜兼程赶来。”
  
  他顿了顿。
  
  “臣在路上听闻,王上与邱姑娘已寻回三枚玄圭碎片。”
  
  他看着帝乙。
  
  “臣斗胆,敢问王上——还差几枚?”
  
  帝乙看着他。
  
  “三枚。”他说。
  
  姬昌沉默片刻。
  
  “那三枚,”他轻声道,“在黎先生手中。”
  
  帝乙点头。
  
  “寡人知道。”
  
  姬昌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黎先生为何夺玄圭碎片?”
  
  帝乙没有答话。
  
  姬昌一字一顿。
  
  “他要的不是玄圭。”
  
  “他要的是——”
  
  他顿了顿。
  
  “九尾狐的九条命。”
  
  殿中寂静如死。
  
  邱莹莹站在殿角,面不改色。
  
  她早就知道。
  
  从成汤王陵中得知第三条路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九尾断尽,契约焚毁,魔族六百年阴谋成空。
  
  可那需要她心甘情愿。
  
  黎先生等不了她心甘情愿。
  
  他只能夺走玄圭碎片,以魔族邪术强行开启契约,逼她——
  
  逼她在九鼎之前,断尽九尾。
  
  否则,商朝国祚断绝,九州生灵尽成魔饵。
  
  她没有选择。
  
  姬昌看着她。
  
  “姑娘,”他轻声道,“你可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
  
  “知道。”她说。
  
  姬昌沉默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凉而疲惫,如同一个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终点。
  
  “姑娘,”他说,“老夫活了六十一年,见过许多痴人。”
  
  他顿了顿。
  
  “可老夫从没见过,像姑娘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深深一揖。
  
  “老夫,替天下苍生,谢过姑娘。”
  
  邱莹莹看着他。
  
  “西伯侯,”她说,“您错了。”
  
  姬昌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我不是为天下苍生。”
  
  她看着帝乙。
  
  “我是为他。”
  
  帝乙看着她。
  
  明堂中寂静如死。
  
  姬昌看看帝乙,又看看邱莹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苍凉,而是释然。
  
  “老夫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身。
  
  “王上,”他说,“臣请命——”
  
  他看着帝乙。
  
  “率西岐之兵,入卫朝歌。”
  
  帝乙看着他。
  
  “西伯,”他说,“你可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
  
  姬昌点头。
  
  “臣知道。”他说。
  
  “这意味着西岐与商朝,从此休戚与共。”
  
  “这意味着臣日后百年,史书工笔,再也摘不清‘附逆’的嫌疑。”
  
  “这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家父三十年前,没有白死。”
  
  帝乙沉默良久。
  
  “西伯。”他沉声道。
  
  “臣在。”
  
  “寡人准了。”
  
  姬昌跪倒。
  
  “臣,谢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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