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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丘

第八章青丘 (第1/2页)

第八章青丘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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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元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们设香案、陈瓜果,少女们穿针引线,对月祈福。王宫中也应景地设了小宴,新即位的商王坐在明堂正中,面前摆着各色精致的点心,却一筷未动。
  
  受德——如今该称他帝辛了——望着殿外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久久不语。
  
  比干跪在他下首。
  
  “王上,”他轻声道,“您该用些膳了。”
  
  帝辛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
  
  去年的乞巧节,父王在这殿中设宴,与嫔妃皇子共度佳节。
  
  他记得父王坐在那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悲。
  
  他记得父王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殿角——那里,一个白衣女子静静立着,不参与宴饮,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看着殿中的热闹。
  
  他记得那女子鬓边簪着一枝石榴花,红得像火。
  
  他记得父王看向她时,眼底那压抑的、不肯宣之于口的温柔。
  
  而今,父王不在了。
  
  那女子也不在了。
  
  这偌大的明堂,只剩他一个人。
  
  “比干。”帝辛开口。
  
  “臣在。”
  
  “她……”他顿了顿,“可有消息?”
  
  比干沉默片刻。
  
  “回王上,”他轻声道,“邱姑娘自那日出宫后,便再无音讯。”
  
  帝辛没有说话。
  
  他早该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可以让他追寻的痕迹。
  
  她不想让他追。
  
  她只想让他忘记。
  
  可他忘不掉。
  
  他忘不掉她站在海棠树下,对他说的那句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他忘不掉她接过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悯。
  
  他忘不掉她最后一次回眸,对他说——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没有问她“您还会回来吗”。
  
  他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王上。”比干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帝辛敛神。
  
  “臣斗胆,”比干道,“太庙修缮之事,臣已安排妥当。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也已移至偏殿封存。”
  
  帝辛点头。
  
  “九鼎余下的八尊,”他说,“需加派人手日夜守护。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诺。”
  
  帝辛顿了顿。
  
  “还有一事。”
  
  比干抬头。
  
  帝辛看着他。
  
  “传寡人旨意,”他说,“自今日起,太庙偏殿中那尊崩裂的九鼎残骸,任何人不得擅动。”
  
  他顿了顿。
  
  “寡人要它永远留在那里。”
  
  比干微微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尊鼎前,王上曾与邱姑娘并肩而立。
  
  那尊鼎前,王上曾以轩辕剑仿品对抗魔气,虎口震裂也不肯退后半步。
  
  那尊鼎前,王上曾对邱姑娘说——
  
  “寡人不需要你报恩。”
  
  “寡人只需要你活着。”
  
  那是他们共同的记忆。
  
  而今,王上不在了。
  
  邱姑娘也不在了。
  
  只有那尊残鼎,还立在原地。
  
  像一座沉默的碑。
  
  比干叩首。
  
  “臣遵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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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元年八月,西伯侯姬昌周年祭。
  
  帝辛遣使赴西岐吊唁,并赐谥号“文”。
  
  这是自商朝开国以来,诸侯首次获赐王爵谥号。
  
  朝堂上有人反对,说此举逾制,恐启诸侯僭越之心。
  
  帝辛不听。
  
  他只是说——
  
  “姬昌当得此谥。”
  
  群臣不敢再谏。
  
  姬发跪在父侯灵前,接过朝歌来使手中的帛书。
  
  帛书上,是帝辛亲笔所书的“文”字。
  
  笔力遒劲,如刀刻斧凿。
  
  姬发看着那个字。
  
  他忽然想起父侯临终前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发儿:
  
  父一生追光,至死方休。
  
  光在何处?
  
  光在朝歌。”
  
  他握紧那卷帛书。
  
  “父侯,”他轻声道,“您看到了吗?”
  
  “您追了一辈子的光——”
  
  “他记得您。”
  
  灵堂中,香烟袅袅。
  
  先西伯侯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
  
  他没有回答。
  
  他永远也不会回答了。
  
  可姬发知道,他听到了。
  
  ---
  
  帝辛元年九月,东夷余孽复叛。
  
  这一次,帝辛没有调遣黄衮,也没有征召诸侯之兵。
  
  他亲自挂帅,率玄甲军三万,东出薄姑。
  
  比干力谏不可。
  
  箕子沉默不语。
  
  商容病重在榻,已无力过问朝政。
  
  帝辛独坐明堂,听完比干的谏言。
  
  “太师,”他说,“寡人知道你是为寡人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不能一辈子躲在父王的影子里。”
  
  他看着比干。
  
  “父王守了商朝三十一年。”
  
  “寡人也要守。”
  
  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三日后发兵。”
  
  比干跪在地上。
  
  他望着那个少年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站在这里,说——
  
  “从今往后,寡人没有资格再做梦了。”
  
  父子二人,一模一样。
  
  比干叩首。
  
  “臣,”他声音沙哑,“愿随王上出征。”
  
  帝辛看着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太师,”他说,“你老了。”
  
  比干摇头。
  
  “臣老归老,”他说,“还能为王上牵马执鞭。”
  
  帝辛没有再拒绝。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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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元年九月至十一月,帝辛亲征东夷。
  
  这是商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御驾亲征的少年君主。
  
  战事比预想的更艰难。
  
  东夷九部虽已臣服,余孽却如野草,烧不尽,斩不绝。他们遁入山林,昼伏夜出,以游击之术袭扰商军粮道。
  
  玄甲军虽精锐,却不擅山地作战。
  
  两月之间,三战三捷,却也三战三损。
  
  帝辛没有退。
  
  他每日与士卒同食同寝,亲自巡营、查哨、抚恤伤兵。
  
  有老卒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王上,”他说,“先王在时,也曾这样待臣等。”
  
  帝辛扶起他。
  
  “寡人不是先王。”他说。
  
  他看着那老卒。
  
  “寡人是先王的儿子。”
  
  老卒看着他。
  
  看着这个十七岁少年眼底那与帝乙如出一辙的坚毅。
  
  他忽然笑了。
  
  “是,”他说,“您是先王的儿子。”
  
  他叩首。
  
  “臣愿为王上效死。”
  
  帝辛没有说“寡人不需要你死”。
  
  他只是将那老卒扶起。
  
  “活着,”他说,“替寡人守住这商朝。”
  
  老卒看着他。
  
  “诺。”他说。
  
  那一夜,帝辛独坐帐中。
  
  面前摊着东夷的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敌我态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抚过图上的一处标记。
  
  那是薄姑。
  
  三个月前,父王的玄甲军在这里与东夷决战,阵斩东夷大酋长,取得帝乙三十一年来对东夷的最大胜仗。
  
  父王接到捷报那日,在明堂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对邱莹莹说——
  
  “寡人总算……赢了一次。”
  
  帝辛收回手。
  
  他闭上眼。
  
  “父王,”他低声道,“儿臣也会赢的。”
  
  帐外,夜风呼啸。
  
  没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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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元年十二月初九,商军与东夷余孽决战于薄姑城外。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东夷残军据险而守,箭矢如雨。玄甲军三次冲锋,三次被击退。
  
  帝辛立于阵前,望着那面浴血不退的敌军旗帜。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
  
  那不是轩辕剑仿品——那柄剑,随父王葬入王陵。
  
  这是父王留给他的另一柄剑。
  
  剑身素朴,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羡”字。
  
  这是父王年轻时用过的剑。
  
  帝辛举起那柄剑。
  
  “玄甲军!”他大喝。
  
  “随寡人——冲锋!”
  
  他策马当先,直冲敌阵。
  
  士卒们望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王旗,望着那个一马当先的少年身影。
  
  他们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另一个少年也曾这样策马冲阵。
  
  他们想起那个鬓发苍白的君王,在城楼上目送他们出征时,眼底那深藏的疲惫与希冀。
  
  他们想起他说——
  
  “寡人老了。”
  
  “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们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为王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为王上——!”
  
  玄甲军如潮水般涌向敌阵。
  
  那一日,东夷残军全军覆没。
  
  那一日,商军大获全胜。
  
  那一日,帝辛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握着那柄刻着“羡”字的剑,望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说过的那句话——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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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二年正月,帝辛班师回朝。
  
  朝歌城张灯结彩,百姓夹道相迎。
  
  比干率群臣跪于北门外,山呼万岁。
  
  帝辛下马,亲手扶起比干。
  
  “太师,”他说,“寡人回来了。”
  
  比干看着他。
  
  十七岁出征,十八岁凯旋。
  
  一年的战火,在他眉目间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瘦了,黑了,眼底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剑。
  
  比干忽然眼眶一热。
  
  “王上,”他声音哽咽,“您……您长高了。”
  
  帝辛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看自己。
  
  然后,他轻轻笑了。
  
  “是啊,”他说,“寡人长高了。”
  
  他顿了顿。
  
  “父王若看到,也会高兴的。”
  
  比干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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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二年三月,太子子启行冠礼。
  
  十岁的少年穿上玄色礼服,在太庙中跪于兄长的面前。
  
  帝辛亲手为他加冠。
  
  “启弟,”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大人了。”
  
  子启看着他。
  
  一年的分别,兄长变了太多。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明堂下首、安静记录群臣言辞的少年。
  
  他是御驾亲征、大败东夷的王。
  
  他是商朝的新君。
  
  可他看着子启的目光,还是和从前一样。
  
  温和的,包容的,带着一点兄长特有的纵容。
  
  子启忽然鼻子一酸。
  
  “兄长,”他轻声道,“父王若在,也会高兴的。”
  
  帝辛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父王在看着我们。”他说。
  
  子启点头。
  
  他没有哭。
  
  他已经是大人了。
  
  大人不该随便哭。
  
  可他转身时,还是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帝辛看见了。
  
  他没有说破。
  
  他只是站在太庙中,望着那尊重新修缮过的九鼎。
  
  鼎中,没有玄圭碎片。
  
  那些碎片,有的随父王葬入王陵,有的被邱姑娘带走,有的在那一夜与成汤王的残魂一同消散。
  
  九鼎不再有镇国之力。
  
  商朝也不再是那个靠魔族契约苟延残喘的王朝。
  
  它是新的商朝。
  
  是他和启弟、和比干箕子、和满朝文武、和天下万民——
  
  一起守住的商朝。
  
  “父王,”他轻声道。
  
  “您看到了吗?”
  
  太庙寂静。
  
  只有香炉中升起的青烟,袅袅向上,散入春日澄澈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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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二年五月,西伯侯姬发入朝觐见。
  
  他是来谢恩的。
  
  谢先王赐谥“文”之恩。
  
  谢新君不疑不忌、以诸侯之礼相待之恩。
  
  他在明堂中跪于帝辛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帝辛亲手扶起他。
  
  “姬发,”他说,“你父侯是先王的故人。”
  
  他顿了顿。
  
  “你我也是故人。”
  
  姬发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也变了。
  
  不是相貌变了,是气质变了。
  
  从前他只是沉稳,如今那沉稳中多了几分杀伐决断后的从容。
  
  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真正的君王。
  
  “王上,”姬发轻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姬发看着他。
  
  “臣听闻,”他说,“先王在位时,身边有一位邱姑娘。”
  
  帝辛没有说话。
  
  姬发继续道。
  
  “臣还听闻,那位邱姑娘在先王驾崩后,独自离宫,不知所踪。”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她去了何处?”
  
  帝辛沉默良久。
  
  “不知。”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薄薄的、干枯的花瓣。
  
  “这是父侯临终前交给臣的。”他说。
  
  帝辛接过那花瓣。
  
  那是一瓣桃花。
  
  不是人间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如朝霞落在枝头。
  
  花瓣已干枯,却仍保留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父侯说,”姬发轻声道,“三十年前,他追查祖乙王陵时,曾远远见过一座山。”
  
  他顿了顿。
  
  “那座山在东海之滨,青丘之北三百里处。”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父侯说,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帝辛。
  
  帝辛握紧那片干枯的花瓣。
  
  “西陵。”他说。
  
  姬发点头。
  
  “西陵。”他重复道。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向帝辛深深一揖,转身退出明堂。
  
  帝辛站在原地,握着那片花瓣。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对他说过的话——
  
  “殿下,您日后会遇见一个人。”
  
  “遇见她之后,您就会明白,您父王为何会为我打开心门。”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绯色的,干枯的,来自三百年青丘的桃花。
  
  他忽然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您找到了。”
  
  他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湛蓝的天空。
  
  东海之滨。
  
  青丘之北。
  
  西陵。
  
  那里,桃花正在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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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二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又是乞巧节。
  
  帝辛独自登上观星台。
  
  他站在那里,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去年的乞巧节,他在明堂中设宴,群臣毕至,宾主尽欢。
  
  前年的乞巧节,父王还在。
  
  父王陪着他和启弟、子姝他们一起赏月,亲手给他们分巧果。
  
  父王说,寡人小时候,先帝也是这样带寡人过节的。
  
  父王说,等启儿再大些,寡人带他来这里,把先帝教给寡人的,都教给他。
  
  父王没有等到那一天。
  
  帝辛望着那轮月。
  
  他忽然开口。
  
  “父王,”他轻声道。
  
  “启弟今年十一岁了。”
  
  “儿臣教他认星星,他学得很快。”
  
  “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像父王一样,做一个守护万民的好君王。”
  
  他顿了顿。
  
  “儿臣告诉他,您就是这样的好君王。”
  
  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的面容上。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明月。
  
  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帝辛没有回头。
  
  “太师,”他说,“寡人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比干没有退下。
  
  他走到帝辛身侧,与他并肩站在观星台上。
  
  “王上,”他轻声道,“臣斗胆,有一事相问。”
  
  帝辛转头看他。
  
  比干看着他。
  
  “王上可知,”他说,“先王驾崩那日,对臣说了什么?”
  
  帝辛没有说话。
  
  比干轻声道。
  
  “先王说——‘寡人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两个字。’”
  
  他顿了顿。
  
  “先王说——‘你替寡人告诉她。’”
  
  他看着帝辛。
  
  “王上可知,那两个字是什么?”
  
  帝辛沉默良久。
  
  “寡人知道。”他说。
  
  比干看着他。
  
  “是……”他试探道。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父王,”他轻声道。
  
  “她知道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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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辛三年春,朝歌城大旱。
  
  从正月到三月,滴雨未落。田土龟裂,禾苗枯焦,百姓们日日望云,夜夜祈雨。
  
  帝辛下诏罪己,减膳撤乐,素服避殿。
  
  太庙中香烟缭绕,祝祷之声昼夜不绝。
  
  可是没有雨。
  
  荧惑没有再现身。
  
  那颗悬了三个月、等了一百年的暗红色星辰,在先王驾崩那夜悄然隐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没有雨。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他忽然想起,父王曾对他说过——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儿臣也不信。”他说。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传寡人旨意,”他说,“开仓赈济,免灾区三年赋税。”
  
  “命各地水官疏通河道,引水灌田。”
  
  “再有——”
  
  他顿了顿。
  
  “备车驾,寡人要出宫。”
  
  比干一怔。
  
  “王上要去何处?”
  
  帝辛看着他。
  
  “西陵。”他说。
  
  ---
  
  帝辛三年四月初三,帝辛抵达西陵。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与姬发描述的一般无二。
  
  可他没有看到桃花。
  
  山间只有苍松翠柏,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
  
  没有桃花。
  
  帝辛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王上,”随行的护卫低声道,“此地荒僻,恐有凶险,臣等先入内探查——”
  
  “不必。”帝辛说。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不是因为他的法力——他没有法力。
  
  是因为他佩戴的那枚玉佩。
  
  那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通体素白,刻着一个“受”字。
  
  他出发前将它系在腰间,不知为何。
  
  此刻他知道了。
  
  因为邱莹莹曾经触摸过它。
  
  她的灵力,三百年的九尾狐仙的灵力,残留在玉佩之上。
  
  西陵认得她。
  
  所以也认得他。
  
  帝辛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玄圭碎片已被取走——被邱莹莹,被三百年前那个为商朝赴死的狐仙。
  
  帝辛跪在鼎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
  
  这里没有父王,没有邱莹莹。
  
  只有三百年前那位先祖,隔着漫长岁月,用一尊空鼎守着他永远等不到的后人。
  
  帝辛叩首。
  
  “祖乙王在上,”他轻声道。
  
  “不肖子孙帝辛,来此拜谒先祖。”
  
  他顿了顿。
  
  “儿臣不知该说什么。”
  
  “儿臣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跪在那里,久久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
  
  不是随从。
  
  是——
  
  他猛然回头。
  
  甬道入口处,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三百年岁月在她眼底流淌。
  
  他看着她,忘了呼吸。
  
  “殿下。”她轻声道。
  
  不是王上。
  
  是殿下。
  
  如同那年海棠树下,她最后一次回眸。
  
  帝辛站起身。
  
  他看着她。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她这三年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尾巴有没有再断。
  
  他想告诉她父王驾崩那夜,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他想告诉她,他把商朝守得很好,东夷平定了,诸侯臣服了,启弟长高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邱莹莹轻轻笑了。
  
  “殿下,”她说,“您长高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
  
  他想碰触她的衣袖,确认她不是这西陵中的又一缕残魂。
  
  可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她的身影,在日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是活着的。
  
  她没有死。
  
  “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邱莹莹看着他。
  
  “我没有死。”她轻声道。
  
  她顿了顿。
  
  “我答应了父王,要替他来看桃花。”
  
  她看着他。
  
  “桃花开了。”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初雪。
  
  “寡人看到了。”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殿下,”她说,“您不该称‘寡人’。”
  
  帝辛一怔。
  
  邱莹莹轻声道。
  
  “您父王说过——”
  
  她看着他。
  
  “自称‘寡人’的人,没有资格做梦。”
  
  帝辛看着她。
  
  “您要做梦。”她说。
  
  “为您自己。”
  
  帝辛沉默良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我不称‘寡人’。”
  
  他看着她。
  
  “我做梦。”
  
  邱莹莹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将他鬓边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就像多年前,帝乙为她做过的那样。
  
  “殿下,”她轻声道。
  
  “您的父王,是个好人。”
  
  帝辛点头。
  
  “是。”他说,“他是好人。”
  
  他顿了顿。
  
  “我也是。”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
  
  帝辛在西陵停留了三日。
  
  邱莹莹带他看了祖乙王鼎,看了那间三百年前玄甲军士独自凿开的石室,看了山巅那株三百年树龄的老桃树。
  
  老桃树已近枯槁,枝干虬曲如龙,却仍倔强地开出几朵浅绯色的花。
  
  “这是西陵第一株桃树。”邱莹莹说。
  
  她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
  
  她顿了顿。
  
  “他说,青丘的桃花开得太远,他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帝辛看着那株老树。
  
  “他等到了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他没有等到。”她说,“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她看着那几朵零星的花。
  
  “可树替他等了。”
  
  “三百年。”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株老树下,望着那些绯色的、倔强的、不肯凋零的花朵。
  
  他忽然想起父王。
  
  父王也没有等到。
  
  可他留下的东西,替他等了。
  
  商朝的江山,替他等了。
  
  他——帝辛,替他等了。
  
  “邱姑娘。”他开口。
  
  “嗯。”
  
  “我父王……”他顿了顿,“他临终前,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邱莹莹沉默片刻。
  
  “他说,”她轻声道,“他这辈子,从没赢过。”
  
  她看着他。
  
  “可他赢了我。”
  
  帝辛看着她。
  
  “他还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让我替他来看。”
  
  她抬起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我替他看到了。”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并肩望着那树绯色的花。
  
  良久,他轻声问:
  
  “你还会走吗?”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她将它递给帝辛。
  
  “殿下,”她说,“您该回去了。”
  
  帝辛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着它。
  
  绯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欲言又止。
  
  他忽然问:
  
  “我能再来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
  
  “西陵就在这里。”
  
  “桃花每年都会开。”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会跟他回朝歌。
  
  她不属于朝歌。
  
  她属于青丘,属于西陵,属于这株三百年老桃树。
  
  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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