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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丘

第八章青丘 (第2/2页)

父王。
  
  他握紧那枝桃花。
  
  “好。”他说。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邱姑娘。”他没有回头。
  
  “是。”
  
  “我父王……”他的声音很轻,“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他顿了顿。
  
  “因为他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大步向山下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邱莹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她轻轻笑了。
  
  “殿下,”她轻声道。
  
  “您也是。”
  
  ---
  
  帝辛三年五月,帝辛回到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将那枝桃花供奉在太庙中,放在父王灵位之侧。
  
  那枝桃花在西陵的山风中开放,在朝歌的太庙中凋零。
  
  它凋零时,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冰冷的灵位前,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远方寄来的信。
  
  帝辛亲手收起那些花瓣。
  
  他将它们装进一个小小的锦囊,贴身收好。
  
  比干看见了。
  
  他没有问。
  
  他只是跪在太庙中,为先王上了一炷香。
  
  香烟袅袅,散入初夏闷热的空气。
  
  “先王,”他轻声道。
  
  “邱姑娘,还活着。”
  
  “她在西陵,替您守着那株桃树。”
  
  “王上也很好。”
  
  “他把商朝守得很好。”
  
  “您放心。”
  
  灵位寂静。
  
  可比干觉得,他听到了。
  
  那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三百里山河与三十一年岁月的一声——
  
  “嗯。”
  
  ---
  
  帝辛五年,太子子启年满十三岁,入朝参知政事。
  
  帝辛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章、接见使臣、与群臣议事。
  
  子启学得很快。
  
  他本就聪慧,又肯下苦功,不出半年,已能独当一面。
  
  帝辛有时会想起邱莹莹。
  
  想起她说的那句——
  
  “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看着认真批阅奏章的弟弟。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他们这一代人,真的会比父辈做得更好。
  
  因为他有启弟,有比干箕子,有姬发,有那么多愿意为商朝赴死的人。
  
  而父王,只有他自己。
  
  父王守了三十一年。
  
  他会守得更久。
  
  他会替父王,守住这个父王用命换来的商朝。
  
  ---
  
  帝辛七年,西伯侯姬发生擒崇侯虎,献俘朝歌。
  
  崇侯虎是商朝宿敌,盘踞西陲数十年,屡叛屡降,屡降屡叛。先王在位时三次征讨,皆未能根除。
  
  姬发一战定之。
  
  帝辛在明堂设宴庆功。
  
  酒至酣处,姬发忽然问:
  
  “王上,那位邱姑娘——您找到她了吗?”
  
  殿中寂静。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这“邱姑娘”是何人。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很好。”他说。
  
  姬发看着他。
  
  他没有再问。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说。
  
  ---
  
  帝辛十年,先王后姚氏薨。
  
  她走得很平静,像一盏燃尽了的油灯。
  
  临终前,她握着帝辛的手。
  
  “王上,”她轻声道,“本宫有一事,藏在心里十年了。”
  
  帝辛跪在她榻前。
  
  “娘娘请讲。”
  
  姚氏看着他。
  
  “那年启儿病重,邱姑娘为他断尾续命。”
  
  她顿了顿。
  
  “本宫那时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她轻轻笑了。
  
  “后来本宫知道了。”
  
  她看着帝辛。
  
  “因为她爱先王。”
  
  “如同本宫爱先王一样。”
  
  帝辛没有说话。
  
  姚氏望着殿中那盏明灭的烛火。
  
  “本宫入宫二十三年,”她轻声道,“先王待本宫,始终客气疏离。”
  
  “本宫不怨他。”
  
  “因为本宫知道,他的心,早在那年中秋夜,就给了另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帝辛。
  
  “王上,”她说,“本宫求你一件事。”
  
  帝辛握紧她的手。
  
  “娘娘请说。”
  
  姚氏轻声道。
  
  “日后若有机会,替本宫告诉邱姑娘——”
  
  她顿了顿。
  
  “本宫不恨她。”
  
  “本宫……羡慕她。”
  
  她闭上眼。
  
  烛火摇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双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内侍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先王后姚氏,谥号‘敬’。”
  
  “葬于先王陵侧。”
  
  ---
  
  帝辛十二年,商容薨。
  
  这位三朝元老,活了九十五岁,临终前仍在病榻上口述奏章。
  
  箕子守在他榻边。
  
  “太师,”他轻声道,“您还有什么未竟之事?”
  
  商容摇摇头。
  
  “老夫一生,”他声音微弱如游丝,“无憾矣。”
  
  他看着箕子。
  
  “殿下,”他说,“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师请讲。”
  
  商容轻声道。
  
  “老夫年轻时,曾为先王卜过一卦。”
  
  他顿了顿。
  
  “卦象说——‘遇狐则兴,失狐则亡’。”
  
  箕子心头一震。
  
  商容看着他。
  
  “老夫一直不懂这卦象是何意。”
  
  他轻轻笑了。
  
  “直到先王遇见邱姑娘。”
  
  他闭上眼。
  
  “原来卦象说的,不是王朝兴亡。”
  
  “是先王的命。”
  
  他的呼吸渐渐弱下去。
  
  最后一刻,他轻声道:
  
  “殿下……”
  
  “商朝,就拜托你了。”
  
  箕子跪在他榻前。
  
  “太师,”他声音沙哑,“臣记下了。”
  
  商容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直到入殓时都没有褪去。
  
  ---
  
  帝辛十五年,比干致仕。
  
  他太老了。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帝辛准他归养,赐宅一区,田千亩,金帛无数。
  
  比干谢恩。
  
  临行前,他求见帝辛。
  
  帝辛在偏殿见他——不是明堂,是偏殿。
  
  这间偏殿,是先王当年为邱姑娘安排的居所。
  
  帝辛即位后,一直保留原样。
  
  一榻一几,一案一灯,连窗边那盆兰草都没有挪动过。
  
  比干跪在这间偏殿中。
  
  “王上,”他轻声道,“臣有一事,藏在心中十五年。”
  
  帝辛看着他。
  
  “太师请讲。”
  
  比干抬起头。
  
  “先王驾崩那日,”他说,“臣跪在殿外,亲耳听见——”
  
  他顿了顿。
  
  “亲耳听见先王对邱姑娘说——”
  
  帝辛等着。
  
  比干轻声道。
  
  “寡人爱你。”
  
  殿中寂静如死。
  
  帝辛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邱莹莹曾无数次倚靠的窗棂。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
  
  风一吹,落红如雨。
  
  “臣那时想,”比干说,“先王一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
  
  他看着帝辛。
  
  “可他最后说了。”
  
  “当着臣的面。”
  
  “当着满殿跪伏的宫人。”
  
  “当着这天地鬼神——”
  
  他顿了顿。
  
  “他对她说,寡人爱你。”
  
  帝辛沉默良久。
  
  “太师,”他说,“多谢你告诉寡人。”
  
  比干摇头。
  
  “臣不是邀功。”他说。
  
  他看着帝辛。
  
  “臣只是想让王上知道——”
  
  他轻声道。
  
  “先王这辈子,虽然很累,虽然有很多遗憾。”
  
  “可他不是不幸福的。”
  
  “因为他遇见了邱姑娘。”
  
  “因为他最后说出了那句话。”
  
  他叩首。
  
  “臣告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帝辛望着他的背影。
  
  七十三岁,须发如雪,步履蹒跚。
  
  可他走得那样稳,那样慢,像是要把这五十年朝堂岁月,一步一步走完。
  
  走到门边时,比干停了一下。
  
  “王上。”他没有回头。
  
  “是。”
  
  “臣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很轻,“见过许多人。”
  
  他顿了顿。
  
  “可臣从没见过,像先王那样的人。”
  
  他轻声道。
  
  “也从没见过,像邱姑娘那样的人。”
  
  他推门而出。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扉。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
  
  他忽然想起,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的海棠花季。
  
  她站在树下,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轻轻笑了。
  
  “寡人做到了。”他轻声道。
  
  “邱姑娘。”
  
  “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海棠花枝,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
  
  帝辛十八年,商朝大旱。
  
  这一次,帝辛没有罪己,没有祈雨。
  
  他亲自率军民疏通河道,引黄河水灌溉良田。
  
  三月,河道成。
  
  五月,甘霖降。
  
  百姓们跪在雨中,山呼万岁。
  
  帝辛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漫天大雨。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撑起伞,“您该避避雨……”
  
  帝辛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他说。
  
  他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郭。
  
  “寡人等这场雨,”他轻声道,“等了十八年。”
  
  侍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只是跪在那里,举着那把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伞。
  
  帝辛没有看他。
  
  他只是望着那雨。
  
  望着那从天而降、洗净尘埃、将整座朝歌城笼罩在水雾中的甘霖。
  
  他忽然想起,十八年前,父王对他说——
  
  “寡人这辈子,从不信命。”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也不信。”
  
  大雨滂沱。
  
  他没有撑伞。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夕阳从云隙中洒下万道金芒。
  
  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二十一年,箕子请辞。
  
  他太老了。
  
  七十七岁,眼也花了,耳也背了,观星台上再也看不清那些遥远的星宿。
  
  帝辛准他归隐,赐箕子城为封邑。
  
  箕子谢恩。
  
  他没有像比干那样求见帝辛。
  
  他只是独自登上观星台,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帝辛也在观星台。
  
  他站在台下,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背影。
  
  他没有上去打扰。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那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臣,度过他最后一次观星之夜。
  
  黎明时分,箕子从台上走下来。
  
  他看见了帝辛。
  
  他没有惊讶。
  
  他只是走到帝辛面前,深深一揖。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告退。”
  
  帝辛扶起他。
  
  “太保,”他说,“寡人送你。”
  
  箕子摇头。
  
  “不必了。”他说。
  
  他看着帝辛。
  
  “王上,”他轻声道,“老臣年轻时,曾为先王观过星象。”
  
  他顿了顿。
  
  “那时荧惑守心,老臣以为,商朝气数将尽。”
  
  他轻轻笑了。
  
  “老臣错了。”
  
  他看着帝辛。
  
  “气数不在天,在王上手中。”
  
  他后退三步,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
  
  帝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一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也是这样没有回头。
  
  他们都是往前走、不回头的人。
  
  他轻轻笑了。
  
  “太保,”他轻声道。
  
  “多谢你。”
  
  晨风拂过,将他的声音吹散在黎明澄澈的天空中。
  
  没有人回答他。
  
  可他不需要回答。
  
  ---
  
  帝辛三十年,商朝大治。
  
  东夷臣服,西岐归附,南方诸侯岁岁来朝。
  
  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府库之钱贯朽而不可校。
  
  帝辛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这座他守了三十年的城。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可他腰杆仍然挺直,目光仍然锐利。
  
  他看着这座城。
  
  看着城中的万家灯火,看着城外连绵的田畴,看着远山如黛、长河如带。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父王也曾站在这里。
  
  父王对他说——
  
  “寡人老了。商朝的日后,要靠你了。”
  
  他轻轻笑了。
  
  “父王,”他轻声道。
  
  “儿臣做到了。”
  
  “儿臣把商朝守得很好。”
  
  “比您守得还好。”
  
  他顿了顿。
  
  “您高兴吗?”
  
  星汉无声流转。
  
  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他知道,父王听到了。
  
  隔着三十年岁月,隔着生死阴阳,隔着这万里河山——
  
  父王一定听到了。
  
  他转身,向观星台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年前,邱莹莹离开那日,曾对他说——
  
  “殿下,您日后,会比您父王做得更好。”
  
  他那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跪在父王榻前,将额头抵在父王冰冷的手背上。
  
  三十年了。
  
  他终于可以回答她了。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邱姑娘,”他轻声道。
  
  “您是对的。”
  
  “寡人比父王做得更好。”
  
  他顿了顿。
  
  “可寡人还是没有找到您。”
  
  他轻轻笑了。
  
  “您藏得太好了。”
  
  “西陵没有,青丘没有,桃花谷中也没有。”
  
  “寡人找了三十年。”
  
  他看着那轮月。
  
  “您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月华如水,静静洒在他苍老的面容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
  
  “回宫。”他说。
  
  ---
  
  帝辛三十三年,子启薨。
  
  他活了四十三岁,临终前握着兄长长满老茧的手。
  
  “兄长,”他轻声道,“我梦到父王了。”
  
  帝辛握紧他的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子启轻轻笑了。
  
  “父王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启儿,你长大了。”
  
  帝辛看着他。
  
  子启看着他。
  
  “兄长,”他轻声道,“我见到父王了。”
  
  “也见到……邱姐姐了。”
  
  帝辛心头一震。
  
  子启轻声道。
  
  “邱姐姐……让我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
  
  “她说——”
  
  “桃花开了。”
  
  他慢慢闭上眼。
  
  手,从帝辛掌心滑落。
  
  帝辛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渐渐冰冷的手。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宫人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抬头。
  
  然后,他站起身。
  
  “传寡人旨意,”他说。
  
  “太子子启,谥号‘孝’。”
  
  “葬于先王陵侧。”
  
  他顿了顿。
  
  “与父王、母后,葬在一处。”
  
  ---
  
  帝辛三十五年,帝辛最后一次离开朝歌。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一路向北。
  
  七日后,他抵达西陵。
  
  孤峰如剑,环水如带。
  
  山中桃花盛开,绯色如霞。
  
  他站在渡口,望着那座雾霭笼罩的孤山。
  
  三十五年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
  
  可西陵没有变。
  
  那株老桃树没有变。
  
  桃花也没有变。
  
  他独自踏上渡口那条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
  
  封印没有阻拦他。
  
  他腰间系着那枚刻着“受”字的玉佩,掌心贴着那瓣三十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给他的干枯桃花。
  
  西陵认得他。
  
  他穿过长长的甬道,走进那座圆形大厅。
  
  太极流转,星图运转。
  
  祖乙王鼎静静立在厅中央。
  
  鼎中空无一物。
  
  鼎前,坐着一个人。
  
  白衣,红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鬓边簪着一枝初开的桃花。
  
  邱莹莹。
  
  她老了。
  
  三百三十三岁,九尾狐仙也有老去的一天。
  
  她的面容不再如少女般光洁,眼角添了细密的细纹。
  
  她的身后,三尾虚影静静摇曳。
  
  那光芒很淡,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仍然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悲悯。
  
  “殿下。”她轻声道。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寡人来找你了。”他说。
  
  邱莹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帝辛走到她面前。
  
  他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启走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来过这里。”
  
  帝辛看着她。
  
  “他说,”邱莹莹轻声道,“桃花开了。”
  
  帝辛沉默良久。
  
  “他见到你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见到了。”她说。
  
  “他还见到了父王。”
  
  帝辛心头一震。
  
  “父王……”他的声音沙哑,“也在这里?”
  
  邱莹莹摇头。
  
  “父王不在这里。”她说。
  
  她看着他。
  
  “父王在您心里。”
  
  帝辛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是啊,”他说,“他一直在寡人心里。”
  
  他顿了顿。
  
  “三十五年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像西陵终年不散的雾。
  
  帝辛握紧她的手。
  
  “寡人老了。”他说。
  
  邱莹莹点头。
  
  “我也老了。”她说。
  
  帝辛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邱莹莹摇头。
  
  “不后悔。”她说。
  
  她看着他。
  
  “您呢?”
  
  帝辛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寡人这辈子,”他轻声道,“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邱莹莹轻轻笑了。
  
  “您父王也说过一样的话。”她说。
  
  帝辛看着她。
  
  “是吗?”他说。
  
  “嗯。”
  
  “那他赢了。”
  
  邱莹莹看着他。
  
  “您也赢了。”她说。
  
  帝辛轻轻笑了。
  
  他没有再说。
  
  他只是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她的肩膀很瘦,硌着他的颧骨。
  
  可他觉得很舒服。
  
  三十五年了。
  
  他终于又见到她了。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邱姑娘。”他轻声道。
  
  “嗯。”
  
  “寡人……不是来带你回去的。”他说。
  
  他顿了顿。
  
  “寡人是来……陪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花白的发间。
  
  “好。”她说。
  
  鼎中,不知何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轻,很柔,像三百年前祖乙王留下那道残影,像六百年前成汤王燃烧了六百年的魂魄。
  
  它轻轻笼罩着这对相依的人影。
  
  西陵寂静。
  
  桃花无声飘落。
  
  绯色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前。
  
  不知过了多久。
  
  帝辛的呼吸,渐渐平稳。
  
  邱莹莹闭着眼。
  
  她身后,三尾虚影中,最后一尾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可她没有睁开眼。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
  
  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像那年他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那样。
  
  像那年他在梅园中吻她时那样。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经停了。
  
  可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帝辛三十五年四月,帝辛崩于西陵。
  
  史书记载——
  
  “帝辛在位三十五年,东平夷狄,西和诸侯,南抚百越,北定鬼方。商朝中兴,号称盛世。”
  
  “帝辛崩,天下缟素,百姓如丧考妣。”
  
  “太子武庚立,是为后帝。”
  
  太史令在竹简上写下这行字时,窗外正是暮春时节。
  
  桃花谢了,枝头结了青青的果子。
  
  他将最后一笔落下,搁笔。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史署的一名小吏,曾远远见过先帝一面。
  
  那时先帝已经很老了,鬓发苍白,可腰杆仍然挺直。
  
  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轮明月。
  
  他身旁没有一个人。
  
  太史令低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件事。
  
  他只是觉得,那轮明月,大概和今夜的一样圆。
  
  ---
  
  那一年,西陵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守陵的老人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的桃花。
  
  绯色的,浅淡的,从山脚开到山巅,从渡口开到祖乙王鼎前。
  
  风一吹,整座山都是绯色的雾。
  
  老人们说,这是先王显灵了。
  
  年轻人们不信,笑他们老糊涂。
  
  可没有人去摘那些桃花。
  
  它们就那样开着,开着,开到花落,开到结果,开到下一年的春风再次吹绿山岗。
  
  守陵的老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桃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
  
  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一个少年登上西陵。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绯色的花。
  
  “祖父说,”他轻声道,“他的祖父的祖父,曾在这里见过一位白衣姐姐。”
  
  他顿了顿。
  
  “那位姐姐,是先王的故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枝桃花。
  
  他将那枝桃花系在腰间,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住。
  
  他回头,望着那株老桃树。
  
  “你还在等她吗?”他问。
  
  桃树没有回答。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他的面颊。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回眸。
  
  少年轻轻笑了。
  
  “她会回来的。”他说。
  
  “一定会。”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山巅,桃花静静开放。
  
  绯色的,浅淡的,像从六百年前寄来的信。
  
  信上说——
  
  “寡人等你。”
  
  信上说——
  
  “我会回来的。”
  
  信上说——
  
  “桃花开了。”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空无一人的山巅。
  
  落在祖乙王鼎前。
  
  落在三百年前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曾经站立过的地方。
  
  落在六百年岁月尽头。
  
  那里,有人在等。
  
  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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