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江南 (第2/2页)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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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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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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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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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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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
“……子谦?”
他回过神。
“嗯?”
她看着他。
“你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说。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门。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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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
纸扎的荷花灯,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她。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漂远了。
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不能说。”她说。
“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
良久。
他忽然说。
“我许了。”
她转头看他。
“你也许了?”
他点头。
“许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能说。”他说。
“说了就不灵了。”
她轻轻笑了。
“狡猾。”她说。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说,“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好。”她说。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看着他。
眼底有烛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我许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吗?
可他只是说。
“风大了。”
“回去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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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八月,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谣》。
她说,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
讲一只白狐,为了救族人,独闯神山。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许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乐。
他听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
“后来,”她说,“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
“等到他死在她怀里。”
“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
他看着她。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活着。”她说。
“还在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继续吹那支《青丘谣》。
一遍,两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睡着了。
他停下笛声。
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声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说。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走吧。”她说。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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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九月,子谦的生辰。
他十七岁了。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进城了。
她站在门边等他。
见他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体素白,没有纹饰。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
“谦。”他说。
她点头。
“我自己刻的。”她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
她看着他。
“愿你此生,”她轻声道。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
“会的。”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也没有问她——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
刻着“受”字。
他系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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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谦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几场,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谦守在榻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子谦的手。
“谦哥儿,”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婶娘……对不起你。”
子谦摇头。
“婶娘待我很好。”他说。
叔母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
“婶娘总担心你,日后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
“幸好……你遇见了邱姑娘。”
她看着子谦。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闭上眼。
手,从子谦掌心滑落。
子谦跪在榻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他站起身。
他走出门。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
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着。
暮色四合。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很久很久。
他开口。
“婶娘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她问。
他看着她。
“我说,我会的。”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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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母的丧事办完后,子谦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叔母在世时,还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
子谦没有怨言。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宅门紧闭。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门边,望着巷口。
见他来了,她让开身。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那扇门。
他住进了西厢房。
她住东屋。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帮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给他做饭、洗衣、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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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织。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会发的。”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身侧。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等着。
她慢慢说。
“他不太会说话。”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却总是不肯说。”
“他对自己很严苛。”
“对别人却很宽容。”
“他这辈子很累。”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顿了顿。
“可他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她。
“你心疼他?”他问。
她点头。
“心疼。”她说。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知道。”她说。
“我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
“他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可寡人赢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梦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
他轻轻握住它。
“他赢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他赢了你。”他说。
“就赢了全世界。”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漾开。
“是啊。”她说。
“他赢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
十六
十一月,山阴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薄薄一层,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莹透亮,像泪。
他走到她身后。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说。
她回头看他。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不信。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
可他的手更凉。
她轻轻搓着。
呵着白气。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整洁。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淡粉色,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说,“替一个人挡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个人……是他吗?”
她点头。
“他没事吧?”他问。
她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着她。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
“疼。”她说。
“可值得。”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雪还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们的发间,像碎玉,像初雪,像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她等着。
他慢慢说。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红墙。”
“远处有山,有河,有城。”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
“谁?”她问。
他看着她。
“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继续说。
“你站在我身边。”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挽着。”
“你在看我。”
他看着她。
“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
“我的眼睛怎样?”她问。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说。
“像星星。”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你记起来了。”她说。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只是梦。”
她摇头。
“不是梦。”她说。
“那是观星台。”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点头。
“帝乙。”她说。
“你的父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问。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
融成水。
流进掌心。
“等你长大。”她说。
“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着他。
“你做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
是骄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雪大了。”
“进屋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
十七
腊月,子谦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风寒。
可他烧得很厉害。
她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有时唤“父王”。
有时唤“启弟”。
有时唤——
“莹莹。”
她握着他的手。
“我在。”她说。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握紧他的手。
“不走。”她说。
“我不走。”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呼吸渐渐平稳。
她守着他。
从黄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的烧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边。
她太久没睡了。
她闭上眼。
她睡着了。
子谦醒来时,看见她靠在榻边。
她的头微微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轻轻伸出手。
将她散落的长发,慢慢拢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开。
没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垂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睡着时,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很瘦。
骨节分明。
他握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十八
子谦病好之后,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膝下无子,见子谦聪慧沉稳,便收了这关门弟子。
子谦学得很快。
从锯木、刨平、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他三个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说,这孩子有天赋。
子谦知道,这不是天赋。
是他前世就会。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凿刀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
不是为了生计。
是为了一个人。
他刻过一支笛子。
也刻过一枚玉佩。
还刻过——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细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觉得,应该刻。
应该刻得很仔细。
应该刻给——
他抬起头。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给你送饭。”她说。
他放下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
绯色的木纹,浅浅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接过。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那送你。”他说。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低头吃面。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
“慢点。”她说。
他放慢速度。
可还是很快。
他太饿了。
吃完面,他去井边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个,她接过一个。
他洗完了。
她将碗收进食盒。
“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头。
她走了。
他站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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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
他也去买了年货。
两刀肉,一尾鱼,几包点心。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她问。
“过年。”他说。
她看了看。
“还有桂花糕。”她说。
他点头。
“给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
“顺路买的。”他说。
她没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东,跨半座城。
哪里顺路了。
她将桂花糕收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弯腰捡起,码放整齐。
额头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歇会儿。”她说。
他放下斧头。
接过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侧。
冬日阳光很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完茶。
将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柴要劈。”他说。
他重新拿起斧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子谦。”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嗯。”
“明日除夕,”她说,“你在这里过吗?”
他看着她。
“你想我在这里吗?”他问。
她点头。
“想。”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就在这里过。”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重新举起斧头。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
暮色四合时,他放下斧头。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说,“我早点来。”
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莹莹。”他没有回头。
“嗯。”
“明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
良久。
“好。”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进暮色中。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