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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江南

第十章江南 (第2/2页)

她有时在院里浇花,有时在窗前读书。
  
  见他来了,便放下手中的事,出来陪他坐一会儿。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舒服。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听着她说话。
  
  她的话不多,一句是一句,淡淡的。
  
  可他听得入神。
  
  她讲青丘的桃花。
  
  讲那条会变成淡红色的溪水,讲那只三百年前向神山之主许愿的白狐。
  
  讲她小时候最爱在溪边玩,滚得满身都是花瓣。
  
  他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小女孩,在漫天绯色的花雨中奔跑。
  
  身后九条小小的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问:
  
  “那小女孩……是你吗?”
  
  她看着他。
  
  “你看到了?”她问。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就是忽然……好像看到了。”
  
  她沉默片刻。
  
  “是我。”她说。
  
  他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后来呢?
  
  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吗?
  
  她去了哪里?
  
  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吗?
  
  可他只是说:
  
  “那一定很好看。”
  
  她轻轻笑了。
  
  “是啊。”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靠在门边,听着她讲那些遥远的故事。
  
  阳光很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他慢慢闭上眼。
  
  她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
  
  子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他叔母家的床。
  
  是她的。
  
  他怔怔地望着陌生的承尘,闻着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转过头。
  
  她坐在榻边。
  
  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
  
  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夕阳从窗棂斜斜射入,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
  
  站在观星台上,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也是这样侧着脸,睫毛低垂。
  
  很久很久。
  
  “你醒了?”她转过头。
  
  他点头。
  
  她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说。
  
  她收回手。
  
  “你发了两日高热。”
  
  他怔了怔。
  
  两日?
  
  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
  
  “叔母那边……”他开口。
  
  “我去说过了。”她打断他。
  
  “说你在我这里养病。”
  
  她顿了顿。
  
  “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
  
  “再睡一会儿。”她说。
  
  “睡醒了,烧就全退了。”
  
  他看着她。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
  
  隔着皮肤,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
  
  她僵住了。
  
  他握着她。
  
  “你……”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等我等了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只能感到,她手腕的脉搏,跳得很快。
  
  很快。
  
  像那天龙舟赛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久。”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很久很久。”
  
  他握紧她的手。
  
  “是我吗?”他问。
  
  她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温柔如初雪。
  
  “是你。”她说。
  
  “一直都是你。”
  
  他看着她。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
  
  可他不想再问了。
  
  前世也好,今生也好。
  
  他是子羡也好,是子谦也好。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她。
  
  他找到了。
  
  这一世,他要握紧她的手。
  
  再也不要放开。
  
  ---
  
  十一
  
  子谦的病好了之后,进城更勤了。
  
  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对子谦又极尽细心,便也不再说什么。
  
  只是偶尔会问:“谦哥儿,你和那邱姑娘……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子谦想了想。
  
  “上巳节。”他说。
  
  “才两个多月?”
  
  “嗯。”
  
  叔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告诉叔母——
  
  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
  
  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他只是每次见到她,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爱你了。
  
  ---
  
  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她院中那株海棠,叶子蔫蔫地垂着。
  
  他每日来,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
  
  她说不用。
  
  他说没事。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挽起袖子,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他做得很认真。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滴在衣襟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
  
  走过去,轻轻替他拭汗。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眼角。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
  
  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昏迷了三日。
  
  醒来时,她守在榻边。
  
  眼下一片青黑,面容苍白如纸。
  
  他问她:“你守了寡人多久?”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
  
  然后说——
  
  “王上,您醒了。”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
  
  还是那样的目光。
  
  他看着她的眼睛。
  
  “莹莹。”他轻声唤她。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不是“邱姑娘”,不是“你”。
  
  是“莹莹”。
  
  她看着他。
  
  “嗯。”她应道。
  
  “我叫子谦。”他说。
  
  “我知道。”她说。
  
  “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他问。
  
  她沉默片刻。
  
  “会。”她说。
  
  “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我也会记得。”
  
  他看着她。
  
  “下辈子?”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帕子收好,退后一步。
  
  “水浇完了。”她说。
  
  “进屋歇歇吧。”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
  
  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
  
  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接过来,捧在手心。
  
  茶很烫。
  
  烫得他指尖发红。
  
  他没有放下。
  
  ---
  
  六月二十三,夏至。
  
  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
  
  他说,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何必跑这么远。
  
  她说,不一样。
  
  他问,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他们走了很久。
  
  穿过田埂,穿过竹林,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
  
  终于,到了一处山谷。
  
  谷中长满野桃树。
  
  不是寻常的粉白,是浅浅的绯色。
  
  月光下,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他喃喃道。
  
  她站在他身侧。
  
  “三百年前,”她轻声道,“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
  
  她顿了顿。
  
  “我每年都来。”
  
  他看着那些桃树。
  
  很多。
  
  从谷口到谷底,从山脚到山巅。
  
  满满一山谷。
  
  “你种了多久?”他问。
  
  她想了想。
  
  “从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她说。
  
  “每年一株。”
  
  他默默算着。
  
  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
  
  那是多少年?
  
  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很久很久。
  
  她看着那片桃林。
  
  “那时我想,”她说,“等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
  
  她顿了顿。
  
  “西陵有,青丘有,这里也有。”
  
  “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
  
  他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
  
  她没有哭。
  
  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他来了。”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来找你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他说。
  
  “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
  
  他顿了顿。
  
  “每年都看。”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雨落入水面,一圈一圈,慢慢漾开。
  
  “好。”她说。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每年都看。”她说。
  
  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
  
  星星点点,如漫天流萤。
  
  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
  
  她站在他身侧。
  
  月光,萤火,桃花。
  
  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来了。
  
  ---
  
  十二
  
  七月,子谦开始学吹笛。
  
  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那支他送给了她,她便日日带在身边,从不离手。
  
  他另削了一支。
  
  这一次,他削得很快。
  
  三天便削好了。
  
  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
  
  有时会破音,有时会走调。
  
  她从不嫌烦。
  
  她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地听。
  
  吹错了,她也不指正。
  
  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
  
  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放下笛子。
  
  “没有。”她说。
  
  “你笑了。”
  
  “你看错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也忍不住笑了。
  
  “我吹得很难听。”他说。
  
  “还好。”她说。
  
  “还好就是难听。”
  
  她没有否认。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笛子。
  
  “那你教我。”他说。
  
  她想了想。
  
  “教你可以。”她说。
  
  “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她。
  
  “你想什么好处?”他问。
  
  她眨了眨眼。
  
  “每天一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
  
  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
  
  青丘狐族,最喜甜食。
  
  他轻轻笑了。
  
  “好。”他说。
  
  “每天一支桂花糕。”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起身,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的手很烫。
  
  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说:
  
  “这里,气息要长一些。”
  
  “这样吹。”
  
  她带着他,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教得好。
  
  是因为她离得太近。
  
  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
  
  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近到——
  
  他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似乎没有察觉。
  
  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
  
  失败了。
  
  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她的声音,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
  
  “……子谦?”
  
  他回过神。
  
  “嗯?”
  
  她看着他。
  
  “你脸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放下笛子。
  
  “今日先练到这里。”他说。
  
  他起身,匆匆向外走去。
  
  她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他说。
  
  他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门。
  
  她坐在原地,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
  
  七月十五,中元节。
  
  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
  
  纸扎的荷花灯,烛火摇曳,顺流而下。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她也去放了。
  
  不是一个人。
  
  他陪着她。
  
  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
  
  他没有问写了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灯漂远了。
  
  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
  
  “不能说。”她说。
  
  “说了就不灵了。”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
  
  良久。
  
  他忽然说。
  
  “我许了。”
  
  她转头看他。
  
  “你也许了?”
  
  他点头。
  
  “许了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
  
  “不能说。”他说。
  
  “说了就不灵了。”
  
  她轻轻笑了。
  
  “狡猾。”她说。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做到的那天,”他说,“再告诉你。”
  
  她看着他。
  
  “好。”她说。
  
  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
  
  烛火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看着他。
  
  眼底有烛火,有星辰,有他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思念。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许的愿里,有我吗?
  
  我许的愿里,全是你。
  
  你知道吗?
  
  可他只是说。
  
  “风大了。”
  
  “回去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
  
  十三
  
  八月,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
  
  他吹的第一支曲子,是她教的。
  
  《青丘谣》。
  
  她说,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
  
  讲一只白狐,为了救族人,独闯神山。
  
  神山之主赐她九尾,许她永生。
  
  可她不要永生。
  
  她只要她的族人,世世代代平安喜乐。
  
  他听完,沉默很久。
  
  “那只白狐,”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了想。
  
  “后来,”她说,“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
  
  “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
  
  “等到他死在她怀里。”
  
  “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
  
  他看着她。
  
  “她还活着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活着。”她说。
  
  “还在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继续吹那支《青丘谣》。
  
  一遍,两遍,三遍。
  
  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
  
  吹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吹到她靠在他肩头,轻轻睡着了。
  
  他停下笛声。
  
  低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在梦中追逐什么。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坐在那里,肩头撑着她的重量。
  
  很久很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
  
  她怔了一下。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声说:
  
  “我睡了多久?”
  
  “不久。”他说。
  
  她慢慢坐直。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
  
  “走吧。”她说。
  
  “夜深了。”
  
  他站起身。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月光下,谁也没有说话。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放不下她了。
  
  不是放不下。
  
  是不想放下。
  
  ---
  
  十四
  
  九月,子谦的生辰。
  
  他十七岁了。
  
  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吃完面,便进城了。
  
  她站在门边等他。
  
  见他来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给你的。”她说。
  
  他接过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枚白玉佩。
  
  通体素白,没有纹饰。
  
  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
  
  “谦。”他说。
  
  她点头。
  
  “我自己刻的。”她说。
  
  他握着那枚玉佩。
  
  触手温润。
  
  她看着他。
  
  “愿你此生,”她轻声道。
  
  “平安喜乐。”
  
  “长命百岁。”
  
  他看着她。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
  
  “会的。”他说。
  
  她轻轻笑了。
  
  他没有告诉她——
  
  这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也没有问她——
  
  这是她刻了多久的。
  
  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
  
  像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
  
  刻着“受”字。
  
  他系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有解下。
  
  ---
  
  十五
  
  九月二十三,子谦的叔母去世了。
  
  她本就身子不好,入秋后咳了几场,便一日不如一日。
  
  子谦守在榻边,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叔母走得很平静。
  
  临终前,她拉着子谦的手。
  
  “谦哥儿,”她声音微弱如游丝,“婶娘……对不起你。”
  
  子谦摇头。
  
  “婶娘待我很好。”他说。
  
  叔母轻轻笑了。
  
  “你这孩子……”她说,“从小就不爱说话。”
  
  “婶娘总担心你,日后可怎么办。”
  
  她顿了顿。
  
  “幸好……你遇见了邱姑娘。”
  
  她看着子谦。
  
  “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说。
  
  “你要好好待人家。”
  
  子谦点头。
  
  “我会的。”他说。
  
  叔母放心了。
  
  她慢慢闭上眼。
  
  手,从子谦掌心滑落。
  
  子谦跪在榻前。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久到叔父从外赶回,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他站起身。
  
  他走出门。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上前。
  
  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是。
  
  他们就那样站着。
  
  暮色四合。
  
  秋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着旋。
  
  很久很久。
  
  他开口。
  
  “婶娘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我好好待你。”
  
  她看着他。
  
  “你怎么说?”她问。
  
  他看着她。
  
  “我说,我会的。”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
  
  “我知道。”她说。
  
  ---
  
  叔母的丧事办完后,子谦搬出了叔父家。
  
  叔父有自己的儿女,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叔母在世时,还能替他遮掩一二;叔母一走,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
  
  子谦没有怨言。
  
  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宅门紧闭。
  
  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
  
  他向城西走去。
  
  她站在门边,望着巷口。
  
  见他来了,她让开身。
  
  “进来吧。”她说。
  
  他走进那扇门。
  
  他住进了西厢房。
  
  她住东屋。
  
  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
  
  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置了一套新碗筷。
  
  他每日帮她挑水、劈柴、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
  
  她每日给他做饭、洗衣、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觉得,这碗白水,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
  
  ---
  
  十月,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密如织。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站在她身后。
  
  “明年还会发的。”他说。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她身侧。
  
  陪她一起看雨。
  
  雨落在瓦上,淅淅沥沥。
  
  雨落在院中,滴滴答答。
  
  雨落在她的心上。
  
  他忽然开口。
  
  “莹莹。”
  
  “嗯。”
  
  “你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
  
  “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
  
  很久很久。
  
  “他啊。”她轻声道。
  
  “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等着。
  
  她慢慢说。
  
  “他不太会说话。”
  
  “明明心里想了很多,嘴上却总是不肯说。”
  
  “他对自己很严苛。”
  
  “对别人却很宽容。”
  
  “他这辈子很累。”
  
  “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她顿了顿。
  
  “可他从来不抱怨。”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这是他的命。”
  
  他看着她。
  
  “你心疼他?”他问。
  
  她点头。
  
  “心疼。”她说。
  
  “很心疼。”
  
  他沉默片刻。
  
  “那他知道吗?”他问。
  
  她轻轻笑了。
  
  “知道。”她说。
  
  “我告诉他了。”
  
  他看着她。
  
  “他怎么说?”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说——”她的声音很轻。
  
  “‘寡人这辈子,从没赢过。’”
  
  “‘可寡人赢了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
  
  窗外雨声潺潺。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是梦里。
  
  是更早更早以前。
  
  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
  
  有个人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说的。
  
  他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谦”字的玉佩。
  
  他轻轻握住它。
  
  “他赢了。”他说。
  
  她看着他。
  
  他抬起头。
  
  “他赢了你。”他说。
  
  “就赢了全世界。”
  
  她看着他。
  
  她眼底那面潭,终于泛起波澜。
  
  不是决堤。
  
  是春风拂过水面,轻轻漾开。
  
  “是啊。”她说。
  
  “他赢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
  
  十六
  
  十一月,山阴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很小,薄薄一层,落在瓦上便化了。
  
  她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停留片刻,化作一滴水珠。
  
  晶莹透亮,像泪。
  
  他走到她身后。
  
  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
  
  “天冷。”他说。
  
  她回头看他。
  
  “你呢?”她问。
  
  “我不冷。”他说。
  
  她不信。
  
  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
  
  她的手也很凉。
  
  可他的手更凉。
  
  她轻轻搓着。
  
  呵着白气。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很短,干净整洁。
  
  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淡粉色,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
  
  “这是怎么弄的?”他问。
  
  她低头看着那道疤。
  
  “很久以前,”她说,“替一个人挡了一箭。”
  
  他沉默片刻。
  
  “那个人……是他吗?”
  
  她点头。
  
  “他没事吧?”他问。
  
  她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
  
  “箭射在我肩上。”
  
  他看着她。
  
  “疼吗?”他问。
  
  她想了想。
  
  “疼。”她说。
  
  “可值得。”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雪还在下。
  
  很小,很薄。
  
  落在他们的发间,像碎玉,像初雪,像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
  
  “莹莹。”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
  
  她等着。
  
  他慢慢说。
  
  “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下有很多房子,黑瓦红墙。”
  
  “远处有山,有河,有城。”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人。”
  
  她看着他。
  
  “谁?”她问。
  
  他看着她。
  
  “你。”他说。
  
  她怔住了。
  
  他继续说。
  
  “你站在我身边。”
  
  “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用玉簪挽着。”
  
  “你在看我。”
  
  他看着她。
  
  “你的眼睛……”
  
  他没有说下去。
  
  她看着他。
  
  “我的眼睛怎样?”她问。
  
  他沉默片刻。
  
  “很好看。”他说。
  
  “像星星。”
  
  她看着他。
  
  她轻轻笑了。
  
  “你记起来了。”她说。
  
  他想了想。
  
  “没有。”他说。
  
  “只是梦。”
  
  她摇头。
  
  “不是梦。”她说。
  
  “那是观星台。”
  
  “在朝歌城。”
  
  “你父王带你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
  
  “父王……”他喃喃道。
  
  她点头。
  
  “帝乙。”她说。
  
  “你的父王。”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她顿了顿。
  
  “他等了你很久。”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等我?”他问。
  
  “等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
  
  融成水。
  
  流进掌心。
  
  “等你长大。”她说。
  
  “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
  
  她看着他。
  
  “你做到了。”她说。
  
  他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
  
  可他知道,她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底的光——
  
  是骄傲的。
  
  是思念的。
  
  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你呢?
  
  你等了我多久?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雪大了。”
  
  “进屋吧。”
  
  她点头。
  
  他们并肩走回屋里。
  
  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
  
  ---
  
  十七
  
  腊月,子谦病了。
  
  不是大病。
  
  只是受了风寒。
  
  可他烧得很厉害。
  
  她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有时唤“父王”。
  
  有时唤“启弟”。
  
  有时唤——
  
  “莹莹。”
  
  她握着他的手。
  
  “我在。”她说。
  
  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
  
  像是听见了。
  
  又像是没有。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她握紧他的手。
  
  “不走。”她说。
  
  “我不走。”
  
  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呼吸渐渐平稳。
  
  她守着他。
  
  从黄昏守到黎明。
  
  窗外天光大亮时,他的烧退了。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烧了。
  
  她收回手。
  
  她靠在榻边。
  
  她太久没睡了。
  
  她闭上眼。
  
  她睡着了。
  
  子谦醒来时,看见她靠在榻边。
  
  她的头微微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不敢动。
  
  他怕惊醒她。
  
  他轻轻伸出手。
  
  将她散落的长发,慢慢拢到她耳后。
  
  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又舒展开。
  
  没有醒。
  
  他收回手。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苍白的唇。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我多久?
  
  你累不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垂落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睡着时,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很瘦。
  
  骨节分明。
  
  他握着她。
  
  很久很久。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十八
  
  子谦病好之后,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
  
  老木匠姓陈,六十多岁,膝下无子,见子谦聪慧沉稳,便收了这关门弟子。
  
  子谦学得很快。
  
  从锯木、刨平、凿孔,到榫卯、雕花、上漆。
  
  别人学三年的活计,他三个月便上手了。
  
  老木匠说,这孩子有天赋。
  
  子谦知道,这不是天赋。
  
  是他前世就会。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
  
  可他拿起凿刀时,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
  
  不是为了生计。
  
  是为了一个人。
  
  他刻过一支笛子。
  
  也刻过一枚玉佩。
  
  还刻过——
  
  他停住手中的活计。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
  
  木屑沾在他指尖,细碎如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
  
  他只是觉得,应该刻。
  
  应该刻得很仔细。
  
  应该刻给——
  
  他抬起头。
  
  门外,她站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给你送饭。”她说。
  
  他放下凿刀。
  
  他站起身。
  
  他走到她面前。
  
  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
  
  递给她。
  
  “给你的。”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
  
  绯色的木纹,浅浅淡淡。
  
  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她轻轻接过。
  
  “好看。”她说。
  
  他看着她。
  
  “那送你。”他说。
  
  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
  
  “谢谢。”她说。
  
  他摇摇头。
  
  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低头吃面。
  
  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他吃得很快。
  
  她轻轻笑了。
  
  “慢点。”她说。
  
  他放慢速度。
  
  可还是很快。
  
  他太饿了。
  
  吃完面,他去井边洗碗。
  
  她跟在后面。
  
  他洗一个,她接过一个。
  
  他洗完了。
  
  她将碗收进食盒。
  
  “明天还来。”她说。
  
  他点头。
  
  她走了。
  
  他站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
  
  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
  
  他忽然笑了。
  
  ---
  
  十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备年货。
  
  他也去买了年货。
  
  两刀肉,一尾鱼,几包点心。
  
  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
  
  “怎么买这么多?”她问。
  
  “过年。”他说。
  
  她看了看。
  
  “还有桂花糕。”她说。
  
  他点头。
  
  “给你的。”他说。
  
  她看着他。
  
  他避开她的目光。
  
  “顺路买的。”他说。
  
  她没有戳穿他。
  
  城西到城东,跨半座城。
  
  哪里顺路了。
  
  她将桂花糕收好。
  
  “谢谢。”她说。
  
  他“嗯”了一声。
  
  他去院里劈柴。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
  
  一斧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他弯腰捡起,码放整齐。
  
  额头沁出汗珠,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回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
  
  “歇会儿。”她说。
  
  他放下斧头。
  
  接过茶,一口一口喝。
  
  她站在他身侧。
  
  冬日阳光很淡,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完茶。
  
  将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柴要劈。”他说。
  
  他重新拿起斧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走。
  
  “子谦。”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
  
  “嗯。”
  
  “明日除夕,”她说,“你在这里过吗?”
  
  他看着她。
  
  “你想我在这里吗?”他问。
  
  她点头。
  
  “想。”她说。
  
  他看着她。
  
  “那我就在这里过。”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重新举起斧头。
  
  她没有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码得整整齐齐。
  
  暮色四合时,他放下斧头。
  
  他走到她面前。
  
  “明日,”他说,“我早点来。”
  
  她点头。
  
  “我等你。”她说。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莹莹。”他没有回头。
  
  “嗯。”
  
  “明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
  
  良久。
  
  “好。”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进暮色中。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回屋。
  
  她就站在那里。
  
  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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