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文学 > 月照朝歌 > 第十章江南

第十章江南

第十章江南 (第1/2页)

第十章江南归雁
  
  ---
  
  一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三月初三,上巳节。
  
  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山阴城外的小河边,聚满了踏青的男男女女。少女们提着竹篮,在河畔采撷荇菜;少年们三五成群,在草地上蹴鞠斗草。河面上漂着几只精巧的羽觞,顺流而下,载着不知谁人写下的诗笺。
  
  这是山阴县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可子谦没有去河边。
  
  他独自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把未成形的竹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筛落,在他眉目间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低着头,专注地削着竹笛,削得很慢,很慢,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寻常的竹枝,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谦哥儿,又在这儿削竹子呢?”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村口经过,笑呵呵地朝他打招呼。
  
  子谦抬起头。
  
  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眼瞳幽深如墨玉。他望向货郎时,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中醒来。
  
  “……嗯。”他轻声应道。
  
  货郎也不在意他的寡言,放下担子,凑过来看他手里的竹笛。
  
  “这竹子不错,是后山那片紫竹林里砍的?”
  
  “是。”
  
  “削了几天了?”
  
  子谦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已初具雏形的竹笛。
  
  “七天。”他说。
  
  货郎啧啧称奇。
  
  “一支笛子削七天?”他笑道,“你当是雕花呢?”
  
  子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低头,专注地削着那支竹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得这样慢。
  
  他只知道,每当他拿起刻刀,触碰那光滑的竹面时,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仿佛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削过什么东西。
  
  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想不起模样、记不清姓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的人。
  
  货郎见他又陷入那种恍惚,摇摇头,挑起担子走了。
  
  “这孩子,”他自言自语,“总是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子谦没有听见。
  
  他只是削着那支竹笛,削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它。
  
  也不知道削好之后,要给谁。
  
  他只是觉得,应该削。
  
  应该削得很仔细。
  
  应该削给——
  
  他的刻刀忽然一顿。
  
  刀刃在竹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着那道不该出现的痕迹,怔怔出神。
  
  他在想什么呢?
  
  他明明连那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只是——
  
  子谦放下刻刀。
  
  他将那支未完成的竹笛轻轻放在膝上。
  
  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路很长,蜿蜒消失在远山与云雾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等。
  
  应该等很久。
  
  应该等一个人。
  
  那个他会削一支竹笛,亲手送给她的——
  
  风从山外来,拂过他的面颊。
  
  很轻,很柔,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个人曾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
  
  穿过三百八十三年的岁月,穿过生死轮回的阻隔,穿过这江南三月温柔如水的春光。
  
  轻轻拂过他的眉眼。
  
  ---
  
  二
  
  邱莹莹站在山阴县城门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通往城外村落的小路,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炊烟,望着天边那一行北归的雁阵。
  
  三月初三。
  
  她走了整整两个月。
  
  从青丘到江南,三千里山河,她一步步丈量过来。
  
  有时策马,有时乘舟,有时徒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她明明可以用法力,三日便可抵达。
  
  可她不敢快。
  
  她怕太快见到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抱他,忍不住唤他的名字,忍不住告诉他——
  
  她是莹莹。
  
  那个他等了三百年、找了三十五年、在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的人。
  
  可他不是子羡了。
  
  他是子谦。
  
  十六岁的山阴少年,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中,每日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削竹笛。
  
  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朝歌,不记得西陵,不记得那株三百年老桃树。
  
  不记得他说过的话,许过的愿,做过的那场梦。
  
  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
  
  这一世,他不必再做君王。
  
  不必守那座摇摇欲坠的王朝,不必扛那三百年的宿债,不必在荧惑守心的夜里独自站在观星台上。
  
  他只需要好好活着。
  
  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邱莹莹看着那条小路。
  
  夕阳将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该走了。
  
  她不该去打扰他。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这一世该有全新的人生。
  
  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生几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在这江南水乡终老。
  
  而不是被一个三百八十三年狐仙找上门来,告诉他——
  
  你前世是商王,你爱过我,我也爱过你。
  
  你死在我怀里。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该。
  
  她不能。
  
  她转身。
  
  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
  
  她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青石板路上细密的裂纹。
  
  夕阳将她半边脸映成温暖的橘色,另半边隐在阴影中。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向那条小路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越走越急。
  
  她的裙摆在暮风中飞扬,她的脚步惊起草丛中的宿鸟。
  
  她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该不该,能不能,对不对。
  
  她只想见他。
  
  立刻。
  
  马上。
  
  这一刻。
  
  村口的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子谦已经不在了。
  
  只有那把未完成的竹笛,静静靠在他坐过的那块青石旁。
  
  邱莹莹站在树下。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竹笛。
  
  笛身光滑,竹节匀亭。
  
  刀工细腻,处处可见削制者的用心。
  
  只是笛尾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刻刀不慎留下的。
  
  他将它放在这里。
  
  没有带走。
  
  仿佛在等谁来取。
  
  邱莹莹握着那支竹笛。
  
  她低头看着那道划痕。
  
  三百八十三年。
  
  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闻到他留在竹笛上的气息。
  
  近到能看见他每一刀刻下的痕迹。
  
  近到——
  
  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滴在那道划痕上。
  
  “子羡。”她轻声道。
  
  “我来了。”
  
  暮色四合。
  
  槐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与夜色融为一处。
  
  村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有人唤孩童回家吃饭,有人牵着耕牛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回来。
  
  这人间烟火,离她三百八十三年。
  
  此刻,就在她眼前。
  
  就在他眼前。
  
  邱莹莹握紧那支竹笛。
  
  她没有走。
  
  她就在那株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
  
  三
  
  子谦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
  
  台名观星,他不知为何知道。台下是重重叠叠的宫阙,黑瓦红墙,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他穿着玄色的衣,腰间悬着一柄剑。
  
  他望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
  
  只有一颗暗红色的、悬在正中央的——
  
  他不知那叫什么星。
  
  他只是觉得,那颗星在等他。
  
  等他死。
  
  然后,有人走到他身边。
  
  不是走上来的。
  
  是凭空出现。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的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雾。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
  
  他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子谦躺在床上,望着承尘。
  
  梦中那个女子的面容,他始终想不起来。
  
  可她看向他的目光,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底。
  
  很轻,很柔,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不见底的深潭。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片虚空。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放下手。
  
  他起身,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三月特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
  
  他下意识地向村口望去。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
  
  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还靠在青石旁。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竹笛触手温润,像是被什么人握过很久。
  
  他低头看着笛尾那道划痕。
  
  那里,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不是露水。
  
  露水不会这样浅,这样淡,像一滴泪。
  
  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痕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来过这里。
  
  站在他日日坐的这棵树下。
  
  握着他削了七天的那支竹笛。
  
  望着他每日进出的那条村路。
  
  然后——
  
  她走了。
  
  子谦握紧竹笛。
  
  他抬起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路。
  
  晨光熹微,雾气将散未散。
  
  路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
  
  穿过三月初春的田野,穿过老槐树新发的嫩叶,穿过他握笛的指缝。
  
  他闭上眼。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可他分明听见了——
  
  很轻,很远。
  
  像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传来的一声叹息。
  
  “我会等你。”
  
  “等你记起我。”
  
  他睁开眼。
  
  晨雾已散。
  
  山外,天光大亮。
  
  ---
  
  四
  
  邱莹莹在山阴县城住下了。
  
  她在城西租了一间小小的宅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墙角有一株半枯的海棠。她搬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株海棠挖出来,重新栽下,日日浇水施肥。
  
  邻居们都说,这姑娘怪得很。
  
  明明生得那样好看,却总是一个人,从不与人来往。
  
  每日清晨出门,日落方归。
  
  有时回来得晚,整条街都睡了,只有她院中那盏灯还亮着。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只知道,她姓邱。
  
  邱姑娘。
  
  城西裁缝铺的周婶子,是整条街上唯一敢跟她说话的人。
  
  周婶子年轻时守寡,靠一手针线活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如今儿女都成了家,她便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给人缝缝补补,赚些零花钱。
  
  她第一次见邱莹莹,是三月十五。
  
  那姑娘推门进来,说要裁一件衣裳。
  
  周婶子给她量尺寸。
  
  那姑娘瘦得很,肩膀窄窄,腰肢细细。
  
  可她的眼睛——
  
  周婶子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不是好看,是好深。
  
  深得像她老家村口那口老井,看不见底。
  
  “姑娘,”周婶子小心翼翼地问,“你这衣裳,是裁给谁的?”
  
  那姑娘低头,看着手中一匹素白的绢帛。
  
  “一个人。”她说。
  
  “心上人?”
  
  那姑娘沉默片刻。
  
  “是。”她说。
  
  周婶子不再问了。
  
  她做了四十年裁缝,见过无数人来裁衣。
  
  给爹娘裁的,眉眼舒展;给夫君裁的,唇角含春;给儿女裁的,指尖带风。
  
  唯独没见过给心上人裁衣,眼底却是一片深潭。
  
  那潭底,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的波浪。
  
  她将那匹素白绢帛裁成一件深衣的式样。
  
  那姑娘付了双倍的银钱,抱着衣裳走了。
  
  周婶子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时丈夫还在,她也曾为他裁过一身新衣。
  
  他穿上的那天,她说——
  
  “真好看。”
  
  他笑。
  
  如今四十年过去,她已记不起他的笑是什么样子。
  
  可她还记得,为他裁衣那夜,灯花爆了三次。
  
  她总觉得那是好兆头。
  
  后来他死在一场风寒里,连句话都没留下。
  
  那身新衣,她亲手给他换上,送他入土。
  
  周婶子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
  
  案上还有没做完的活计。
  
  她重新拿起针线。
  
  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
  
  邱莹莹将那身素白深衣挂在衣架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不是帝乙的尺寸。
  
  她凭记忆裁的。
  
  她记得他肩宽几许,记得他腰围几寸,记得他袖口喜欢多留三分。
  
  她记得他穿玄色最好看,衬得眉目如墨。
  
  可她还是选了素白。
  
  她想他这一世,不必再穿那沉重的玄色。
  
  不必再被那万钧的国祚压弯脊梁。
  
  他该穿些轻快的颜色。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她等着他穿上这身衣裳。
  
  等着他问她:“这是你做的?”
  
  等着她说:“是。”
  
  等着他笑。
  
  就像那年梅园中,她簪着一枝红梅问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
  
  她笑了。
  
  而今,她只能对着这件空衣,等着那个还不知道她存在的人。
  
  等这一世慢慢过去。
  
  等他老,等他死,等他再次回到她面前。
  
  她已经等了三百八十三年。
  
  再等几十年,又算什么呢。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衣料。
  
  “子谦。”她轻声唤他。
  
  没有人回答。
  
  窗外,月华如水。
  
  她将窗棂合上。
  
  ---
  
  五
  
  四月,山阴县下了第一场春雨。
  
  雨丝细密,绵绵密密落了一整日。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屋檐垂下珠帘般的水线,远山隐在雾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子谦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支竹笛。
  
  笛子削好了。
  
  他用了整整一个月,将每一寸竹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将每一个音孔都校得准准的。
  
  他不知道这支笛子能不能吹响。
  
  也不知道吹响之后,会是什么调子。
  
  他只是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自己都怔了一怔。
  
  他明明从未学过吹笛。
  
  可这一声,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本能。
  
  他放下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吹笛。
  
  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该留的东西。
  
  这东西,是给别人的。
  
  那个他每晚都会梦到、却始终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那个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一颗暗红色星辰的女子。
  
  那个白衣如雪、长发如瀑、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的女子。
  
  他欠她一支笛。
  
  或者说,他欠她一支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可这念头如此笃定,像潮水漫过沙滩,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将笛子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今日没有出现。
  
  她每晚都来。
  
  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一株巨大的老桃树下。
  
  可昨夜,她没有来。
  
  他等了很久。
  
  从月上中天等到东方既白。
  
  她没有来。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挂念一个梦中的人。
  
  她甚至没有脸。
  
  可他知道,那就是她。
  
  从三百八十三年岁月那头,穿过重重雾障,走进他梦里的人。
  
  是她。
  
  子谦推开窗。
  
  春雨扑面而来,凉丝丝地落在他面颊上。
  
  他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在哪里?”他轻声问。
  
  雨声淅沥。
  
  没有人回答他。
  
  ---
  
  邱莹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她撑着伞,一身素白衣裙,在雨中静静伫立。
  
  她没有用法术隐去身形。
  
  她知道,他不会出门。
  
  这样的雨天,他会坐在窗前,握着那支他削了一个月的竹笛。
  
  他会吹一声,然后放下。
  
  他会望着窗外的雨,想着那个每晚出现在他梦里的女子。
  
  他今夜还会梦见她。
  
  她会站在观星台上,站在梅园中,站在那株老桃树下。
  
  她会对他说——
  
  “子谦。”
  
  “我叫莹莹。”
  
  “我等了你三百八十三年。”
  
  她不能去。
  
  她不能。
  
  她只是站在这里,隔着百步之遥,隔着那扇他永远不会推开的窗。
  
  看着他窗中透出的昏黄烛光。
  
  听着风吹过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落在伞面上,滴滴答答,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雨停了,云散了,西边天际露出一角澄澈的蓝。
  
  那扇窗,始终没有推开。
  
  她转身。
  
  走了几步。
  
  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她知道,那扇窗——
  
  开了。
  
  ---
  
  子谦站在窗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只是觉得,应该推开窗。
  
  应该往村口的方向望一望。
  
  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很重要的,等了很久很久的。
  
  他望向那株老槐树。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后湿漉漉的青石,和被风吹落一地的槐花。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
  
  可那一刻,他分明感到——
  
  有人曾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
  
  望着他的窗。
  
  然后,她走了。
  
  他握紧窗棂。
  
  “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回应他。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那块他每日坐着的青石上。
  
  落在他看不见的、那道曾经驻足许久的足迹上。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暮色四合,叔母唤他吃晚饭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他关上窗。
  
  那支竹笛还放在桌上。
  
  他拿起它,挂在腰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
  
  他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也许哪天,会遇见一个人。
  
  他会吹响这支笛子。
  
  那个人会认出他。
  
  会对他笑。
  
  会唤他的名字——
  
  子谦。
  
  不是子羡。
  
  是子谦。
  
  这一世,他是子谦。
  
  ---
  
  六
  
  四月二十三,谷雨。
  
  山阴县城逢集。
  
  四乡八里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街巷间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竹筐里的春笋还带着泥,箩筐中的新茶泛着清香,还有鲜鱼、活鸡、时蔬瓜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子谦也进城了。
  
  叔母让他来卖两匹家织的布,换些盐茶回去。
  
  他不惯与人讨价还价,只将布摊开在墙根下,静静坐着。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困。
  
  他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腰间那支竹笛。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从时光深处传来。
  
  “这支笛子……”
  
  他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衣,素裙,长发以玉簪挽起。
  
  她看着他。
  
  眼底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深,很沉,像一面看不见底的潭。
  
  他怔住了。
  
  他见过她。
  
  在梦中。
  
  在观星台上,在梅园中,在那株老桃树下。
  
  无数次。
  
  可她从来没有脸。
  
  此刻,她站在他面前。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她比他梦中的样子更瘦,更苍白。
  
  可她的眼睛——
  
  和梦中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双眼睛。
  
  很多话涌上心头。
  
  他想问她——你是谁?为什么每晚都来我梦里?为什么削笛子时总觉得是削给你的?为什么在村口那棵槐树下,我总是忍不住往山外的路上望?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握着那支竹笛,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
  
  她先开口。
  
  “这支笛子,”她说,“可以卖给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子谦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笛。
  
  这是他削了一个月的笛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削它。
  
  此刻,他知道了。
  
  “不卖。”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
  
  子谦将竹笛从腰间解下。
  
  他递给她。
  
  “送你。”他说。
  
  邱莹莹接过那支竹笛。
  
  笛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低头,轻轻抚过笛尾那道划痕。
  
  她在那道划痕上,滴过一滴泪。
  
  他留下了它。
  
  “你……”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子谦。”他说。
  
  他顿了顿。
  
  “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三百八十三年。
  
  她终于等到这一句。
  
  “莹莹。”她说。
  
  “我叫莹莹。”
  
  子谦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春风拂过水面。
  
  “莹莹。”他重复道。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轻轻地、小心地念出来。
  
  像是念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邱莹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支竹笛。
  
  指节泛白。
  
  ---
  
  集市散去时,已是黄昏。
  
  子谦没有卖掉那两匹布。
  
  他把布收好,准备明日再来。
  
  他走过长街,走过城西那条种满槐树的小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只是觉得,应该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边立着一株半枯的海棠,新发的枝叶稀稀疏疏,却倔强地开出几朵粉白的花。
  
  门内,隐隐可见一个素白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支竹笛。
  
  夕阳将她的侧脸镀成淡淡的金。
  
  子谦停住脚步。
  
  他站在巷口,隔着满地的槐花,望着那扇门。
  
  她没有看见他。
  
  她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抚过那支笛子。
  
  那支他削了一个月、今天亲手送给她的笛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如潮水涌来。
  
  久到她窗中亮起灯,将那素白的身影映成一幅剪影。
  
  他转身。
  
  走了几步。
  
  他停住。
  
  他回头。
  
  那扇门,没有关。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
  
  隔着满地的槐花,隔着渐渐浓重的夜色。
  
  她的眼睛很亮。
  
  像那夜,观星台上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总是在等他。
  
  站在高高的石台上,望着远方。
  
  等一个人。
  
  等了很多很多年。
  
  他开口。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明天还会去集市吗?”
  
  她看着他。
  
  “会。”她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中。
  
  邱莹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握着那支竹笛。
  
  笛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笑了。
  
  三百八十三年。
  
  他终于问了她一句——
  
  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
  
  明天会来。
  
  后天会来。
  
  每一天都会来。
  
  你这一世,每一天——
  
  我都会在。
  
  ---
  
  七
  
  四月二十四,子谦又进城了。
  
  他把两匹布摆在昨天的位置。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的摊前站定,买下了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他的掌心。
  
  很轻,很快。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她转身走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低下头,继续等下一个买主。
  
  可他垂下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五。
  
  她又来了。
  
  这一次,她买走了另一匹布。
  
  他收了钱,将布递给她。
  
  她的指尖又触过他的掌心。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点。
  
  他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等他回过神,她已经走了。
  
  他低下头。
  
  耳根有点烫。
  
  ---
  
  四月二十六。
  
  他没有布可卖了。
  
  他还是来了。
  
  坐在昨天的位置,面前空空如也。
  
  辰时,她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
  
  手里拿着两碗豆浆,两根油条。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来。
  
  “我叫莹莹。”她说。
  
  “你说过了。”他说。
  
  “我怕你忘了。”
  
  他没有说话。
  
  他低头喝豆浆。
  
  豆浆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可他舍不得放下。
  
  ---
  
  四月二十七。
  
  他们一起坐在墙根下。
  
  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他分不清那是哪家铺子的,只知道很甜。
  
  他从不爱吃甜食。
  
  可他把她递来的每一块都吃完了。
  
  她看着他吃,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笑了。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他看着她的笑容。
  
  他忽然很想问她——
  
  我们是不是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我记不起来的地方。
  
  可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甜得发腻的桂花糕。
  
  ---
  
  四月二十八。
  
  下雨了。
  
  她撑着伞,站在他身边。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淋湿。
  
  她看见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悄悄往她那边挪了挪。
  
  伞下,他们的衣袖轻轻碰在一起。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雨声淅沥。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乱。
  
  像那夜梦中,他站在观星台上。
  
  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
  
  八
  
  五月,槐花落尽。
  
  枝头结出串串青涩的槐角。
  
  子谦每日进城。
  
  他不再卖布了。
  
  叔母说,家里的布不够卖了,让他帮忙做些别的活计。
  
  他便帮人写信,帮人算账,帮人跑腿。
  
  什么都做。
  
  做完,便去城西那扇半掩的木门边等她。
  
  她总是在。
  
  有时在院里给海棠浇水,有时在窗前读书,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的方向。
  
  他来了,她便起身。
  
  “今日想吃什么?”她问。
  
  他想一想。
  
  “桂花糕。”他说。
  
  她便去买。
  
  两个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分食一包桂花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可他从未觉得日子有这样好过。
  
  从前,他总觉得心中缺了一块。
  
  空落落的,不知少了什么。
  
  如今,那块空缺被填满了。
  
  是她。
  
  他不知她是谁,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这江南小城。
  
  他只知道,她在身边时,他的心是满的。
  
  他从未问过她。
  
  他怕一问,她就会走。
  
  就像那天黄昏,她站在他梦中的观星台上。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化作点点金芒,散入夜空。
  
  他惊醒了。
  
  窗外天已大亮。
  
  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承尘。
  
  心跳得很急。
  
  他起身,匆匆洗漱,匆匆出门。
  
  他要进城。
  
  他要见她。
  
  立刻。
  
  马上。
  
  他一路小跑,跑过田埂,跑过石桥,跑进城西门。
  
  他站在她门前,喘着粗气。
  
  门开着。
  
  她站在院里,正给那株海棠浇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他。
  
  “怎么了?”她问。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
  
  良久。
  
  “没事。”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想见你。”
  
  她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水壶,向他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指尖很凉。
  
  他的耳廓很烫。
  
  “子谦。”她轻声道。
  
  “嗯。”
  
  “我叫莹莹。”
  
  “我知道。”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
  
  他看着她。
  
  “多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放下手,退后一步。
  
  “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点头。
  
  “来。”他说。
  
  她轻轻笑了。
  
  “好。”她说。
  
  他站在门边,望着她。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等了多久?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说:
  
  “明天我带桂花糕来。”
  
  她点头。
  
  “好。”她说。
  
  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她没有告诉他——
  
  她等了他三百八十三年。
  
  她没有告诉他——
  
  他前世是商王,爱过她,她也爱过他。
  
  她没有告诉他——
  
  他死在她怀里,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进五月的阳光里。
  
  走进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间。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忘了带伞。”
  
  ---
  
  九
  
  五月初五,端午。
  
  山阴县城沿河搭起了彩棚,龙舟竞渡,锣鼓喧天。家家户户门前悬着菖蒲艾草,孩童们胸前挂着五色丝线编成的长命缕,满街追逐嬉闹。
  
  子谦也去看龙舟了。
  
  不是他要去。
  
  是她拉他去的。
  
  她说,她在江南住了两个月,还没看过一场龙舟赛。
  
  他问,你从哪儿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她说。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陪她站在河边,挤在人群中,看那些彩绘的龙舟在水面上飞驰。
  
  鼓声震天,呐喊如潮。
  
  他的肩膀贴着她的,隔着薄薄的春衫。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能感到她手臂传来的微微温度。
  
  龙舟冲过终点时,人群爆发出欢呼。
  
  她也跟着拍手。
  
  他低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她看得很专注。
  
  他没有看龙舟。
  
  他一直在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你不看龙舟吗?”她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看。”他说。
  
  她眨了眨眼。
  
  “那你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帘。
  
  “没什么。”他说。
  
  她看着他。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河面上那几条渐行渐远的龙舟。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碰到了她的手。
  
  他没有躲开。
  
  她也没有。
  
  两只手,轻轻挨在一起。
  
  像多年前,那场除夕的大雪。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他握着她的手。
  
  她说,王上,您变了。
  
  他问,哪里变了?
  
  她说,以前您总是说“寡人”,现在您总是说“我”。
  
  他说,是吗?
  
  她说,这样很好。
  
  他问,好在哪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
  
  ---
  
  黄昏时分,龙舟赛散了。
  
  他们并肩走回城西。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路过那株老槐树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也停住了。
  
  这是村口那株槐树。
  
  他每日坐在这里削笛子,等一个他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曾站在这里,握着那支他削了七天的竹笛。
  
  站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望着那株槐树。
  
  槐花已经谢了,枝头结满青涩的槐角。
  
  风一吹,沙沙作响。
  
  “子谦。”她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削那支笛子?”
  
  他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他看着那株槐树。
  
  “就是想削。”
  
  “觉得应该削给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不知道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支竹笛。
  
  笛身被他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尾那道划痕还清晰可见。
  
  她将笛子放在唇边。
  
  轻轻吹了一声。
  
  笛音清越,如鹤唳九皋。
  
  他怔住了。
  
  这是他削的那支笛子。
  
  这是他一个月来无数次放在唇边、却从未真正吹响的笛子。
  
  她吹响了。
  
  吹得那样好。
  
  每一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像她练过千百遍。
  
  她放下笛子。
  
  她看着他。
  
  “这支曲子,”她说,“你前世教我的。”
  
  他看着她。
  
  “前世?”他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笛子轻轻放回他手中。
  
  “等你记起来。”她说。
  
  “我会告诉你一切。”
  
  他握着那支笛子。
  
  笛身温热,还残留着她唇间的温度。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呢?”他问。
  
  她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她说。
  
  她顿了顿。
  
  “反正我等惯了。”
  
  他看着她。
  
  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此刻泛起淡淡的波光。
  
  他忽然很想问她——
  
  你等了多久?
  
  等的那个人,是我吗?
  
  你为我受过多少苦?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他只是握紧那支笛子。
  
  “我会记起来的。”他说。
  
  她看着他。
  
  “好。”她说。
  
  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鬓边簪着一枝新折的槐花,白色的,细碎如星。
  
  他伸出手。
  
  轻轻将那枝槐花从她鬓边摘下。
  
  他低头看着那小小的花朵。
  
  然后,他重新将它簪回她发间。
  
  动作很轻,很慢。
  
  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为她簪花。
  
  她怔怔地看着他。
  
  他收回手。
  
  “好看。”他说。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槐树下。
  
  暮色四合。
  
  槐角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说:
  
  “明天我还会来。”
  
  她点头。
  
  “我知道。”她说。
  
  他顿了顿。
  
  “后天也会来。”
  
  她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看着她。
  
  “每一天都会来。”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入深潭的落叶。
  
  他不再说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
  
  和她一起,望着渐沉渐深的暮色。
  
  望着远方。
  
  望着一百年。
  
  二百年。
  
  三百年。
  
  望尽这一生。
  
  ---
  
  十
  
  五月十五,子谦病了。
  
  其实那日端午回来,他就有些不适。
  
  他以为是连日进城累着了,歇两日便好。
  
  他没有告诉她。
  
  每日还是照常进城,照常去她门前等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