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野泽 (第2/2页)
接着木岛平八郎微微昂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北原岩道:“那是你坐井观天。”
“你如此狂妄,你可读过这一期的《文学界》吗?”
“想必你这种满脑子铜臭味的人是不会读的。”
“但即便是在这个浮躁的年代,依然有真正的天才存在,在书写着你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木岛平八郎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一个神圣的咒语:“你,听过南野泽这个名字吗?”
此时,提到这个名字,木岛平八郎原本灰败的脸色竟泛起红光,语调变得激昂而神圣,仿佛在诵读经文,要用这个名字将面前的恶魔驱逐出境。
“南野泽君的《雪的骨骼》,才是真正的天才之作!”
“比起你这种只会写录像带吓人的三流货色,简直是云泥之别!”
北原岩听到这里,原本锐利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下来,微微前倾身体,似乎来了兴趣般道:“哦?木岛老师对这位南野泽先生评价如此之高?”
“那是自然!”
木岛平八郎见北原岩露怯,于是更加得意起来,顿时乘胜追击道:“他在文中描写雪花落在掌心化为‘双螺旋’的残影,将生命的虚无感与自然的凋零结合到了极致!”
“尤其是那句‘双螺旋的雪花是神灵对人类无常的判词’,简直是平成文坛的绝响!”
听了这番话,主持人久米宏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北原岩。
虽然久米宏尚未拜读过那篇《雪的骨骼》,但凭借着新闻主播的职业素养,他确实敏锐捕捉到文字背后透出的凄美与深邃。
如果是那种文字,的确拥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
抱着这样的想法,久米宏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因技不如人而羞愧,或是因被当众羞辱而愤怒的脸。
然而,当视线触及北原岩的那一刻,久米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惊愕地看见,在聚光灯下,北原岩的嘴角正缓缓上扬,勾勒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弧度。
这绝非败者逞强的苦笑。
而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寂静的深渊边,看着猎物以以此生最完美的姿态,高傲地、主动地一脚踏空坠入陷阱时,所流露出的……
残忍的愉悦。
“木岛老师。”
北原岩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木岛平八郎,用着一种极其温和的语气道:“既然您如此推崇那段描写,那您……真的读懂了《雪的骨骼》吗?”
“你什么意思?”
木岛平八郎眉头紧锁,被冒犯的感觉再次袭来。
“没有人比我更懂南泽野!”
面对这样的回应,北原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
在全场注视下,北原岩掏出来两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原稿。
接着北原岩将它们并排放在桌面上,开口说道:“木岛老师,”
“您口中那句‘对生命无常的凄美感叹’,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其实是这样写的……”
北原岩低头看着稿纸,缓缓念道:
“‘在那无尽的寒冷中,雪花呈现出曼妙的螺旋。这是生命的原始指令在这一刻具象化,腺嘌呤与胸腺嘧啶在冷冻环境下完成最后的脱水耦合……’”
随着生物学术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木岛平八郎的瞳孔开始剧烈地震颤,一种不祥的预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北原岩没有停顿,又展开了右边那份较薄的稿子。
这便是这期《文学界》上刊载的《雪的骨骼》原件。
接着北原岩将两份稿子的扉页同时推到镜头前,让特写镜头能够捕捉到任何细节。
“请看。”
“左边这份,是我的《午夜凶铃2:螺旋》的初稿。”
“右边这份,是您奉为神作的《雪的骨骼》。”
在高清镜头下,两份稿纸上的字迹笔锋、着力点完全一致,乃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的铁证。
唯独不同的,是右下角的签名区。
左边写着:【著:北原岩】。
而右边那份,用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着:【著:南野泽】。
演播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你……你在胡说什么……”
看着这一幕,木岛平八郎整个人猛的后退了一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还撞倒了身后的椅子:“这……这不可能……”
“还不明白吗?”
北原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文坛前辈道:“南野泽只是我的马甲。”
“这篇被您盛赞为‘文坛绝唱’的作品,实际上是我从《午夜凶铃》第二部《螺旋》中随手拆解出来的一段关于病毒进化的硬科幻废稿。”
“您推崇的不是文学,而是用来遮掩您无知的包装纸罢了!”
“您根本看不清时代的本质,您只是在对着一张旧时代的滤镜,疯狂地发泄您那早已枯竭的想象力罢了!”
听着北原岩毫不掩饰的言语,看着那两份笔迹如出一辙的签名,木岛平八郎的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紧接着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一张惨白的死人面具一般。
他张大了嘴,想要呐喊,想要反驳,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咯咯”的浑浊气音。
指向北原岩枯瘦的手指,此刻正在剧烈地抽搐着,仿佛指着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个正在吞噬自己灵魂的恶魔。
在这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耻感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引以为傲了半个世纪的审美逻辑,他那双自诩能看穿一切文学伪装的慧眼,竟然连最基础的科学废料和文学瑰宝都分不清楚。
自己把冰冷的病毒公式,当成了审判词,把敌人的诱饵,当成了救世的圣经。
不仅如此。
木岛平八郎还绝望地意识到,旁边正在闪烁的红灯意味着全日本数百万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就在刚才,自己用毕生积攒的名誉与声望,亲手为他痛恨的“垃圾写手”编织了一顶最耀眼的皇冠,然后当着全日本的面,恭恭敬敬地戴在了对方的头上。
这哪里是辩论?
这根本就是一场在这个年轻人精心导演下,由自己木岛平八郎亲自执行的切腹表演。
“唔……啊……”
想到这里,木岛平八郎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如同那被抽去了骨骼的雪花一般,在一片死寂的演播室里,颓然瘫软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