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暗室传剑 下 (第1/2页)
石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辛弃疾手中的油灯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不定,映着他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辛弃疾抱着膝盖,静静坐在石案旁。头顶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能听到重物倒地的碰撞声,女人惊恐的尖叫声,还有金兵肆无忌惮的狂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像一把尖刀,刺穿着他的心脏。
他咬紧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小小的手不自觉地模仿起刚才那一刺的动作,一遍又一遍。
一刺,收回。再刺,再收回。
黑暗中,没有剑的形体,只有意念在空气中流动。他想象自己手持“守拙”剑,身姿挺拔,心无旁骛,剑尖直指北方,指向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指向岳将军遥望过的山河,指向那些被金人侵占的土地。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异常缓慢。辛弃疾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祖父刚才教导他的每一个细节:手腕要平,不可歪斜;肘要下沉,不可上抬;肩要放松,不可僵硬;腰要挺直,不可佝偻。这些要领在他心中反复演练,逐渐变得清晰而深刻。
他忽然想起祖父曾说:“剑道三重境:一曰伐敌,以武止戈;二曰护民,守护家国;三曰安天下,国泰民安。”那时的他还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但此刻,在黑暗与恐惧中,在头顶那些刺耳的喧嚣声中,他似乎有些懂了。
护民。守护那些无力反抗的人,守护那些无辜受苦的人,守护这片被践踏的土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微弱却坚定。辛弃疾不再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而是开始思考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这一刺,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守护;这一收,不是为了退缩,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终于渐渐远去,石室上方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隐约的风声透过土层传来,像是在诉说着外面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劫掠。
又过了许久,暗门才被重新打开,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辛赞走下石阶,长衫的下摆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沾满了尘土,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们走了。”他简单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搜走了村里仅存的十斛粮食,还打伤了村西的王二,说是他反抗不从。”
辛弃疾抬头看着祖父,月光透过暗门照在老人斑白的鬓角上,映出几分沧桑。“为什么……”他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为什么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我们的粮食,打伤我们的人?”
辛赞走到孙儿身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重而复杂:“因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手里有刀,有强权,而我们手无寸铁,身无庇护。或者说,有刀有力量的人不敢拔刀反抗,敢拔刀的人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那我以后要有刀,要有最强的力量。”辛弃疾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光芒,声音不大,却异常决绝,“我要有一把很大很大的刀,把他们的刀全都打断,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辛赞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与悲凉的笑容:“好志气,不愧是我辛家的子孙。但疾儿,你要记住,刀断不了刀,暴力解决不了根本,只有道能断刀,只有正义与民心,才能真正战胜强权。”
“道?”辛弃疾不解地重复这个字。
“道就是你为何持刀,为何而战。”辛赞站起身,重新点亮了石室中的铜灯,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石室,驱散了黑暗与恐惧,“如果你持刀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那你的刀终会卷刃,你的心终会被仇恨吞噬;如果你持刀是为了守护,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为了夺回这片土地本该有的秩序与尊严,为了让天下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那你的刀,就会变成这暗室里的光,虽微弱,却能照亮前路,总有一天,能照亮整个神州大地。”
辛弃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走到《燕云图》前,再次伸出手,轻轻抚摸那行“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
“岳将军持刀,是为了什么?”
“为了‘还我河山’。”辛赞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庄严而肃穆,“为了这四个字,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疾儿你看——”
他指向地图上那些用朱砂点出的城池:“这些城池还在,山河还在,泰山依旧巍峨,黄河依旧奔腾,长江依旧浩荡。只要山河还在,只要还有人记得岳将军,记得他为何而战,为何而死——那么‘还我河山’这四个字,就永远不会死去,就永远会是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
辛弃疾忽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无力。他转身,从浅龛中再次取出“守拙”剑——这一次,剑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他学着祖父的样子,稳稳站定,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所有杂念,然后猛地刺出一剑。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清越而坚定的鸣响。那一瞬间,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石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巨人,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辛赞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眼中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那是欣慰,是期盼,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好。”良久,他缓缓说道,语气中满是赞许,“从明日开始,每日子时,你来此练剑。我先传你扎马、劈砍等基本功,再教你辛氏心法与剑法招式。记住,此事绝密,纵是至亲亦不可说,万万不可大意。”
“为什么连爹娘都不能说?”辛弃疾不解地问道。
“因为知道的秘密越多,承担的危险就越大。”辛赞的语气沉了下来,“在这乱世之中,安稳活着已是不易,有些时候,无知反而是一种保护。我不想让你爹娘为你担惊受怕,更不想让这个秘密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辛弃疾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祖父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将剑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祖父,您刚才说,这石室里还有辛氏历代积累的兵法、地理、文史典籍。”
“是。”辛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你想学?”
“我想学。”辛弃疾眼中满是渴望,像是饥饿的人看到了食物,“不只是剑法,还有这些书里的所有知识。我想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治理地方,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如何让神州重光。”
辛赞凝视着孙儿,油灯的光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中跳跃闪烁,像是初生的火焰,虽然微弱,却蕴含着燎原的力量,充满了无限可能。
“能。”他重重地说道,语气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祖父您说。”辛弃疾立刻挺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
“学了这些,不是为了炫耀学识,不是为了谋取一官半职,甚至不仅仅是为了复仇雪恨。”辛赞的声音异常严肃,带着沉甸甸的嘱托,“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当神州重光的机会来临时,你有足够的能力——去抓住它,去实现它,去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真正地‘望见神州’,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辛弃疾站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生长的新竹,充满了生机与韧性。
“我答应您。”
三个字,清脆而坚定,在石室中激起轻微的回声,像是誓言落进时间的深井,等待着未来的回响,等待着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从那天起,辛弃疾的生活有了明确的节奏。每日寅时起床,随祖父读书习字,学习《论语》《孟子》《孙子兵法》等典籍;午饭后,祖父会讲解山川地理、历代兴衰,以及辛氏一族收集的各种抗金情报;傍晚,他要温习当日的功课,背诵诗文章句;而到了子时,他便悄悄潜入暗室,开始练剑。
练剑的初期异常艰难。扎马步是基础中的基础,辛赞要求孙儿每日必须扎够一个时辰。起初,辛弃疾只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双腿便抖如筛糠,汗如雨下。但祖父从不心软,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言提醒:“腰要沉,肩要松,气要匀。”
一个月后,辛弃疾已经能稳稳扎上一个时辰,双腿如同长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辛赞这才开始传授他辛氏剑法的基本招式——劈、砍、刺、撩、格、挡。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千百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即便在梦中也能精准使出。
“剑法的精妙不在于招式繁多,而在于每一招都恰到好处。”辛赞常常这样教导,“正如用兵之道,不在于兵力多寡,而在于时机把握、地形利用、人心向背。”
除了练剑,辛弃疾还要学习辛氏心法。这是一种调节呼吸、凝神聚气的内功修炼法门,能够增强体质、提升耐力、磨练意志。辛赞告诉他,心法是剑法的根基,心法不到家,剑法再精妙也只是花架子。
“心法修炼,首重静心。”辛赞说,“心如止水,方能映照万物;神如明镜,方能洞察秋毫。唯有心静,才能在生死关头保持清醒,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夜深人静时,辛弃疾常常独自坐在石室中,按照祖父传授的方法调息运气。起初,他总觉得心神不宁,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兵狰狞的面孔、乡亲们惊恐的眼神、祖父苍老而坚毅的脸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学会了如何驾驭这些情绪,如何将愤怒转化为力量,将恐惧转化为警惕,将悲伤转化为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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