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暗室传剑 上 (第1/2页)
金兵搜查后的第三天,四风闸依旧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压抑沉寂中。村口的老槐树在料峭晨风中抖落几片焦黄的叶子,缓缓飘落的轨迹,像是这片土地无声叹息的碎片,轻飘飘却重得压在每个人心上。
辛弃疾早早便醒了。五岁的孩童本应贪恋暖炕的安逸,可这几日,他总是天不亮就睁眼,侧耳听着窗外芦苇荡的风声,那风声里仿佛还夹杂着那日暮色中的刀光剑影,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
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粟米粥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勉强驱散了些许屋中的沉闷。母亲正弯腰生火,火光映得她眼角的细纹愈发清晰;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磨着一把镰刀,铁石相擦的“嚯嚯”声单调而绵长,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却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焦灼。
“疾儿,来吃饭。”母亲转过身,柔声唤他。
辛弃疾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盯着粗陶碗里稀薄的粥水,米粒寥寥可数,忽然抬起头问道:“祖父呢?”
辛文郁停下磨刀的动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祖父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村北的芦苇荡查看水情,近来秋雨多,怕淹了田地。”
“我也想去。”辛弃疾立刻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今天不行。”母亲上前摸了摸他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金兵的马队还在附近巡查,到处都是危险,你乖乖待在家里,别让爹娘担心。”
辛弃疾抿了抿嘴,不再说话。他小口喝着寡淡的粥,眼睛却一直瞟向院门外,盼着祖父能早点回来。
午后,天空渐渐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黄河故道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倾轧而下。风里裹挟着浓重的湿气,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一场秋雨已是箭在弦上。
就在这时,辛赞回来了。他的深青长衫下摆沾着不少泥水,裤脚也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显然在外面走了不少路。但他手中却多了一根新折的芦苇杆,翠色欲滴,透着几分生机。见到孙儿正眼巴巴地站在门口望着自己,老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疾儿,来帮祖父整理书房。”
这是辛弃疾最爱的差事。祖父的书房是四风闸整个村子里唯一的雅处——三架整齐排列的竹简,几摞码得方正的线装书,一方磨得光滑的砚台,墙上还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陋室铭》,虽无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书卷清气,让人心安。
辛赞走进书房,反手掩上了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案,而是转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看似寻常无奇的枣木柜上。
“疾儿,你可知这柜中藏着什么?”
辛弃疾好奇地摇了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辛赞走到枣木柜前,没有去摸索柜门上的铜锁,而是伸出手在柜顶边缘摸索了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看似厚重的柜体竟向内滑开了半尺,露出后面一道隐蔽的暗门。
暗门低矮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门内漆黑一片,一股阴冷的风从深处幽幽吹出,带着几分神秘与压抑。
辛弃疾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里满是震惊与好奇,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今日之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娘。”辛赞的声音异常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这是你我祖孙之间的秘密,关乎辛氏一族的传承,绝不可外泄。”
辛弃疾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既紧张又兴奋,仿佛肩负起了一项重大的使命。
辛赞取过桌上的油灯,用火折子点燃,率先弯腰钻进了暗门。辛弃疾紧随其后,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通道狭窄而陡峭,向下延伸的石阶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稍不留神便可能摔倒。油灯的光晕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跃闪烁,映出一道道嶙峋的阴影,仿佛蛰伏的怪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旧木的混合气息,还夹杂着一种辛弃疾从未闻过的、类似铁锈的冷冽味道,让人莫名心悸。
约莫走了二十余阶,脚下的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是夯实的黄土,却异常干燥,没有丝毫潮湿之气。室顶用粗大的梁木交叉支撑,显得稳固异常,梁上悬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铜灯,灯座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看得出许久未曾有人触碰。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那里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石案,案上整齐排列着十余卷竹简,用牛皮绳牢牢捆扎着,旁边还放着一个古朴的黑漆木匣,透着几分神秘感。
辛赞将油灯放在石案一角,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展开来,照亮了石室的大半。辛弃疾这才看清,石室左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右侧则立着一排兵器架,只是架上空空如也,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灰尘,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此地建于四十年前。”辛赞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响,带着几分悠远与沉重,“那时金兵初破开封,靖康之耻发生,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曾祖父预见到山东迟早难保,便在建造这处宅院时,秘密挖了这间石室,用以存放辛氏一族的重要之物,也为后人留一条退路。”
辛弃疾慢慢走近石案,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轻轻触摸那些竹简。竹片已呈深暗的黄色,边缘有些磨损,用坚韧的牛皮绳牢牢串着,绳结处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竟是北宋年间的“淳化元宝”,字迹依稀可辨。
“这些是……”辛弃疾抬头望向祖父,眼中满是疑惑。
“是辛氏一族历代积累的兵法、地理、文史典籍。”辛赞缓缓说道,目光扫过那些竹简,带着深深的敬意,“还有,”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武学秘要。”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在寂静的石室中激起无形的回响,让辛弃疾的心脏猛地一跳。
辛弃疾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明亮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辛赞走到那只黑漆木匣前,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按住匣盖两侧的铜扣。他闭上眼,口中默念了几句晦涩的话语,然后双手用力一按一旋。
“咔哒。”
机括转动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石室中格外清晰。木匣应声而开。
匣内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早已褪色,却依旧平整。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柄带鞘的长剑,以及一卷用黄绫仔细包裹的书册,透着一股尘封已久的厚重感。
剑鞘是上好的乌木所制,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在鞘口处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似云似浪,流转间透着几分古朴的雅致。剑柄裹着早已褪色的青丝,触感粗糙却坚韧,剑格呈简单的十字形,上面依稀可见两个细小的刻字,但光线昏暗,一时看不真切。
辛赞没有立即取剑,他先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卷黄绫包裹的书册,在石案上缓缓展开。
黄绫褪色严重,边缘已经有些腐朽破损,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用浓墨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辛氏剑谱》
辛弃疾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辛赞翻开剑谱的第一页。纸上并没有预想中的招式图谱,只有一行竖排的小楷,字迹工整,笔力苍劲:
“欲平天下事,先练剑中魂。”
墨色深沉,仿佛能穿透纸背,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
“这是辛氏武学的总纲,也是辛家子弟习武的根本。”辛赞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中满是崇敬,“你曾祖父临终前告诉我,辛氏祖上并非世代文臣,而是出身武勋。北宋初年,辛家先祖曾随太宗皇帝征伐北汉,冲锋陷阵,立下赫赫战功。后来天下承平,四海安宁,才弃武从文,潜心治学。”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孙儿脸上,语气凝重:“但这身保家卫国的武艺,从未真正失传。每一代辛氏子弟,都会在成年前接受武学启蒙,传承这份力量。只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奈与痛心,“到了你父亲这一代,时局太过险恶,金兵四处搜捕反抗之人,身怀武艺反而容易招致杀身之祸,我不敢教他。武艺在这乱世中,既可护身,亦可招祸,唯有藏锋敛锷,方能保全自身。”
“那为什么现在要教我?”辛弃疾不解地问道,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辛赞凝视着孙儿清澈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怯懦,只有纯粹的坚定与不屈,良久,他缓缓说道:“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光。那是不甘屈服的光,是心怀家国的光,是辛氏子弟应有的模样。”
他走到空荡的兵器架前,伸出手在架子内侧轻轻按了按。又一声清脆的机括轻响,架子向旁滑开了半尺,露出后面一个隐蔽的浅龛。龛中横放着一柄无鞘的剑,通体黝黑,与黑暗融为一体。
辛赞双手郑重地捧出那柄剑。剑身长二尺八寸,宽一寸二分,通体黝黑无光,朴实无华,只有在剑脊处有一道极细的银线,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闪电,低调却锐利。
“此剑名‘守拙’。”辛赞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敬畏,“是你曾祖父的佩剑,陪伴他征战多年。剑身用天外陨铁混以精钢,历经七煅七炼,千锤百炼而成,重三斤九两。它看起来朴实无华,不似寻常宝剑那般寒光凛冽,却是辛氏武学的精髓所在,藏锋于内,不露圭角。”
他将剑平举,剑尖微微下垂,递到辛弃疾面前:“辛氏剑法,不求华丽招式,不重杀伐之能。它的核心只有两个字——”
辛弃疾望着那柄黝黑的长剑,脱口而出:“藏锋?”
辛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欣慰:“你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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