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闹市风波(上) (第1/2页)
三个月后,秋意已深,寒霜染遍四野。
四风闸的芦苇荡褪去了盛夏的青翠,转为一片苍茫的枯黄。风过时,万千苇杆如出鞘的长矛般起伏摇曳,发出萧瑟凄厉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沦陷土地的悲凉。辛弃疾恪守着与祖父的约定,每日子时便悄悄潜入暗室练剑,晨光熹微时则随祖父读书习字,日子在剑锋的寒光与墨香的清雅中悄然流转,看似平静,却暗藏着汹涌的力量。
这一日清晨,辛赞唤来孙儿,眼神中带着几分异样的郑重:“疾儿,今日随我去历城县城。”
辛弃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自金兵频繁搜查以来,他已数月未曾踏出四风闸半步。历城县城作为济南府的治所,即便沦陷日久,仍是山东北部最繁华的所在,只在祖父的描述中见过轮廓的城池,此刻终于有了亲见的机会。
“去做什么?”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好奇地问道。
“采买些过冬的盐铁布匹,顺便……”辛赞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让你看看真实的人间,看看这沦陷之地的百姓,是如何在铁蹄下苟活。”
母亲早已为辛弃疾备好行装,换上一件半新的靛蓝布袄,又仔细缝补了袖口的磨损,再三叮嘱:“路上务必跟紧祖父,莫要乱跑,莫要多言,见了金兵早早避让,万事以平安为重。”
辛弃疾一一点头应下,心思却早已飞出村外,飞向那座只在传闻中存在的城池。
辛赞套上家中唯一一头青驴,让孙儿坐在身前,自己执缰坐于后方。驴蹄踏过村道上凝结的薄霜,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晨雾尚未散尽,黄河故道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中,远处的芦苇荡若隐若现,如一片凝固的波涛,透着几分神秘与苍茫。
“祖父,县城是什么样子?”走了许久,辛弃疾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轻声问道。
辛赞望着前方雾霭中的道路,眼神悠远,缓缓道:“一百年前的历城,是京东东路的交通枢纽,繁华鼎盛。城南有趵突泉,泉水三窟并发,喷涌不息,声如隐雷;城北有大明湖,碧波荡漾,千佛山的倩影倒映水中,如诗如画。每逢上元佳节,满城灯火璀璨,游人如织,歌女唱着柳七郎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书生吟着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一派歌舞升平、文风鼎盛的景象……”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沉入了时光的深潭,满是怅然与怀念。
“那现在呢?”辛弃疾追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现在……”辛赞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指节微微泛白,“现在历城还是那座城,只是城楼上插着金国的狼头旗帜,城中驻着金兵的千户所,街市上行走的多是皮帽皮靴、高鼻深目的女真商人。汉人只能低头走路,说话不敢高声,见了金兵要慌忙避让道旁,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横祸——这就是沦陷区的人间,是我们每日都要面对的现实。”
辛弃疾沉默了。他想起暗室中那幅残缺的《燕云图》,想起图中那些被朱砂点出、却早已被金人占据的城池。原来“沦陷”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冰冷的词语,而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呼吸的压抑空气,是脚下每一步都要谨慎的道路,是迎面而来时那些充满轻蔑与敌意的眼神。
雾霭渐渐散去,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田舍,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偶有行人赶着牛车经过,车上堆着高高的柴禾或微薄的收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木然与麻木,像是戴着一副无形的面具,看不到丝毫生气。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而压抑。
历城到了。
城墙高约三丈,青砖斑驳脱落,多处可见修补的痕迹,透着岁月的沧桑与战火的洗礼。城门洞开,上方嵌着一块厚重的石匾,原本刻着的“历城”二字已被粗暴凿去,改刻成弯弯曲曲、晦涩难懂的女真文,显得不伦不类。城门两侧各站着四名金兵,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腰间的弯刀随着他们的走动叮当作响,眼神凶狠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透着一股征服者的傲慢与蛮横。
进城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逐个接受金兵的盘查,气氛紧张而压抑。轮到辛家祖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恶的金兵小队长拦住了驴车。
“哪里来的?进城作甚?”小队长的汉语生硬晦涩,带着浓浓的女真口音。
辛赞翻身下驴,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却不失尊严:“军爷,小老儿是四风闸村民,今日进城,只为采买些盐铁布匹,以备过冬之用。”
“四风闸?”小队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辛赞,语气中带着怀疑,“前些日子,你们村是不是藏匿过南逃的宋人?”
空气骤然紧绷,连周遭的行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辛弃疾能清晰地感觉到祖父的身体微微僵直了一瞬,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如常:“军爷明鉴,四风闸地处偏僻,紧邻黄河故道,常有流民路过乞食。小老儿一家心存恻隐,施舍些残粥剩饭是有的,但藏匿南逃之人的说法,绝无此事,还请军爷明察。”
小队长盯着辛赞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突然伸出手:“路引。”
辛赞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张盖有官府印章的文书,那是他担任谯县县令时的身份凭证——虽然已辞官数月,但文书尚未过期,仍有几分效力。
小队长接过文书,粗粗扫了一眼,见上面有官印加持,脸色稍缓:“原来是个退职的县官。”他将路引递回,语气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进去吧。记住,日落前必须出城,城内实行宵禁,违者重罚,概不姑息。”
“多谢军爷。”辛赞再次躬身道谢,牵起驴车,缓缓驶入城门。
就在与那小队长擦肩而过时,辛弃疾无意间瞥见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那是典型的汉家样式,玉质温润,上面雕着精细的云纹,绝非女真人粗糙的工艺所能打造。
“祖父,他的玉佩……”辛弃疾压低声音,在祖父耳边轻声说道。
辛赞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祖孙二人能够听见:“莫看,莫问。这乱世之中,金人手中的许多物件,都是从汉人家里抢来的,你我心中清楚便好,不可外露分毫。”
城内的景象,与辛弃疾想象中的繁华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街道倒是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却被经年累月的车辙压出了深深的沟痕,低洼处积着发黑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道路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落满了灰尘,即便开着门的,也大多门庭冷落,生意萧条。招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有些被强行涂抹改写,汉文与女真文混杂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透着一股被征服者的屈辱。
街上的行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目光低垂,不敢四处张望。偶尔有金兵三五成群地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响声,路旁的汉人纷纷避让,如同潮水退开礁石一般,生怕稍有不慎便引来祸患。
辛赞牵着驴,一路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来到城西一处相对热闹的街市。这里挤满了摆摊的小贩,有卖新鲜蔬菜的、卖柴火的、卖粗陶器皿的,还有些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总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你在此处等我,莫要乱走,看好驴车。”辛赞将驴拴在街角的木桩上,仔细叮嘱道,“我去前面买些盐铁,顺便打听些消息,很快便回来。”
辛弃疾点头应允,目送祖父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靠在驴车旁,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街对面是个卖炊饼的摊子,炉火正旺,白色的蒸汽袅袅蒸腾,带着诱人的麦香。摊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双手皲裂如老树皮,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他正熟练地翻动着铁鏊上的面饼,动作麻利而娴熟。浓郁的饼香飘了过来,辛弃疾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藏着三枚铜钱——那是出门前母亲特意塞给他的,让他若是饿了,便买些吃食垫垫肚子。犹豫片刻,他左右看了看,见没有金兵的身影,便快步穿过街道,走到饼摊前。
“老丈,炊饼怎么卖?”辛弃疾仰着小脸,轻声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