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南下建康(上) (第2/2页)
“不是普通山贼!”贾瑞也看出了端倪,低声道,“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山坡上响起一声呼哨,伏击者停止放箭,挥舞着刀枪斧棒,嗷嗷叫着冲下山来,为首几人更是直扑辛弃疾和贾瑞!
石勇双眼赤红,率剩余护卫迎上,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厮杀成一团。石勇一把朴刀舞得水泼不进,连斩数人,但他也被两名凶悍的匪徒缠住。
一名脸上带疤的彪形大汉,手持一柄沉重的开山斧,突破护卫的阻拦,狞笑着扑向辛弃疾:“小崽子,纳命来!”
劲风扑面,斧刃未至,杀气已刺得皮肤生疼。辛弃疾身侧只有贾瑞,贾瑞虽有些武艺,但显然不是这大汉的对手。
生死关头,辛弃疾脑中异常清醒。他一把推开想要挡在前面的贾瑞,自己不退反进,在巨斧劈下的瞬间,脚下步伐疾变,使出了辛氏剑法中最精妙的“流风回雪”步法,身形如鬼魅般滑到大汉右侧,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匕滑入掌心,闪电般刺向大汉肋下——那里皮甲连接处有一道缝隙!
然而这大汉甚是了得,反应极快,猛地拧身,巨斧变劈为扫,横扫而来!辛弃疾招式已老,变招不及,眼看就要被斧刃腰斩!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从斜刺里伸出,稳稳架住了巨斧!持剑者手腕一抖,一股柔韧巧劲涌出,竟将沉重的斧头引偏开去。
来人正是石勇!他拼着后背挨了一刀,终于摆脱纠缠,及时赶到。
“石大哥!”辛弃疾惊呼,看到石勇后背衣衫破裂,鲜血淋漓。
“没事!”石勇咬牙,对那大汉怒目而视,“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袭杀朝廷信使?!”
那大汉见石勇武艺高强,又听“朝廷信使”四字,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啐了一口:“什么信使?老子只认钱财!有人出高价买这两个书生的命!识相的滚开!”
此言一出,辛弃疾心中雪亮。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幕后之人不惜透露“买命”信息,显然是要确保他们必死,甚至可能是故意激怒,以防他们投降或逃跑。
石勇不再废话,挺剑疾攻。那大汉斧法凶猛,但失之灵巧,在石勇精妙剑法下渐渐不支。其余伏击者见头领被缠住,攻势稍缓。
辛弃疾趁此机会,飞速观察四周地形。他想起《燕云图》中对这一带虽无详细标注,但曾祖父游记中提过,徐州北部多丘陵,有许多废弃的古道和采石场。他目光落在左侧陡坡上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藤蔓处,心中一动。
“贾先生,石大哥!向左侧山坡撤,那藤蔓后面可能有路!”辛弃疾疾呼,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临行前营中郎中给的,内装刺激性的药粉。他猛地将瓷瓶砸向追得最近的两个匪徒脚下。
“噗”的一声,瓷瓶碎裂,一股辛辣刺鼻的粉尘扬起,那两个匪徒猝不及防,顿时捂着眼睛呛咳不止。
石勇会意,虚晃一剑逼退大汉,护着辛弃疾和贾瑞便向左侧山坡退去。剩余七八名护卫且战且走,奋力断后。
冲到那藤蔓前,石勇挥剑急砍,果然,厚厚的藤蔓后隐藏着一个狭窄的、人工开凿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
“进去!”石勇当先钻入,辛弃疾、贾瑞紧随,最后两名护卫也挤了进来,用身体堵住入口,挥刀逼退追兵。
石缝内潮湿阴暗,充满霉味,但确实是一条不知废弃多久的通道,似乎是古代采石或引水所用。众人不敢停留,摸着湿滑的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疾行。身后传来匪徒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砍开藤蔓的声音,但入口狭窄,一时倒也追不进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微光。钻出石缝,竟是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河水冰冷湍急,但河边有狭窄的栈道痕迹。沿着栈道又行了一段,终于从一个隐蔽的洞口钻出,重见天日。外面已是密林深处,远离了“鬼见愁”隘口。
清点人数,二十名护卫只剩下九人,且大半带伤,石勇背上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依旧渗血。携带的行李马匹尽失,只有贴身物品还在。
“此地不宜久留。”石勇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伏击者可能还在搜捕。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徐州地界。”
辛弃疾看着牺牲的战友和受伤的石勇,心中悲愤如灼。他紧握双拳,指甲嵌进肉里。是谁?张安国?还是金人得到了消息?此番南下,果然步步杀机。
“走!”他压下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辨明方向后,这支残破的队伍再次踏上南下的路。没有马匹,只能徒步,昼伏夜出,专拣荒僻路径,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干粮,条件极为艰苦。辛弃疾将贴身藏着的油布囊保护得更好,那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又历经数次小规模惊险,躲过几波盘查,十日后,他们终于跨越宋金实际控制线,进入南宋境内。当看到第一面飘扬的“宋”字旗帜,看到戍卒身上熟悉的衣甲样式时,贾瑞忍不住热泪盈眶,就连石勇等硬汉也眼眶发红。
然而,南宋境内的景象,并未让他们感到太多振奋。淮南地区虽无战火,但民生同样凋敝,关卡税卡林立,官吏面色冷漠,盘剥过往行商百姓。与山东那种直接的、血腥的压迫不同,这里是一种沉闷的、制度化的疲惫与麻木。
经过层层关卡查验、通报、等待,又耗费了十余日,他们终于抵达了南宋行在——建康府(今南京)。
建康城虎踞龙盘,气势恢宏,远非历城、济南可比。城墙高厚,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商铺鳞次栉比,街市喧嚣,舞榭歌台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一派繁华景象。然而,在这繁华之下,辛弃疾却敏锐地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氛。往来士民大多面容安逸,甚至有些慵懒,谈论的多是风月诗词、物价涨跌,很少听到有人提及北方战事、沦陷山河。守城兵卒装备精良,却少了义军士卒眼中那种殊死搏命的锐气。
这就是朝廷所在,这就是他们千里奔波、舍生忘死要来归附的“王师”根基之地?辛弃疾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
按照程序,他们被安置在礼部下属的驿馆中,等待召见。这一等,便是五天。期间只有低级官吏前来问询记录,态度客气而疏离。辛弃疾和贾瑞多次请求尽早面圣,陈说山东紧急军情,皆被以“陛下日理万机”“需按章程办事”等理由搪塞。
直到第六天,才终于有内侍前来传旨:皇帝陛下将于明日在延和殿偏殿召见山东义军使者。
召见前夜,辛弃疾仔细检查了表文和图册,又将自己要陈奏的要点反复斟酌。贾瑞则忙着教导辛弃疾宫廷礼仪、应对规矩,唯恐有所疏失。
“明日殿上,言辞务必恳切,但不可失度;要展现我军忠勇,亦不可过于夸大,授人以柄;涉及朝廷方略,只可建议,不可妄评……”贾瑞絮絮叮嘱。
辛弃疾一一记下,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他知道,明日殿上,不仅要陈情,更要“亮剑”——亮出义军的价值,亮出抗金的决心,亮出收复河山的方略,以此打动那位高居九重、心思难测的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