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南下建康(上) (第1/2页)
野狼峪大捷,如一道惊雷划破山东沦陷区沉闷的天空。方圆数百里内,“耿”字义军的名号不胫而走,尤其是那位年方六岁便献奇策、斩敌酋的少年掌书记辛弃疾,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是武曲星下凡,有人说他得了仙人剑谱。前来投奔的流民、溃兵,甚至一些对金人统治心怀不满的地方豪强络绎不绝,义军规模迅速膨胀至近五千人,声势一时无两。
然而,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却并未因这场胜利而彻底轻松。
“朝廷?哼!”张安国将酒碗重重顿在粗糙的木案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咱们在山东拼死拼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金狗干仗,临安城里那些官老爷在干什么?赏花吟诗,醉生梦死!指望他们出兵?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帐内除了耿京、辛弃疾,还有贾瑞等几位核心头领。贾瑞年约二十五六,相貌儒雅,原是济南府学的一名生员,城破后家破人亡,投了义军,因通文墨、晓事理,被耿京任命为副掌书记,协助辛弃疾,二人配合日渐默契。
此刻,张安国的抱怨,也道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虑。义军虽胜,但终究是孤军奋战,缺乏稳固后方和持续补给。金廷绝不会坐视这股力量壮大,更大规模的围剿必然到来。
耿京皱着眉头,看向辛弃疾:“辛先生,依你之见?”
辛弃疾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各地情报简牍。这些时日,他不仅处理文书,更通过往来商旅、投奔义士,竭力收集南宋朝廷的动向、金国境内的局势,对天下大势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他走到帐中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这地图已根据《燕云图》的部分信息和最新探查做了不少补充。
“将军,张头领所言,不无道理。”辛弃疾声音平静,“朝廷偏安一隅已久,主和之声甚嚣尘上,北伐之志消磨殆尽,短期内指望朝廷发大兵北上,恐不现实。”
张安国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辛弃疾话锋一转:“然,正因如此,我等才更需与朝廷取得联络,奉表归宋。”
“这是何道理?”张安国不解。
“理由有三。”辛弃疾竖起手指,“其一,正名分。我军虽称‘义军’,然在天下人眼中,尤其是士绅百姓心中,仍是‘草寇’‘流民’,名不正则言不顺,难以吸引真正有识之士、凝聚更广大民心。唯有归附朝廷,获赐旌节印信,方是‘王师’,是‘正统’,大义所在,人心所向。”
他停顿一下,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其二,固根基。归宋后,我军便是朝廷在山东的官方力量,即便朝廷无力直接支援,亦可凭此名分,更有效联络山东、河北乃至中原其他抗金势力,整合资源,互为犄角,形成抗金网络,而非孤悬敌后。”
“其三,”辛弃疾目光扫过众人,“争主动。与其被动等待朝廷不知何时、何种态度的‘招安’,不若主动遣使南下,面陈利害,献上抗金方略与山东形势图。此举既能彰显将军忠义之心、我军抗金之志,亦能试探朝廷态度,争取最有利条件。若能说动一二主战大臣,乃至官家,即便暂无大军,求得些许粮饷器械、一纸任命,对我军亦是莫大助益。”
帐内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辛弃疾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尤其是“正名分”“争主动”两点,深深打动了耿京。他拉起这支队伍,最初或许只为活命、为复仇,但随着人马壮大,他越来越感到“名分”和“大义”的重要性。没有这面旗帜,队伍永远是一盘散沙,随时可能分裂,甚至沦为流寇。
“辛先生所言极是!”耿京击掌赞道,“咱们不能永远当没名没分的草头王!这南下奉表之事,势在必行!”他看向辛弃疾和贾瑞,“此事关系重大,非心腹智谋之士不可为。辛先生,贾先生,我欲遣你二人为正副使,率精干随从南下建康,觐见官家,奉表归宋!可能胜任?”
辛弃疾与贾瑞对视一眼,同时躬身抱拳:“必不辱命!”
张安国脸色变了变,嘴唇嚅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只是眼中阴霾更深。南下觐见,若能成功,便是泼天的大功,辛弃疾这小子的地位将再也无法撼动。他绝不甘心。
南下的人选很快确定。除了辛、贾二人,耿京另挑选了二十名忠诚勇悍、机警过人的老卒作为护卫,由石勇统领。为显郑重,耿京亲自撰写表文,陈述抗金之志与归附之心,辛弃疾则根据《燕云图》及近期情报,精心绘制了一幅《山东抗金形势概要图》,并附上自己撰写的数条具体方略,包括如何利用山东地形、联络各地义军、袭扰金人后方等。
临行前夜,耿京在中军大帐单独设宴为二人饯行。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三个。
耿京斟满三碗酒,自己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然后看着辛弃疾和贾瑞,眼神复杂:“此去建康,千里迢迢,路途凶险自不必说。更难的,是人心难测。朝廷之上,波谲云诡,主战主和,争论不休。你二人年少,虽有机谋,却需万分谨慎,言辞得当,莫要触犯忌讳,更需提防小人构陷。”
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语气沉重:“尤其你,幼娘。你天资过人,锋芒初露,但朝堂非比军营,那里不讲刀剑,却字字如刀。有时,藏锋敛锐,比锋芒毕露更为重要。记住你祖父的教诲。”
辛弃疾重重点头:“将军教诲,弃疾铭记于心。”
贾瑞也肃然道:“将军放心,瑞虽不才,必当竭尽全力,护持辛书记,周全使命。”
次日清晨,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悄然离开义军营地,向南而去。为掩人耳目,众人皆扮作商旅模样,马背上驮着些山东特产如阿胶、柿饼等作为掩护。辛弃疾将最重要的表文、图册封入防水的油布囊,贴身收藏。
最初几日,行程颇为顺利。他们尽量避开大路城池,专走乡间小道,晓行夜宿。时值初冬,齐鲁大地草木凋零,景象萧瑟,沿途村落大多破败,百姓面有菜色,见到马队往往惊恐躲避,显是饱受兵匪之苦。偶尔遇到小股金兵巡逻队或地方团练,石勇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伪造商引和些许银钱打点,倒也有惊无险。
然而,离开义军控制范围越远,危险的气息便越浓。辛弃疾能感觉到,暗处似乎总有眼睛在窥视。他想起临行前张安国那阴冷的眼神,心中警惕更甚。
第七日黄昏,他们抵达徐州以北约五十里的一处荒僻山隘,地名“鬼见愁”。此处两山夹一沟,道路狭窄曲折,两旁是陡峭的石壁和茂密的枯树林,地势极为险恶,是出了名的强人出没之地。
石勇经验丰富,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尽快通过山隘。马蹄嘚嘚,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就在马队即将走出隘口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前方道路中央,突然横倒下数棵砍断的大树,彻底堵死了去路!几乎同时,两侧山坡上弓弦响动,箭矢如雨点般射下!
“有埋伏!保护辛书记、贾先生!”石勇反应极快,大吼一声,拔刀磕飞几支射向辛弃疾的箭,同时指挥众人收缩队形,寻找掩体。
二十余名护卫都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迅速以马匹和路边巨石为掩护,张弓还击。然而伏击者占据地利,箭矢又密又急,瞬间便有数名护卫中箭倒地。
辛弃疾和贾瑞被护在中间,伏低身体。辛弃疾心脏狂跳,但强行镇定,目光锐利地扫视两侧山坡。伏击者约有三四十人,衣着杂乱,不像正规金兵,倒像是山贼流寇,但攻击颇有章法,箭矢集中射向他和贾瑞所在位置,目的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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