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惊变 (第2/2页)
“不可!”石勇急道,“太危险了!张安国认得你,营地附近必有他的眼线!”
“正因为他认得我,才想不到我敢回去。”辛弃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会小心。石大哥,贾先生,收拢联络之事,关乎我们能否聚起反击之力,至关重要。拜托了!”
石勇和贾瑞看着辛弃疾决然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这个年仅六岁的少年,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他们这些成年人感到一种必须遵从的压迫感。那不仅仅是悲痛与愤怒,更是一种临危受命、肩负血仇的领袖气质。
“既如此,辛书记千万小心!”石勇重重点头,“我等分头行事,以十日为限,无论聚拢多少人马,都在宋家堡会合!”
“好!”辛弃疾与石勇、贾瑞用力击掌。简单的仪式,却重如泰山。
众人连夜埋葬了赵七,在他的坟前默默立誓。随即,队伍拆分为三,如同三支利箭,射向沉沦在黑暗与血色中的山东大地。
辛弃疾只带了两名最机警、最善于隐匿的护卫,三人换了破旧棉衣,脸上涂抹尘土,扮作逃难的流民,向着曾经的义军营地潜行。
越是靠近,心情越是沉重。沿途村落一片死寂,百姓关门闭户,偶尔遇到的行人也是神色仓皇,低声议论着几天前那场发生在泰山脚下的惨变。从只言片语中,辛弃疾得知张安国已打出金国济州知州的旗号,正在原营地基础上修建防御工事,并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捉拿耿京旧部,同时威逼利诱附近乡民纳粮服役。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区域。曾经炊烟袅袅、人喊马嘶的营地,如今死气沉沉。外围的栅栏被加固,插上了金国的狼头旗和“张”字旗。营门口有身穿杂色衣甲、但臂缠白布以示区别的降卒站岗,神情麻木。营内似乎还在清理修缮,可以看到一些民夫在监工的呵斥下劳作。
辛弃疾潜伏在营地外一里多远的山坡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缝隙,死死盯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大营。他曾在这里读书练剑,曾在这里与耿京议事,曾在这里写下“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词句。如今,这里悬挂着仇人的旗帜,弥漫着背叛与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了营地中央那根高高的旗杆——曾经飘扬“耿”字大旗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听附近村民含泪低语,耿京的头颅被悬在那里示众三日后,已被金兵带走请功。辛弃疾仿佛能看到耿京怒睁的双眼,在质问苍天,在凝视着这片被玷污的土地。
怒火在胸腔中灼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但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轮流监视了整整两天。摸清了营地岗哨的换班规律,大致估算了守军人数(约四五百,且士气不高),观察了张安国出现的几次——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护卫簇拥下巡视营地,趾高气扬,对着降卒和民夫指手画脚,一副土皇帝的做派。辛弃疾甚至能隐约看到他脸上那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谄媚金人的丑陋笑容。
仇恨的毒液,一滴一滴,渗入骨髓。
第七日,辛弃疾留下一名护卫继续监视,自己带着另一人前往约定的宋家堡。
宋家堡是个依山而建的小型坞堡,堡主宋老义年过五旬,早年曾受过耿京恩惠,是个重诺仗义的豪强。当辛弃疾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后,宋老义长叹一声,老泪纵横:“耿将军……国之忠良,竟遭小人暗算!可恨!可叹!”他将辛弃疾迎入堡中密室。
石勇和贾瑞也已陆续抵达。石勇凭借耿京旧部的声望和携带的银钱,成功联络收拢了约八十余名溃散的义军士卒。这些人都是耿京的死忠,在袭击中侥幸逃脱,躲藏在山野之间,心中憋着一口恶气,听闻要报仇,无不踊跃。贾瑞则带来了两名从营地逃出的老文书和一名伙夫,他们提供了营地的详细布局图(包括张安国改造后的部分)、守军的大致分布、粮仓武库位置,以及一个关键情报:张安国三日后将前往济州城,正式接受金国的知州任命,并会逗留两日,与金国新任山东宣抚使会晤。届时,营中只留其副手和三百余守军。
“济州城……”辛弃疾盯着简陋的地图,目光锐利如刀,“金兵重镇,守备森严。在那里动手,难如登天。”
“但营地空虚,正是机会!”石勇握拳道。
辛弃疾摇头,手指点在地图上营地与济州之间的某个位置:“张安国前往济州,必走官道。此地名为‘落马坡’,前有密林,后临断崖,官道于此绕山而行,地势险要。若在此设伏……”
众人眼睛一亮。
“可是,”贾瑞沉吟,“我们只有八十余人,还要分兵防备营地守军出援,伏击人手恐怕不足。张安国出行,护卫必多。”
辛弃疾目光扫过密室中一张张悲愤而坚毅的面孔,缓缓道:“兵贵精,不贵多。我们不是要全歼其护卫,而是要一击必杀,擒贼擒王!需要的是敢死之士,是精准狠辣的雷霆一击!”
他看向石勇:“石大哥,从这八十人中,挑选五十名最精锐、最忠诚、最擅骑射搏杀的兄弟。不要人多,只要敢拼命、听号令的!”
“五十人?够吗?”有人疑虑。
“昔日耿将军以数千破敌八百,今日我以五十精锐,突袭叛徒卫队,足矣!”辛弃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源自血脉中对辛氏武学的传承,源自暗室立誓时与山河之魂的共鸣,更源自此刻胸腔中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复仇烈焰。“张安国卖主求荣,心腹未必尽皆归附,出行之际,看似护卫众多,实则各怀心思。只要攻势够猛,够突然,直取中军,必能乱其阵脚!”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此行险恶,十死无生。有不愿去者,绝不强求,可留在宋家堡或另寻生路。愿随我往者,歃血为盟,立誓诛杀叛贼,祭奠耿将军在天之灵!功成,则重整义军旗鼓;失败,则黄泉路上,共饮孟婆汤!”
密室中沉默片刻,随即,八十余人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吼道:“愿随辛书记,诛杀叛贼,祭奠将军!虽死无憾!”
声浪虽被刻意压低,却震得密室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辛弃疾胸中热流激荡,他拔出腰间短匕——那柄曾沾过完颜术鲜血的短匕,刃口已有多处卷缺,却寒光依旧。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面前盛满浊酒的陶碗中。
石勇、贾瑞、以及被选出的五十名壮士,依次上前,割指滴血。浓烈的血腥气与酒气混合,在密室中弥漫,充满了一种原始而悲壮的仪式感。
辛弃疾端起血酒碗,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天厚土,实所共鉴!耿将军英灵在上,实所共鉴!今我辛弃疾,与诸位义士歃血为盟:千里奔袭,诛杀叛贼张安国,祭奠忠魂,重振义军!此志不渝,此仇必报!若有异心,天诛地灭;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血酒一饮而尽!辛辣、咸腥、滚烫的液体滚过喉咙,如同吞下了一团火,一团名为复仇的业火。
“干!”众人齐声低吼,纷纷饮尽血酒。五十一条汉子,五十一道燃烧的目光,在此刻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意志。
接下来的两日,是紧锣密鼓的准备。五十人被编为五队,每队十人,指定头目。根据获取的情报,反复推演伏击的每一个细节:如何隐蔽接近落马坡,如何分配伏击位置,第一波弓弩齐射的目标,突击队形,擒杀张安国的具体战术,得手后如何撤退,如何应对营地可能的追兵……辛弃疾事无巨细,一一安排,并结合地形,将辛氏剑法中一些适合小队配合、突击擒拿的技巧简化传授。他虽年幼,但条理清晰,指挥若定,更兼身先士卒的决绝,很快便赢得了这五十死士毫无保留的信服。
宋老义提供了兵刃、干粮,以及堡中最好的二十匹战马(其余人只能步行或抢夺敌军马匹)。临行前,宋老义拉着辛弃疾的手,老眼含泪:“辛小郎君,老朽无能,不能亲刃叛贼。只盼你们马到功成,为耿将军,为山东万千冤魂,讨还血债!堡中尚有数十庄丁,若需接应,烽火为号!”
辛弃疾郑重谢过。
第三日,凌晨,星月无光。五十一名死士在宋家堡外集结完毕。人人黑衣蒙面,只露双眼,背负弓弩,腰挎利刃,沉默如铁。
辛弃疾同样一身黑衣,立于队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宋家堡的方向,看了一眼南方——那是建康,是暂时无法依靠的朝廷;看了一眼北方——那是沦陷的故土,是等待血洗的仇恨。
然后,他翻身上马——那是一匹略显瘦削却眼神桀骜的青骢马。他拔出那柄卷刃的短匕,高高举起,刃尖指向落马坡的方向,指向张安国即将踏上的死亡之路。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有简短的三个字,从蒙面巾后低沉而清晰地传出:
“出发。”
五十骑(实有二十余骑,其余步行紧随)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融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落马坡,向着复仇之地,无声疾行。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辛弃疾伏在马背上,目光穿透黑暗,仿佛已看到那个叛徒在血泊中挣扎的景象。胸中的火焰不仅没有因寒冷而减弱,反而越烧越旺,几乎要破膛而出。
耿将军,诸位兄弟,在天之灵,请助我一臂之力!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惊变之夜播下的仇恨种子,即将在落马坡前,绽放出最凄厉、最决绝的血色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