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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稼轩风貌

第二十四章 稼轩风貌 (第2/2页)

“我懂!”阿桂不服气地昂起头,小脸气得通红,“张爷爷说,金兵就是该杀的人!他们抢我们的地,杀我们的人!”
  
  辛弃疾看着孩子气得通红的小脸,心头一阵刺痛。这么多年过去了,仇恨还在这样一代代传递,就像山间的野火,一茬接一茬,烧不尽,灭不绝。
  
  “阿桂,”他把孩子拉到身边,轻声说道,“你记住:杀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但如果有人要杀你的亲人,抢你的家园,那你就要拿起武器——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保护,保护你在乎的一切。”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辛弃疾摸摸他的头,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在四风闸的芦苇荡里,祖父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疾儿,你记住:剑是凶器,但亦是义器。用剑之人,心中要有一杆秤,辨是非,明善恶。”
  
  那杆秤,他称了三十年,称过忠奸,称过善恶,称过家国大义与个人得失。如今在这山野之间,他仍在称——称一垄萝卜的重量,称一杯浊酒的温度,称一句诗词的分寸,也称量着这残生里尚未熄灭的那点火光。
  
  日落时分,辛弃疾开始酿酒。
  
  这是他的另一项“功课”。酿酒坊在厨房后面,是个简陋的草棚,里面摆着七八个陶瓮,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粮食发酵的微酸气味。今日要蒸的是新收的糯米,准备酿造今冬的“瓢泉春”。
  
  范氏已经把米淘洗干净,泡在木桶里。米粒吸饱了水分,晶莹饱满,像无数颗小小的珍珠。辛弃疾挽起袖子,把米舀进甑里——那是用老竹编成的蒸笼,透气性极好,蒸出来的米粒粒分明,软糯香甜。
  
  灶火生起来了,松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光映红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蹲在灶前,紧盯着火候——不能太旺,旺了米会夹生;不能太弱,弱了米会发黏。这火候的把握,恰似用兵:要审时度势,要随机应变,方能成事。
  
  “您这酿酒的架势,倒像是在打仗。”范氏在一旁筛着酒曲,忍不住笑着说道。
  
  辛弃疾往灶里添了根柴,应声答道:“本来就是一回事。酿酒如用兵,粮草要足,火候要准,时机要对,缺一不可。”
  
  这话并非玩笑。这些年在山野之间,他把半生的兵法都化进了农事里:耕地如布阵,要疏密有致;灌溉如用兵,要因势利导;就连这酿酒,也暗合着“奇正相生”的道理——酒曲是“奇兵”,要在恰当的时机投入;温度是“正兵”,要稳扎稳打地控制。
  
  米蒸好了,蒸汽腾腾地冒起来,带着粮食特有的甜香,弥漫在整个草棚。辛弃疾把米摊在竹席上晾凉,手指探进去试探温度——要温热不烫手,恰似母亲的掌心,温暖而妥帖。
  
  这时张翁来了,拎着一坛酒:“辛老!尝尝我家的新酒!”
  
  两人就在草棚里坐下,粗陶碗一碰,酒液在碗里晃荡,酒香四溢。张翁的酒性子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暖意瞬间蔓延开来。辛弃疾却喝出了门道:“这酒里掺了高粱?”
  
  “您这舌头真是神了!”张翁竖起大拇指,一脸佩服,“确实掺了三成高粱,劲儿才足!”
  
  “高粱是北边的作物。”辛弃疾又抿了一口,眼神渐渐悠远,“我在山东时喝过,那边叫‘烧刀子’,比这还要烈上几分。”
  
  话一出口,草棚里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张翁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问道:“您……是想北边了?”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碗中晃动的酒液,那琥珀色的光泽,让他想起了黄河的浊浪,想起了泰山巅的落日,想起了四风闸的芦苇在秋风里起伏如海的模样。
  
  “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可想了又能怎样呢?岳飞想了半生,最终魂断风波亭;韩世忠想了半生,最终归隐西湖边。我如今能在这山野间,有酒喝,有田种,有你们这些邻里相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说得平淡,可握着碗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张翁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给他满上酒:“喝!一醉解千愁!”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暮色渐渐浓重,草棚外传来归鸟的啼鸣,声声清脆。辛弃疾有些醉了,他站起身,走到院中,对着正在沉入暮色的铅山,忽然朗声吟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吟到这里,他顿住了。后面的句子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得他生疼。那些“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豪情,那些“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壮烈,那些“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的抱负……都像这山间的雾,看得见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
  
  范氏从屋里出来,轻轻给他披上外衣:“起风了,进屋吧。”
  
  他转身,看见妻子眼里藏不住的担忧。这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女人,从建康到滁州,从镇江到带湖,再到这铅山瓢泉,从未抱怨过一句。她替他整理过官服,也替他缝补过布衣;她听过他在朝堂上的慷慨陈词,也见过他在深夜里对剑长叹的模样。
  
  “我没事。”他拍拍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带着生活的烟火气,“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晚饭后,阿桂的父亲李大山来了。这是个敦实的庄稼汉,话不多,却格外实在。他拎来一篮山栗:“辛老,后山的栗子熟了,给您尝尝鲜。”
  
  三人围坐在堂屋的火塘边。塘火熊熊燃烧,栗子在火灰里噼啪作响,爆开阵阵香甜的热气。辛弃疾用火钳夹出栗子,剥开,金黄的栗肉在火光里泛着油光,诱人至极。
  
  “辛老,”李大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村里想办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几个字……您看……”
  
  辛弃疾剥栗子的手停住了。他抬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些皱纹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刻。“这是好事。”他慢慢说道,“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知是非,知是非方能辨善恶。”
  
  “可是……请不起先生。”李大山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咱们村穷,凑不出束脩。”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辛弃疾看着跳跃的火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滁州任上,他也曾办过学堂。那时他自掏腰包,请来老儒生,教那些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子读书识字。有个孩子曾问他:“大人,读书有什么用?能让我爹娘活过来吗?”
  
  他当时无法回答。而现在,他知道了——读书不能让死者复生,但可以让生者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死,为什么有人要活,为什么这片土地值得用鲜血和生命去守护。
  
  “这样吧,”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我来教。”
  
  “这怎么行!”李大山慌忙摆手,一脸不安,“您这么大年纪了,哪能劳烦您……”
  
  “年纪大了,教几个孩子认字还是绰绰有余的。”辛弃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光彩,“也不用什么束脩,管顿饭就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学堂设在村口的土地庙,每旬三、六开课。辛弃疾连夜拟定了章程:上午教《千字文》《百家姓》,打牢识字基础;下午讲些历史故事——不讲那些帝王将相的功过,专讲岳飞的“精忠报国”,讲文天祥的“留取丹心”,讲他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烽火岁月,那些家国大义。
  
  阿桂兴奋得睡不着觉,缠着他问:“辛爷爷,您真的要当先生了?”
  
  “是啊。”辛弃疾给孩子掖好被角,轻声说道,“你可得用功,要给其他孩子做个好榜样。”
  
  “我一定用功!”阿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又会写诗,又会种田,还会……还会擦剑!”
  
  孩子天真的话语让辛弃疾心头一热。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躺下。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似的白,清冷而温柔。他睁着眼,看着那月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思绪翻涌。
  
  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祖父辛赞。那个在沦陷区隐忍了半生的老人,在暗室里传授他剑谱时说过的话:“疾儿,剑有两刃,一刃对外,斩奸除佞;一刃对己,修心明性。”
  
  他想起了耿京。那个豪爽仗义的义军领袖,在泰安山上拍着他的肩说:“你小子有出息!将来定能做一番大事!”
  
  他想起了陈亮。那个与他鹅湖相会、纵论天下的老友,在江边执手相别时说的:“幼安,咱们都老了,可这颗爱国的心,还没老!”
  
  这些声音,这些面孔,在十年的归隐生活里渐渐模糊,可今夜又清晰起来,像月光下重新显影的墨迹,鲜活如初。辛弃疾翻了个身,竹榻发出吱呀的轻响。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枕边——那里空空的,剑还在书房的木匣里。
  
  可他摸到了别的东西:粗糙的麻布床单,松软的棉絮,还有自己温热跳动的脉搏。这脉搏和年轻时一样有力,只是节奏慢了些,沉了些,像铅山深处的泉涌,不急不缓,却源源不绝,从未停歇。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唧唧,唧唧,如诉如泣,伴着月光,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辛弃疾忽然坐起身,披衣下床。他走到书桌前,摸黑铺开纸,也不点灯,就着月光研墨。墨在砚台里化开,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桑,又似细雨润土,格外动听。
  
  他提起笔,笔尖在月光里泛着幽微的光。他悬腕,落笔,字迹在黑暗中流淌——看不见具体的笔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划都带着体温,带着心跳,带着这四十六年积攒下的所有重量,所有深情。
  
  写的是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诗,也许是词,也许只是一些无意义的笔画。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笔在动,墨在流,心在跳,血在涌,那份家国情怀,那份未凉的热血,从未消散。
  
  就像这铅山,看似沉默无言,可山腹里有岩浆在奔涌;就像这瓢泉,看似平静无波,可泉眼深处有活水在涌动;就像他辛弃疾,看似是个归隐田园的老翁,可胸腔里那颗心,依然在为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跳动,为这片深爱的土地而炽热。
  
  写到最后,他的手停住了。
  
  月光移到了纸上,照亮了最后一行字:
  
  “青山不老,吾心亦不老。”
  
  他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份滚烫的赤诚。
  
  回到床上时,东方已经泛白。鸡鸣声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辛弃疾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知道,今天的萝卜地里,会多一个故事要讲给阿桂听;今天的酿酒坊里,会多一种火候要细细把握;今天的学堂里,会多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孩子,等着听他讲那些关于山河、关于忠义、关于剑与诗的故事,等着把这份家国情怀,这份赤子之心,继续传承下去。
  
  而这一切,都很好。
  
  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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