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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朱熹过访

第二十五章 朱熹过访 (第1/2页)

铅山的十月,秋意已浸彻骨髓。辛弃疾晨起推窗,望见漫山枫树尽数染红,宛如一夜间燃起的野火,从山脚绵延至云端。风自北方吹来,裹挟着长江水汽特有的腥润,还夹杂着隐约的寒意——那是百里之外,冬天正磨牙吮血、蓄势待发的征兆。
  
  “要变天了。”他自语着,将檐下晾晒的草药收进竹篓。
  
  阿桂蹦蹦跳跳地跑来,小手攥着一封书信:“辛爷爷!有您的信!从武夷山寄来的!”
  
  信笺是素白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砂印——“晦庵”二字。辛弃疾的手微微一颤。他认得这字号,正是当世大儒朱熹朱晦庵。这位理学宗师、白鹿洞书院山长,是近年来为数不多让他心生敬佩的人物。
  
  信文简短,出自朱熹亲笔:“稼轩先生足下:久闻高义,渴慕殊深。闻君隐于铅山,耕读自适,词剑双绝,心向往之。仆将于十月望日前来拜谒,欲与君一论天下事、平生志。倘蒙不弃,愿与君对坐泉边,共话青山。朱熹顿首。”
  
  落款日期是半月之前。掐指一算,正是这几日该抵达了。
  
  辛弃疾将信反复读了三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他与朱熹素未谋面,却早已神交已久。他知晓朱熹在朝堂上屡次上书力主抗金,也知晓这位大儒因直言敢谏屡遭贬谪,更熟知其“格物致知”“正心诚意”的学说,在士林中影响日渐深远。
  
  “他要来……”辛弃疾望向北方蜿蜒的山道,仿佛已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正穿过重重烟岚,向这山野深处走来。
  
  范氏从厨房探出头:“是贵客?”
  
  “是知己。”辛弃疾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备些好茶,再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要清净些的。”
  
  朱熹抵达那日,铅山下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如织,织成一张烟青色的网,将整座山轻轻笼罩。辛弃疾早早便立在竹径尽头等候——这是他归隐多年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迎接客人。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靛青布袍,头发用竹簪束得整齐,脚下的草鞋也换成了干净的布鞋。
  
  辰时三刻,山道上终于出现人影。先是两个书童,背着沉甸甸的书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泥泞路上;随后是一顶青布小轿,轿帘半卷,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位清癯的老者——正是朱熹。他约莫五十出头,比辛弃疾年长几岁,面容严肃,目光却清亮如洗。轿子行至竹径前停下,朱熹亲自下轿,婉拒了书童的搀扶,一步一步稳步向辛弃疾走来。
  
  两人在细雨中静静对视。
  
  辛弃疾眼中所见,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布衣葛巾,鞋袜沾泥,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份“贫贱不能移”的气度,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朱熹眼中所见,则是一位复杂的隐士:眉眼间既有沙场淬炼出的锐利,又有田园浸润出的温和,两种气质矛盾而和谐地统一在一张脸上,恰似一把收鞘的古剑,锋芒内敛。
  
  “可是晦庵先生?”辛弃疾率先拱手行礼。
  
  “正是。”朱熹拱手还礼,声音沉静有力,“阁下定是稼轩先生了——久仰大名。”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繁琐的客套,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惺惺相惜。辛弃疾侧身引路,朱熹缓步跟随,书童们抬着书箱紧随其后。竹径两侧的修竹在雨中沙沙作响,偶尔有竹叶上的积水滑落,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为这初见添了几分雅韵。
  
  “这地方选得极好。”朱熹忽然开口,“‘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东坡先生诚不我欺。”
  
  “竹有节,人亦当有节。”辛弃疾侧身让朱熹先行,“先生请。”
  
  洗剑泉边,辛弃疾早已备好了竹案蒲席。泉水在雨中泛起细密的涟漪,池边的菖蒲虽已染上几分枯黄,却依旧倔强地挺立着。范氏端来刚沏好的野茶,茶香混着雨水的清气,在小小的草亭里氤氲开来。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唯有雨声、泉声、风吹竹叶声,交织成一曲清幽的天籁。
  
  最终还是朱熹先打破沉默:“仆在武夷山时,常读先生词作。‘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般气魄,当世罕见。”
  
  辛弃疾为他斟上茶:“不过是少年意气,不足挂齿。”
  
  “非也。”朱熹轻轻摇头,语气诚恳,“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先生之词,字字皆有来历,句句皆含血泪。这绝非寻常文人的风花雪月,而是志士仁人的慷慨悲歌。”
  
  这番话直抵心底,辛弃疾心头一热。这些年来,他听惯了“词家大宗”“豪放派领袖”之类的赞誉,可那些赞誉多浮于表面,从未有人如此精准地读懂他词作背后的精神内核。
  
  “先生过誉了。”他举杯示意,“请用茶。”
  
  茶过三巡,话匣子渐渐打开。朱熹谈起当下的时局:韩侂胄虽手握权柄,却专横跋扈、排斥异己;朝堂中主战之声虽偶有响起,却多是投机之辈,真正有心北伐、有力北伐者寥寥无几。说到痛处,这位素来沉稳的大儒也不禁拍案而起:“苟且偷安,实乃国之奇耻!”
  
  辛弃疾静静听着,手中的茶杯渐渐凉了。他想起十年前在镇江任上,自己也曾这般慷慨激昂地上书,提出“稳扎稳打、先固后攻”的北伐方略,可换来的却是罢官归乡的诏书。十年光阴流转,朝堂依旧是那个朝堂,症结依旧是那些症结。
  
  “先生可知,”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雨中的远山,“当年我在滁州筑垒、训练飞虎军时,曾以为只要兵强马壮,便能直捣黄龙。后来才明白,最难的从来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人心里的算计与倾轧。”
  
  朱熹目光一凝:“此话怎讲?”
  
  辛弃疾起身走到泉边,雨丝斜斜飘来,打湿了他的鬓角。“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可朝堂上的敌人呢?他们身着官服,满口官话,表面上与你同心同德,背地里却暗箭伤人。你防得了明枪,却躲不过暗箭;打得过金兵,却斗不过小人。”
  
  这话沉重无比,草亭里再次陷入寂静。唯有雨声愈发急促,打在茅草顶上,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这世道鸣不平。
  
  “所以先生便选择归隐了?”朱熹问道。
  
  “是不得不隐。”辛弃疾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剑再锋利,也斩不断漫天谗言;志向再坚定,也扛不住无端构陷。与其在朝堂上虚耗光阴,不如在这山野间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教几个孩子认字,种几亩地糊口,至少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朱熹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可先生当真睡得安稳吗?”
  
  这一问,直击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辛弃疾愣住了,看着朱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知道在这位大儒面前,所有的掩饰都是徒劳。他重新坐下,苦笑道:“瞒不过先生……夜夜梦回,仍是铁马冰河、战火纷飞。”
  
  午后雨歇,天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洒下斑驳光影。辛弃疾引朱熹参观自己的书房——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朱熹在书架前驻足良久。他看见了那些手抄的兵书、泛黄的策论、写满批注的史籍,也瞥见了那个紫檀木匣。他没有多问匣中何物,但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
  
  “先生这些年,并未真正放下。”朱熹轻声说道。
  
  辛弃疾没有否认,转身打开木匣,取出古剑,平放在书案上。“剑在这里,心也在这里。只是……”他轻轻抚过剑鞘,语气中满是怅然,“剑不出鞘,并非因为它钝了,而是不知道该指向谁。”
  
  朱熹的目光落在古剑上,既有审视,也有思索,更有敬意。“《周易》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先生这是藏剑于匣,待时而发啊。”
  
  “待时?”辛弃疾苦笑一声,“我已等了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所以先生焦虑?”朱熹反问,语气尖锐却不失温和,“所以先生觉得,若不能在朝堂上建功立业,便是虚度此生?”
  
  辛弃疾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总该做些实事。当年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不都是想‘行其义’吗?我辛弃疾不敢自比圣贤,可这一腔热血,总不能白白冷却。”
  
  朱熹在书案对面坐下,神情愈发严肃:“这正是我要与先生论辩之处——何为‘义’?何为‘利’?先生所求的,究竟是家国大义,还是个人功名?”
  
  辛弃疾眉头微蹙:“先生此话何意?”
  
  “并无他意,只是纯粹探讨。”朱熹的语气平和却坚定,“若为家国大义,则无论在朝在野、为官为民,皆可行义。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皆为不在其位而力行其义者。反之,若只为个人功名,即便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所作所为也未必是义,或许只是为利而已。”
  
  辛弃疾的呼吸渐渐急促。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拷问自己:你究竟是放不下北伐大业,还是放不下“辛弃疾”这三个字可能留下的功业?你究竟是忧国忧民,还是不甘心就此埋没于山野之间?
  
  “先生是说,”他声音有些发紧,“我这些年所谓的‘壮志难酬’,其实掺杂了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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