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朱熹过访 (第2/2页)
“非也。”朱熹摇头,“人有私心,乃天性使然。圣人亦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关键在于能否‘克己复礼’,能否‘存天理,灭人欲’——并非要灭绝人欲,而是将人欲纳入天理的轨道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先生渴望北伐、恢复中原,这本身便是天理——是忠义之理,是家国之情。但若因这愿望无法实现便愤懑不平、郁郁寡欢,这便是人欲作祟了。真正的君子,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无论穷达,心中那杆秤不能歪,那盏灯不能灭。”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辛弃疾怔怔地看着朱熹,忽然发现这些年来困扰自己的诸多心结,在这位理学宗师的三言两语间,竟豁然开朗,有了清晰的脉络。
“所以……”他缓缓道,“我在这铅山教孩子认字,种地酿酒,只要心中那点忠义之火不灭,便不算虚度此生?”
“正是。”朱熹点头,语气恳切,“而且,谁说在山野间就不能行大义?先生教一个孩子明理,便是为这天下种下一颗善的种子;先生酿一坛好酒,与邻里分享,便是践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仁心。这些看似微小的事情,积少成多,便是教化,便是德行,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基所在。”
辛弃疾久久不语,缓步走到窗前,望向雨后初晴的铅山。山色空濛,云雾在山腰缠绕,宛如一条洁白的玉带。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写下的句子:“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是啊,青山从未因无人欣赏而减损半分妩媚,那他又何必因壮志未酬,而否定这十年山居的价值呢?
傍晚时分,夕阳破云而出,将整个瓢泉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朱熹提出想看看辛弃疾练剑。这并非客套,而是真诚的请求——他说:“闻先生剑法通神,且与词意相通,仆虽一介书生,也想见识见识何为‘词剑合一’。”
辛弃疾没有推辞,换了一身短打,取了古剑,来到院中空地上。古剑出鞘的刹那,在夕阳下泛起温润的铜光——那并非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内敛锋芒。
他没有立即开练,而是先静立调息。这是祖父教他的:剑未动,心先动;心未静,剑难静。朱熹在一旁静静观看,暗暗点头——这起手式,便暗合了“止定静安虑得”的儒家修养功夫。
剑动了。
起初极慢,一招一式皆清晰可见:起手是“青兕问天”,剑尖斜指苍穹,如幼兽仰首向天,探问前路何方;接着是“烽火惊鸿”,剑身横掠,似烽火台上望见孤鸿掠过战火弥漫的天空;随后是“壮岁旌旗”,剑势陡然雄浑,大开大合,仿佛千军万马在眼前奔腾,气吞山河……
朱熹看得入神。他不懂剑法,却能读懂剑意——那并非单纯的武技,而是一个人的生命史诗,是用剑锋写就的人生轨迹。每一招都对应着一个时期、一段经历、一种心境。
最妙的是,辛弃疾的剑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剑风扫过,竹叶簌簌落下,却非被斩断,而是被剑气带动的气流轻轻拂落;剑尖点地,地面的落叶旋转飞舞,却不散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编排它们的轨迹。
“这……”朱熹忍不住惊叹,“这哪里是剑法,这分明是‘格物’!”
辛弃疾收剑而立,气息依旧平稳:“先生何出此言?”
朱熹上前几步,指着地上的落叶:“先生看,这些叶子被剑气带动,却各有其轨迹、各有其归宿。这便是‘物各有理’——每一片叶子都在遵循它应有的道理运动。而先生能通过剑法引导它们,却不强迫它们,这便是‘循理而行’。这与我们研究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的道理,又有何不同?”
辛弃疾愣住了。他练剑数十年,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只觉得,剑法练到高深处,自会与天地万物相感应,就像写字到了妙处,笔锋自然会与纸墨相亲相近一般。
“还有,”朱熹继续说道,“先生的剑法刚柔并济,虚实相生。刚时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柔时如春风拂柳,润物无声;实时剑锋所指,无坚不摧;虚时剑影幢幢,无迹可寻。这正暗合了《易经》中‘一阴一阳之谓道’的至理。世间万物,莫不是阴阳调和而成。治国如此,修身如此,剑法亦是如此。”
这番话让辛弃疾茅塞顿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在山野间悟出的许多剑理,其实早已被古圣先贤用文字阐发过。只是自己读书时未能深究,练剑时未能反思,直到今日经朱熹点破,才恍然大悟。
“先生是说,”他声音有些颤抖,“我这剑法中,竟蕴含着圣贤之道?”
“道在万物中。”朱熹正色道,“孔子学琴于师襄,能从中听出文王之气;庖丁解牛,能从中悟出养生之理。先生从剑法中悟出天地之理、人生之道,又有何奇怪?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不是死读书,而是在万事万物中体悟天理。”
辛弃疾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夕阳完全沉下山去,天边还残留着一抹绚烂的残红。两人回到堂屋,范氏已备好晚饭:清炒笋尖、萝卜炖腊肉、山菌汤,还有一坛醇香的“瓢泉春”。菜肴虽简单,却皆是山野真味。
饭间,两人继续深谈。从孔孟之道谈到韩柳文章,从兵法韬略谈到诗词韵律,从朝堂政事谈到民间疾苦。朱熹的学识渊博如海,辛弃疾的经历厚重如山,两人思想碰撞出的火花,照亮了这寂静的山野秋夜。
朱熹在瓢泉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两人晨起论道,午后论剑,夜间对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辛弃疾发现,这位看似严肃古板的大儒,内心深处也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那是对道义的坚守,对真理的追求,以及对这个国家的深沉忧虑。
第四日清晨,朱熹必须启程了。白鹿洞书院尚有课业,朝堂中也有些事情需要他斡旋。
临别前,朱熹从书箱中取出几册书:“这是拙作《四书章句集注》的手抄本,还有几篇关于《周易》的疏解。赠与先生,聊表心意。”
辛弃疾郑重接过。书册厚重,纸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朱笔批注。他能想象,在武夷山的寒夜孤灯下,这位老人是如何一盏孤灯、一支秃笔,一字一句地推敲圣贤微言大义。
“无以为报。”辛弃疾转身从书房取出一卷画轴,“这是我近日绘的《铅山山水图》,并题了一阕小词,请先生笑纳。”
画轴展开,水墨写意间,铅山烟雨、瓢泉竹径皆跃然纸上。题词是一阕《鹧鸪天》:“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朱熹细细品读,读到“一丘一壑也风流”时,抬眼看向辛弃疾:“先生真的想通了?”
辛弃疾微笑着点头:“想通了。这丘壑虽小,亦是天地所赐;这风流虽微,亦是本心所发。能在这一丘一壑间守住本心,便不负此生。”
朱熹深深颔首:“善哉!这才是真正的‘穷则独善其身’。他日若有机会,望先生能‘达则兼济天下’。”
“若有机会……”辛弃疾望向北方,目光深远,“定当不负先生今日之教。”
两人在竹径口作别。书童们早已收拾好行装,青布小轿静静等候在晨雾中。朱熹握住辛弃疾的手:“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愿先生多保重。”
“先生也保重。”辛弃疾回握,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朝堂险恶,先生直道而行,更需谨慎。”
朱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孟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不会回头。”
轿子抬起,缓缓消失在晨雾之中。辛弃疾立在原地,久久未曾移动。阿桂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辛爷爷,那位老先生还会来吗?”
“会来的。”辛弃疾摸摸孩子的头,目光坚定,“纵使人不来,他的话也会一直留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晨风吹过,竹叶上的露珠纷纷坠落,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辛弃疾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往日更加沉稳有力。他知道,这三日的交谈,不仅解开了他多年的心结,更为他的生命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从那扇窗户望出去,山不再仅仅是山,水不再仅仅是水,剑也不再仅仅是剑。
它们都是道的显现,都是理的化身,都是一个人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凭依。
回到书房,辛弃疾重新铺开纸,研磨提笔。他想起朱熹临别前说的话:“先生词剑双绝,若能以词载道,以剑证道,便是真正的不朽。”
笔尖落下,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他写下今日的第一行字:“剑道即人道,词心即天心。”
窗外,铅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宛如一位沉默的智者,见证着又一个平常而又不寻常的日子。辛弃疾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待这片山水的眼光将彻底不同——他不再是一个失意的归隐者,而是一个在山水间体悟大道、在平凡中修炼心性的求道者。
而这,或许正是这十年山居岁月,命运给予他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