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惊 (第2/2页)
辛弃疾心中一震。暗箭?不是陈松他们!陈松他们虽有些武艺,但并不精于弓箭,且此刻应在稍远的村落,未必能如此及时赶到并精准射击。
是另有其人!
“何方鼠辈,暗箭伤人!”沙哑声音怒吼,但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惊惶。他们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孤零零的湖边茅屋,除了目标人物,竟还有埋伏的帮手,而且手段狠辣。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这次似乎来自另一个方向。门外黑影再次骚动,有人似乎中箭或受伤,发出闷哼。
“风紧!扯呼!”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袭击者们显然意识到行动已失败,且对方在暗处,己方在明处,继续纠缠下去损失更大。
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离,伴随着压抑的痛呼和互相搀扶的响动,很快消失在呼啸的风声与黑暗之中。
院门外,重归寂静。只剩下木门在风中吱呀摇晃,以及地上隐约可见的、凌乱拖曳的痕迹。
辛弃疾依旧紧握剑柄,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异响。那些放暗箭的人,似乎也随着袭击者的退走而悄然离去,没有现身,没有出声。
是谁?谁在暗中相助?
他心中念头急转。陆游提到的“闽中、浙东志同道合之士”?还是早年江湖上的旧识?抑或是……赵疤脸他们虽被监控,仍冒险派来的人?又或者,是另有势力,出于某种目的,不想让自己此刻落入那些人手中?
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今夜若非这突如其来的暗箭,一场凶险的搏杀在所难免。即便自己能击退或击杀数人,也必然受伤,更重要的是,一旦爆发流血冲突,无论谁先动手,罪名都将牢牢扣在自己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没有立刻开门查看,而是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
这才点亮油灯,端起灯盏,走到门边。木门门闩已歪斜,门板也被撞出了裂缝。他拔开门闩,推开破败的木门。
寒风立刻灌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他举灯照去。院门外泥地上,一片狼藉。有凌乱踩踏的脚印,有拖拽的痕迹,更刺目的是,在离门数步远的地方,有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深色液体——是血。不远处,还遗落了一顶黑色的软帽和一块撕破的衣角。
辛弃疾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新鲜,量不算大,应是箭伤所致。软帽和衣角质地普通,但做工尚可,非寻常百姓之物。他捡起衣角,就着灯光细看,边缘粗糙,是被强行扯断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那些暗箭,竟连箭矢都带走了,或是本就用的是无羽的特殊箭矢,现场没有留下。
他站起身,提着灯,缓缓巡视小院一周。土墙低矮,但完好无损。院外不远处就是树林和湖边芦苇荡,确实是埋伏和撤离的理想地点。袭击者来自官道方向,而暗箭似乎是从树林和芦苇荡两个不同方向射出的,说明埋伏者至少有两三人,且配合默契。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急促的呼喊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陈松带着另一名旧部王石头,气喘吁吁地跑来。他们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但距离稍远,赶到时已尘埃落定。两人手中都提着短刀,神色惊惶。
看到辛弃疾安然无恙站在门口,又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狼藉,陈松面色大变:“大人!这是……”
“无妨。”辛弃疾摆摆手,示意他们进院,随即关上了破损的木门,插上那根歪斜的门闩权作遮挡。“有人夜袭,试图破门。但被不知来历的暗箭击退。”
陈松和王石头对视一眼,又惊又怒:“夜袭?可知是什么人?”“不知。但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盗匪。”辛弃疾沉声道,“更奇的是,另有第三方暗中出手相助,射伤其中至少一人,将其惊退。出手者身份不明,事后也未现身。”“难道是赵大哥他们……”王石头迟疑道。辛弃疾摇头:“不太像。赵大哥他们被看得紧,且距离遥远,难以如此及时。再者,此等精准箭术和配合,非军中强手或江湖高人不可为。”“那会是谁?”陈松皱眉。辛弃疾沉吟:“或许是陆放翁先生提到的某些‘同道’,一直在暗中关注此地。也或许……是另有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他看向陈松,“此事蹊跷,你二人切莫声张。明日一早,悄悄去附近查探,看能否发现更多痕迹,或听到什么风声。但务必小心,莫要引人注意。”“是!”两人齐声应道。“另外,”辛弃疾顿了顿,“今夜之后,他们一次不成,恐再生毒计。你二人也要更加小心自身安全。若无必要,少来我这里,以免被盯上。”陈松急道:“大人!我们岂能……”“这是命令。”辛弃疾语气不容置疑,“保护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需要你们在外围,保持耳目清明。”陈松和王石头只得点头,脸上满是忧虑。待二人离去后,辛弃疾回到屋内。破损的木门挡不住寒风,屋内温度骤降。他重新点亮油灯,坐在桌前,心潮难平。夜惊虽过,但阴影更深。袭击者的肆无忌惮,超出了他的预料。这说明对方已有些不耐烦,或者受到了某种压力,急于取得“成果”。而神秘相助者的出现,更让局势扑朔迷离。是友是敌?其真正目的何在?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放下。此刻任何文字,都可能成为他日被人曲解的“证据”。他只能将今夜的一切,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目光落在墙上的《盟鸥》词上。“来往莫相猜”——与鸥鸟尚可如此,与人,尤其在这波谲云诡的时局中,何其难也。他走到墙边,取下“守拙”剑。这一次,他缓缓拔剑出鞘。剑身在跳动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剑刃薄如秋霜,寒气逼人。指尖轻抚剑脊,冰凉之感直透心扉。“老伙计,”他低声对剑语,“今夜,你我险些又要浴血了。可惜,未能饮敌血,反承了不知名者之情。”他手腕微转,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无声无息。“藏锋守拙,非是畏战。只是这战,该为何而战?为何人而战?剑锋所指,应是敌寇,而非同室操戈之辈。”他收剑归鞘,动作缓慢而郑重。剑鸣低沉,似有不甘,又似理解。这一夜,辛弃疾再无睡意。他裹紧旧裘,坐在椅中,闭目调息,耳听八方。风声、松涛、湖浪、乃至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都清晰入耳。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却又异常空明,仿佛与这寒冷的夜色融为一体。他知道,从今夜起,平静的表象已被彻底撕碎。暗处的较量,已从流言与限制,升级到了直接的武力威胁。而神秘的第三方介入,使得这场较量变得更加复杂难测。前路,是更加凶险的迷雾。但他心中那点星火,却在经历了这生死一线的夜惊后,燃烧得更加沉静而坚定。无论是明枪还是暗箭,无论是构陷还是拉拢,都无法动摇他内心最根本的东西——那是对家国山河的眷恋,对公道天理的信念,以及对自身人格与选择的坚守。天色,在漫长的等待与警惕中,渐渐泛出灰白。寒风依旧,但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辛弃疾睁开眼,望向窗外熹微的晨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颓唐,只有一片历经淬炼后的淡然与坚韧。他走到破损的门边,用力拉开。晨风扑面,冰冷刺骨,却也带着凛冽的清新。他望向湖面,望向远山,望向那未知而叵测的前方,深深吸了一口气。浮云出处原无定,然心志既定,何惧风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