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师徒辩政 (第2/2页)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朱家此番,确实风光无限。”
朱青山还在兴头上,没听出程经纶话里的滋味,笑道:“那是自然,我爹这回可是给天下文人长了脸!陛下大兴文教,我爹就用文人的手段,平定了数万凉山,这不正说明陛下的国策是对的?”
“对的?”
程经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青山呐,你可知老夫当年为何被陛下赶出京城?”
朱青山一愣,这话题转得有些突然。
程经纶也不等他接话,自顾自地说道:“老夫当年在御前奏对,说的也不过是几句不合时宜的实话。就是不愿意吟诗作对而已。
可陛下当场就翻了脸,说某‘迂腐不堪,徒乱人意’。钦点了我三甲最后一名不说,后来连个七品小官都没给,直接把某扫地出门。”
李易抬起头,看着程经纶。
他虽知道老师的事情,但是老师亲口讲,这还是头一次。
程经纶继续道:“老夫这些年游历天下,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见过多少事?那些考上进士的,做了官的,有几个真正懂得治理地方?
他们写诗作赋是一把好手,可真到了赈灾、治水、断案的时候,十个里有八个是糊涂蛋!”
他越说越激动:“可这些人偏偏占着高位,把持着朝堂。那些真正能办事的、懂实务的,反而要给他们打下手,看他们的脸色!”
李易听出来了,程经纶这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仇英这事儿。
“老师。”李易开口道,“您也看出来了,这大兴文教,重文抑武,怕是会出大问题?”
程经纶看了李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个学生平日里总是一副惫懒模样,没想到心思竟如此敏锐。
“李易,你接着说。”程经纶道。
李易斟酌着词句,道:“学生是这么想的。文人治国,本来也没错。可若是把武人压得太狠,把打仗立功的都藏着掖着,那以后谁还愿意去当兵?谁还愿意去拼命?”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文人里头也不是个个都有真本事的。有些人只会写几首酸诗,背几句圣贤书,就觉得自己能治国平天下了。
真让他们去处理实务,怕是连个县都治不好。可偏偏这些人占着位置,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反而上不去。”
程经纶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李易呀,你有这样的眼界,为师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将你送进朝堂啊。”
程经纶感慨道:“正如你说的,文人治国,这本是应有之事。可是皇帝脑子一热把路走错了。
大兴教化这没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道理本就该分开来看。
教化百姓,教他们识字懂礼,这本是善政。
如果皇帝的大兴文教在这样的基础之上,是好事。
可是他把路走偏了,你们再看眼下的朝廷,就说这科考吧?
皇帝竟然会只以几首诗词定状元。
这造成的后果是什么?”
李易道:“上行下效,皇帝既然能以诗词定状元,那下面自然就能以诗词取秀才,录举子。”
程经纶道:“没错,正是如此。咱们蜀州还算好的,大提学是个心有良知的正派儒者,在他的带领下,至少蜀州的文教风气还没有走偏。
可是你出了蜀州去看,你猜测的那些情况真的遍地都是。”
说到这里,程经纶变得无力起来。
那种明明看到问题,却又解决不了的无力感。
“所以啊,李易你小小年纪的少年郎,能有这样的见识。为师真的很欣慰。”
李易心道,我可不是什么少年郎,我后世的史书读得多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但他面上只是谦虚道:“学生也是听夫子讲课,加上这几日的事,自己瞎琢磨的。”
朱青山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道:“你们师徒俩这是怎么了?我爹立功升官,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们说的,好像要出大事似的?”
程经纶叹了口气,道:“青山呐,你爹立功,当然是好事。可这好事背后藏着的,却是大问题。”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缓缓道:“你想想,仇千户这回立了多大的功劳?那是拿命换来的!可结果呢?功劳全给了你爹,他仇英的名字,提都不能提。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武人,你爹是文人。”
“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那些当兵的,会怎么想?他们拼死拼活,功劳全是文官的。那他们还拼个什么劲?打仗的时候,谁还愿意往前冲?
武人本来就已经压制的够厉害了,长此以往,他们就只会把自己缩在壳里,藏得严严实实。
真到了那时候,大乾就危矣。”
李易接口道:“夫子说得是。学生记得史书上记载,前朝后期,文官集团把持朝堂,武将受尽压制。结果边境有事,那些武将要么畏缩不前,要么干脆投敌。为什么?因为他们在朝堂上受了气,觉得朝廷不把他们当人看。”
程经纶回过头,看着李易,道:“你还读过前朝史?”
李易心里一紧,差点露馅。他干笑一声,道:“瞎看的,瞎看的。”
程经纶也没追问,继续道:“有才说得不错。老夫这些年游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有些地方,文官和武将势同水火,互相拆台。
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文官在后面瞎指挥,武将在前面没法打。最后吃亏的,还是百姓。”
朱青山听得有些心惊,道:“程夫子,您这话可有些重了。我爹和仇千户,关系不就挺好?”
程经纶摇摇头,道:“你爹和仇千户,那是私交。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私交能决定的。你爹这回占了这么大的功劳,他心里未必就好受。可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是朝堂上的规矩——文贵武贱,文主武从。”
他叹了口气,道:“这个规矩,眼下看着还行。可日子久了,迟早要出大乱子。”
李易心里暗暗点头。程经纶虽然不知道后世的历史,但他游历天下,亲眼见过民间疾苦,亲身体会过文官的无能,所以才能看透这一层。
可看透了又如何?
他们师徒三人,一个是被皇帝赶出京城的老夫子,一个是十几岁的少年,一个虽然是官家子,可他依旧左右不了长辈的决策。
他们这群,在这大乾朝堂上,连个蚂蚁都算不上。就算看透了,又能做什么?
程经纶仿佛看穿了李易的心思,苦笑道:“李易,你是不是在想,咱们看透了也没用?”
李易点点头。
程经纶道:“是啊,是没用。可老夫还是要说,还是要教你们这些道理。因为你们还年轻,将来总要长大,总要走到那朝堂上去。到那时候,你们若能记住今日的话,若能守住本心,能办多少事就办多少事,那就够了。”
李易一怔,随即起身,郑重地朝程经纶行了一礼。
“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程经纶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吃饭吧,再不吃菜都凉了。”
师徒三人重新落座,却都有些食不知味。
仇万金在一旁从头听到尾,此时忽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道:“程夫子,有才兄,你们说的这些,我虽然听不太懂,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我爹说了,生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我们可以不主动去吃别人,但谁敢先对我们动杀念,那不管怎样都要先弄死对方。”
他顿了顿,又道:“这道理,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李易和程经纶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这平日里只知道吃的小胖子,竟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仇万金见他们俩都看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就是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程经纶却哈哈一笑,道:“好一个‘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万金呐,你这话,可不比李易的见识差。”
仇万金嘿嘿直乐,又埋头吃了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
雅间里,烛火摇曳,映着三个人的影子。
李易端起柑橘水,抿了一口。入口酸甜,却压不住心头那丝苦涩。
大乾朝如今正是鼎盛之时,可这鼎盛底下,是不是已经埋下了未来的祸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日程经纶说的这些话,他会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仇万金那句话——放到朝堂上,是不是也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或许,大乾也还没有到危如累卵的时候。
只要他加快一下步伐,或许还有将这些问题拉回正途的机会。
这心里话看似有点自大,可是作为一个穿越者,若是连这点雄心壮志都没有,那还不如找根面条勒死自己算了。
“对了,朱县尊来信,邀请李易你们前往县学,为年后的县试做准备。”
见气氛有些肃然,程经纶突然讲了一个好消息。
李易道:“我们指的是哪些人?”
程经纶道:“三日后让中院和上院一起再大比一次,前二十名都一起去吧。”
李易点了点头。
仇万金却紧张起来,他低声道:“程夫子,这次阅卷的时候,能不能稍稍对我放一下水啊?”
程经纶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