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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种一小簇火苗

第四十八章 种一小簇火苗 (第2/2页)

但他自己知道,这半年来的一切努力,都将在这几日见分晓。
  
  周道衡离开成都府时说的那番话,他一直在琢磨。
  
  “考完府试就即刻进京,莫在成都府逗留”——老先生这话说得有些急切,急切得不太寻常。
  
  李易隐隐觉得,周道衡似乎是在暗示什么,又或者是在回避什么。
  
  但老先生既不肯明说,他也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先将眼前的乡试应付过去。
  
  “各府生员,依次入场!”
  
  一声中气十足的唱喝打断了李易的思绪。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灯火通明,照得整座院落恍如白昼。
  
  穿着公服的吏员们站在门口,手持花名册,开始逐一核对身份。
  
  生员们按照府州的顺序,鱼贯而入。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和吏员唱名的声音。
  
  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有一人提着考篮走上前去,接受搜检。
  
  搜检极为严格——从头发到鞋底,从考篮的夹层到干粮的内部,无一遗漏。
  
  往年有人将夹带藏在馒头里、塞在砚台底下的先例,故而今年的搜检格外仔细,甚至有吏员用小刀将糕点逐一切开查看。
  
  李易排在雅州府队列的中段。
  
  他前面是一个矮胖的年轻人,看上去紧张得厉害,搜检时手都在抖,险些将砚台摔在地上。
  
  那吏员倒也没有为难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进去。
  
  轮到李易时,他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去,张开双臂,任人搜检。
  
  那吏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这个年轻人为何如此镇定。
  
  搜检完毕,确认无误,吏员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他一块写着号舍编号的竹牌,道:“甲字第十一号,往东走,第三排便是。”
  
  李易接过竹牌,低声道了句谢,便提着考篮大步走了进去。
  
  贡院内部极为开阔,正中是一座高耸的明远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楼前竖着一杆大旗,上书“天开文运”四个金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明远楼的两侧,便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低矮的砖房,每间不过三尺宽、四尺深,仅容一人转身。
  
  号舍没有门,只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挡着,里面放着一块木板,白天当桌,晚上取下与矮墙齐平,便是一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床铺。
  
  李易找到了自己的甲字第十一号舍。
  
  他弯腰钻了进去,将考篮放在墙角,把坐垫铺好,又将笔墨砚台一一摆放在木板上。
  
  号舍的墙壁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涂鸦——有抒发壮志的,有感叹时运的,还有骂考题刁钻的,层层叠叠,墨迹斑驳。
  
  他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闭目养神。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贡院之外,送考的亲朋们并未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照壁前的空地上,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倚着石狮,有人站在茶棚下张望。
  
  那些家境殷实的,便去对面的茶楼里要一个临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等。
  
  那些囊中羞涩的,便只能在外头站着,任凭秋日的凉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富商,正坐在茶楼的二楼雅间里,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蒙顶甘露。
  
  他姓钱,是成都府城里数得着的布商,家资巨万,唯独缺一个功名。
  
  他自己是不指望了,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独子身上。
  
  今日他的儿子正在贡院里考试,他从昨夜起便没有合眼,天不亮就包下了这个雅间。
  
  又让人准备了茶水点心,专门用来招待几位同来送考的同道好友。
  
  “钱兄,令郎才学出众,此番必定高中。”
  
  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同样衣着体面的药材商人,嘴上说着奉承话,眼睛却不停地往贡院的方向瞟——他的侄子也在里面考试。
  
  钱富商摆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之色,道:“哪里哪里,犬子不过是侥幸过了院试,这乡试可比院试难上百倍,不敢说高中,只求能榜上有名便好。”
  
  话虽如此,他放在桌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茶楼的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朴素的中年人。
  
  他们是乡下私塾的先生,此番专程陪着得意的门生来省城应考。
  
  桌上只摆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连碟花生米都没舍得点。
  
  其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替学生祈祷。
  
  贡院东边的一条巷子里,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抱着孩子站在墙根下。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面容清秀却难掩憔悴。
  
  怀中的孩子不过两三岁,正咿咿呀呀地闹着要吃东西。
  
  妇人轻声哄着,目光却始终望着贡院的方向——她的丈夫今早进去考试了,这是他们全家翻身的唯一指望。
  
  “娘,爹什么时候出来呀?”
  
  孩子奶声奶气地问。
  
  “再过几日。”
  
  妇人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道:“爹考完了就出来。”
  
  “那爹考完了,我们就能吃肉了吗?”
  
  妇人的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道:“能,等你爹中了举人,天天吃肉。”
  
  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听见了这话,叹了口气,默默拿了一个炊饼递过去,说:“大嫂,给孩子吃吧,不要钱。”
  
  妇人连连推辞,老汉却执意将炊饼塞到了孩子手里,转身推着车走了,嘴里念叨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贡院正门外,几乘官轿静静停着。
  
  那是四川几位有头有脸的大员的轿子。
  
  虽然他们本人并不在此——乡试期间主考官、同考官皆已入闱,外帘官也各司其职。
  
  但他们的家人和幕僚却来了不少,名义上是“体察舆情”,实际上不过是想看看今年有哪些值得关注的考生。
  
  一顶蓝呢大轿里,坐着成都府学教授赵明诚的师爷。
  
  此人姓孙,四十来岁,是个落第的举人,常年替赵明诚打理文墨之事。
  
  他今日来此,是奉了赵明诚之命,暗中观察应试生员的情况,尤其是那些出自名门望族或是知名书院的考生。
  
  孙师爷的手里捏着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此次乡试的热门人选。
  
  名单最上面,赫然写着“锦江书院王应麟”几个字。他轻轻弹了弹名单,自言自语道:“今年的解元,怕是又要出在锦江书院了。”
  
  另一个方向,一乘不起眼的小轿里,坐着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轿子也是从街上临时雇来的,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若是有人知道他的身份,恐怕要大吃一惊——此人竟是致仕归乡的前翰林院侍讲学士陈继儒,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
  
  陈继儒此番来贡院,不是为了看什么热门考生,而是为了一个人。
  
  周道衡离蜀之前,曾托人给他捎了一封信。
  
  信中只写了一句话:“蜀中有奇才,老夫已代为相看,兄若有暇,可往观之。”
  
  周道衡的信里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但陈继儒知道,以老友的眼界,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数十年来屈指可数。
  
  他实在好奇,便不顾年迈体弱,亲自来了贡院。
  
  “甲字第十一号。”
  
  陈继儒低声念着周道衡信末附注的一个编号,嘴角微微上扬,道:“雅州府龙门县……李易。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卯时三刻,天色大亮。
  
  贡院明远楼上,一通鼓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升座,同考官分列两侧,监临官、提调官、监试官各就各位。
  
  主考官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官员,姓方名文进,字德彰,乃是朝廷从翰林院特选派来的,此前一直在京中做侍讲学士,此番是第一次出任乡试主考。
  
  他环视全场,沉声道:“开卷!”
  
  随着这一声令下,号舍区的吏员们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早已印好的,用上好的宣纸,字迹清晰工整。
  
  每份试卷都有一个密封的编号,考生的姓名、籍贯全部糊名,以防徇私。
  
  李易接过试卷,先不急着看题,而是将试卷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损、污渍之后,才将目光落在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上。
  
  乡试共考三场,每场三日。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题三道、经义题四道,这是整个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是最见功力的部分。
  
  第一道四书题出自《论语》:“子曰: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这是一道典型的“全人”之题,要求考生论述君子修身、事君、养民、使民四个维度的德行标准。
  
  题目本身并不刁钻,甚至可以说是中规中矩——历年乡试中,这类从《论语》中摘取整句的题目十分常见。
  
  但正因为常见,反而更难出彩。
  
  考生若只是按照朱子集注逐句解释,写出来的文章必定平淡如水,泯然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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