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郢都 (第1/2页)
姑苏城破的第十个夜晚,范蠡在太湖的迷雾中逃亡。
芦苇荡像无数柄锈剑刺破水面,他的小船在其间无声穿行。身后,越国精锐的追杀令已经传遍三军——不是勾践反悔,而是太迟了。当范蠡在庆功宴上看见君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寒意时,他就知道,那份“免死金券”从来都只是一张催命符。
“先生,前面水道分岔。”船夫哑声道,他是隐市的人,眼角有辨识的暗疤。
范蠡没有回答。他袖中的手指正在轻捻算筹——象牙制的九枚,温润如骨。这是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连同那句用血沫喷出的话:“记住……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那时他十五岁,正趴在郢都断墙的缝隙里,看着楚国的旗帜在火光中坠落。
二十年前·郢都
城墙在投石机的轰鸣中震颤。范蠡抱着算筹匣子缩在府邸最深处的书斋,门外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和甲胄碰撞声。
“少伯!”父亲冲进来,战袍染血,手中没有剑,却握着一卷账册,“听着,吴军破城只在朝夕。范家世代为楚司会,掌国库出入,今日……今日便是祸端。”
少年范蠡抬起头。他生得清瘦,眼窝深,看人时总像在计算什么。这是家族病——范氏男子都擅数术,也因此被朝中诸卿忌惮。
“他们要清算?”范蠡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父亲惨笑:“何止清算。令尹子常早已将三成军粮亏空算在我头上。城破之日,便是范氏满门替罪之时。”他猛地抓住儿子肩膀,“但你不能死。范家数术之精髓,不能断。”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半枚青玉璜,断裂处如犬牙交错。
“这是范氏先祖随楚庄王征讨陆浑戎时所获,一分为二。另一半……若你将来遇到持璜者,可托性命。”父亲将玉璜塞进他手心,又抽出他怀中的算筹匣,倒出象牙筹,换上九枚竹筹,“象牙显贵,竹筹隐于市。从今往后,你需学会藏。”
门外传来撞门声。
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如深渊:“少伯,记住:水无常形,地无常势。若想活下去,就做那流动的水——”
话未说完,门被破开。
范蠡被父亲推进密道。在暗门合拢前的缝隙里,他看见甲士的戈矛刺入父亲后背,看见母亲扑上去时脖颈溅出的血花,看见账册在火盆中蜷曲成灰。
密道通往城西市井。当范蠡从一口枯井爬出时,郢都已是地狱。吴军铁蹄踏碎街衢,楚人的哀嚎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他脸上沾着井泥,怀里紧揣玉璜和算筹,混入逃亡的人群。
在城南废墟,他遇到了墨回。
那人背靠半截烧焦的楹柱,正在包扎左臂伤口。他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高耸,脸上有溅射状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脚边倒着三名吴军士卒,喉口皆有一线红。
“看够了?”墨回头也不抬。
范蠡停下脚步。他注意到这人包扎用的布条是楚军军服内衬,针脚细密如医官手法;杀人手法却精准得像庖丁解牛。
“你剑法很好,”范蠡说,“但用的是短匕,不是剑。”
墨回终于抬眼。他的眼睛在火光中呈浅褐色,像琥珀封存了某种猛兽的魂灵。“剑太重,逃命不便。”他顿了顿,“你怀里揣着什么?一路都在捂。”
范蠡下意识按住衣襟。玉璜的轮廓硌着胸口。
“算筹。”他实话实说。
墨回笑了,露出白得瘆人的牙齿:“范家的人?听说司会府今早被屠尽了。”
“死了。”范蠡说,“所以我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远处传来吴军搜捕的呼喝。
“往南,”墨回忽然说,“三百步外有口废窖,能藏到天黑。”他站起身,将短匕插回靴侧,“一起?”
“为什么帮我?”
“你眼神里有东西,”墨回转身,“不是恐惧,是算计。这世道,会算计的人比会杀人的人活得久——前提是别算到自己头上。”
他们在废窖里待到子时。墨回说了自己的来历:楚国左司马之子,家族因反对令尹子常的激进战略而被构陷。城破前夜,满门下狱,他一人杀出血路。
“所以你恨的不只是吴军。”范蠡靠着潮湿的土壁,手指在膝上无声划着算筹阵法。
“我恨所有让忠诚变成愚蠢的东西。”墨回擦拭着匕首,“父亲忠于楚国,结果呢?楚王听信谗言,令尹排除异己。这世道,忠诚需要匹配的力量,否则就是祭品。”
范蠡沉默。他想起父亲最后的话。做流动的水。
“你今后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但我不想为任何人死。”
“巧了,”墨回将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映出他半张脸,“我也不想。但我还想做点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范蠡看向他:“复仇?”
“重塑。”墨回纠正,“用我的方式,建一个不会轻易崩塌的秩序。”
那天深夜,他们分食了最后一块干饼。范蠡掏出玉璜,在黑暗中摩挲断裂处。墨回见状,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上面挂着半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玉璜。
两人愣住了。
“这是家传的,”墨回声音发紧,“父亲说,是先祖从陆浑戎酋长手中夺来的战利品。”
范蠡将两半玉璜拼合。严丝合缝,纹路相接成完整的夔龙纹。
“看来,”墨回低笑,“我们祖上一起抢过东西。”
“也可能一起逃过命。”范蠡说。
他们对着拼合的玉璜沉默。外面,郢都在燃烧,一个时代在崩塌。而在这废窖深处,两股命运的支流诡异地交汇了。
太湖·当下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将范蠡从回忆中拽回。
“先生,有船追来!”船夫压低声音。
范蠡掀开苇帘。雾霭中,三艘梭形快艇正破水而来,船头站着披甲武士——是越王的近卫“玄鸟营”,勾践真正的心腹死士。他们果然没相信那具烧焦的“范蠡”尸体。
他袖中算筹飞速捻动。风向东南,流速缓,敌船轻快但吃水浅,这片芦苇荡有暗桩……
“左转,进窄水道。”范蠡说。
“那里是死路!”船夫急道。
“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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