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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起郢都

第一章风起郢都 (第2/2页)

小船急转,挤进一条仅容一舟通过的苇巷。追兵紧随,为首的快艇冲得太猛,船底传来木料断裂的闷响——暗桩。后方两艇急忙减速,但已经乱了阵型。
  
  范蠡从舱板下取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黑色黏稠的液体。他将液体倾入水中,然后擦燃火石,点燃一束浸油的麻布,抛向水面。
  
  火焰轰然腾起,在水面蔓延成一道火墙。这是他从姜禾那里学来的——海商用以抵御海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反浮于水面燃烧。
  
  追兵被阻。范蠡的小船却已穿过火墙——船夫早按吩咐在船底涂抹了厚泥。
  
  “先生神算!”船夫喘着粗气。
  
  范蠡没有回应。他回头望着火光,袖中算筹停在了“险过”的卦位。这只是第一关。勾践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知晓越国所有秘密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的“死”还成了天下皆知的美谈——急流勇退的范少伯,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讽刺。
  
  小船驶入太湖深处。天将破晓,雾霭染上蟹壳青。范蠡摸出那枚完整的玉璜——当年与墨回分别时,他们各持一半,约定“若他日理念相左,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
  
  后来,墨回去了吴国。他说要看看“敌人的秩序”,却最终成了伍子胥麾下的谋士。而范蠡选择了越国,选择了勾践这个“最不可能成功的赌注”。
  
  他们都想重塑时代,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路。
  
  雾中忽然传来琴声。
  
  清冷、孤高,像冰棱滴入深潭。范蠡浑身一震。这曲子……是《猗兰操》,孔子困于陈蔡时所作。会弹的人,天下不过三五个。
  
  小船循声而去。穿过最后一片芦苇,前方豁然开朗——湖心竟有一小岛,不过半亩见方,岛上唯一棵枯松,松下有人抚琴。
  
  白衣,散发,背对水面。
  
  范蠡让船夫停舟,独自上岸。脚下砂石硌脚,他走到离那人三丈处停下。
  
  琴声止。
  
  “你还是来了。”抚琴者说,声音沙哑如磨刀石。
  
  “你知道我会来。”范蠡说。
  
  那人转身。二十年光阴在他脸上刻下深痕,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未变——只是如今里面封存的不是猛兽,而是灰烬。
  
  墨回。
  
  “勾践在找你,”墨回说,“悬赏千金,封邑三百户。活的。”
  
  “你要领赏?”
  
  墨回笑了,笑得咳嗽起来:“我若要领赏,昨夜你在芦苇荡就该死了。那三条船,是我引开的。”
  
  范蠡沉默片刻:“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能死。”墨回抚过琴弦,“这盘棋,你我下了二十年。你若现在就死,我这半生执念,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吴国已灭,伍子胥已死。你的秩序,崩塌了。”
  
  “所以我来看看你的秩序,”墨回抬眼,“看看你选的‘明主’,是如何对待功臣的。”
  
  话里淬着毒,也淬着痛。范蠡想起姑苏城破那日,他登上吴宫残楼,看见墨回站在伍子胥悬头的那棵树下。伍子胥的尸体被抛入江,头颅却应他自己遗命挂在城头——要亲眼看见吴国灭亡。
  
  当时墨回说:“你赢了,范少伯。但你告诉我,一个逼死股肱之臣的越王,与你我当年痛恨的楚王,有何不同?”
  
  范蠡没有回答。他答不出。
  
  “现在你去哪?”墨回问。
  
  “不知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去齐国吧。”墨回忽然说,“姜禾在那里。她的海盐生意需要个会算账的。”
  
  范蠡猛地看他:“你怎知——”
  
  “隐市,”墨回淡淡道,“你以为只有你在那里面有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姜禾最新的商路图,还有她在临淄的暗号。她能帮你消失,彻底消失。”
  
  范蠡接过帛书,却没有看:“条件?”
  
  “活下去。”墨回重新低头抚琴,“活到我找到答案那天——看看你的‘流动’,和我的‘坚固’,到底哪个能走到最后。”
  
  琴声再起,这次是《履霜》,讲述行于冰上的谨慎。
  
  范蠡转身登船。船夫撑篙离岸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墨回坐在枯松下,白衣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座正在风化的碑。
  
  船入深湖。范蠡展开帛书,里面除了商路图,还有一行小字:
  
  “郢都废窖一诺,犹在耳。珍重。——墨”
  
  他将帛书凑近船灯,看着墨迹在烛焰上蜷曲焦黑。所有痕迹都必须消失,从今天起,世上没有范蠡,没有少伯,只有一个需要新名字的逃亡者。
  
  袖中算筹不知何时又滑入掌心。他捻动竹筹,这一次,卦象指向东北,指向水,指向盐,指向一个可以重新计算人生的地方。
  
  东方既白。太湖浩渺,水天相接处泛出鱼肚白。范蠡站在船头,风灌满他素色的衣袍。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的话,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领悟。
  
  水无常形,所以能入杯、能成河、能化海。
  
  地无常势,所以有隆起、有塌陷、有沧海桑田。
  
  而人要活着——真正地活着——就得先学会如何消失。
  
  他松开手,一枚竹筹坠入湖水,连涟漪都很快被波浪抚平。
  
  第一缕阳光刺破雾霭时,船夫问:“先生,我们到底去哪?”
  
  范蠡望向水天尽头,说出了那个二十年前就该去的方向:
  
  “去齐国。去大海边上。”
  
  在那里,他将成为另一个人。在那里,范蠡的故事刚刚结束,而另一个故事,正要开始。
  
  但此刻他还不知道,在遥远临淄的盐场上,一个叫姜禾的女人,正对着初升的朝阳微笑——她刚刚收到隐市密信,上面只有三个字:
  
  “他来了。”
  
  而更遥远的越国会稽,勾践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断裂的象牙算筹。这是从“范蠡尸体”旁找到的。
  
  “王上,真的不追了?”文种低声问。
  
  勾践望着北方,目光深邃:“他会回来的。水流千里,终归大海。而大海……”他攥紧算筹,“还在寡人掌中。”
  
  晨风吹过,太湖浩渺,山河无声。
  
  一场持续二十年的博弈,在这一天清晨,悄然转入了下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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