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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海上筹算

第五章海上筹算 (第1/2页)

船在泗水上航行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范蠡被一阵奇异的鸟鸣声唤醒。他爬出船舱,看见河面豁然开朗——前方不再是两岸青山,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浑黄水域。风变得咸涩,带着某种陌生的腥气。
  
  “到河口了。”海狼站在船头,指着远处,“那边是东海。”
  
  真正的海。
  
  范蠡第一次见到海。与太湖的秀美、长江的浩荡都不同,海是另一种存在——它没有边界,没有形状,只有永恒的涌动。浪涛拍打在入海口的沙洲上,溅起白色的泡沫,再退回去时带走大量泥沙,把河口染成浑浊的黄色。
  
  三艘货船在此分道。一艘继续沿泗水北上,前往齐国腹地;一艘转向西南,往楚国云梦方向;海狼的这艘则要入海,沿海岸线北行,抵达姜禾在琅琊的盐场。
  
  “坐稳了,要过拦门沙。”海狼对范蠡说。
  
  船工们降下主帆,只留前帆,十个人分成两排在船侧撑篙。船开始颠簸——河口处的“拦门沙”是河流与海洋力量交锋形成的沙洲,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汹涌。船必须找到唯一的安全水道,稍有偏差就会搁浅。
  
  范蠡紧抓船舷,看着海狼站在船首最高处,眼睛紧盯着水面颜色和水流纹理。他时而高举左手,时而迅速下劈,船工们根据他的手势调整船向。
  
  “左三篙!……停!……右一篙,轻点!”
  
  船像一只小心翼翼探路的巨兽,在黄浊的水流中缓缓挪移。有好几次,范蠡都感觉船底擦到了沙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船总能及时调整,继续前进。
  
  足足半个时辰后,船终于通过最危险的地段。前方水色由黄转青,浪涌变得规律——入海了。
  
  “升主帆!转东北!”海狼吼道。
  
  巨帆升起,吃满海风,船速陡然加快。陆地渐渐远去,变成一条模糊的黑线。四周只剩下海天,和永不停歇的浪声。
  
  海上第一夜,范蠡晕船了。
  
  他躺在吊床上,感觉整个船舱都在旋转、起伏、坠落。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冒出冷汗。阿哑递给他一个陶碗,里面是某种黑褐色的汤汁。
  
  “鱼胆、姜根、海藻熬的,”海狼走进来,“喝了能镇呕。”
  
  范蠡勉强喝下。汤汁极苦,但片刻后,那股翻腾感真的平息了些。
  
  “第一次出海都这样,”海狼在木箱上坐下,“三天后就好了。身体会记住船的节奏。”
  
  “海上的日子……都是这样?”范蠡虚弱地问。
  
  “这是好天。”海狼望向舱外,“风平浪静,能看见月亮。要是遇到风暴,船像片叶子,人在舱里滚来滚去,骨头都能撞散架。再倒霉点碰上‘海沸’——海水突然变热,冒出硫磺味,鱼全死光漂上来,那才是地狱。”
  
  范蠡想象不出那景象。“你们常遇到?”
  
  “五年里遇到过三次。”海狼掏出烟斗,“第一次,死了六个弟兄,船漏了,靠抱着木板漂了两天才上岸。第二次运气好,及时转舵躲开了。第三次……”他顿了顿,“姜禾姐在船上。她让我们把所有盐货抛海减重,船才冲出沸水区。那批货值八百金。”
  
  “她抛了?”
  
  “抛了。”海狼吐出一口烟,“她说:‘货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什么都没了。’从那以后,弟兄们都愿意跟她出海。”
  
  范蠡沉默。他想起磷火涧的火焰,想起阿青那句“她不喜欢用这种手段”。姜禾似乎有种矛盾的特质:既能在必要时冷酷如铁,又对生命有着奇特的珍视。
  
  “我能上甲板看看吗?”他问。
  
  “能站住就去。”
  
  甲板上的风很大。夜空无云,满天星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银河斜跨天际,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天河。海面是墨蓝色的,船行过处划开一道磷光闪闪的尾迹——那是被船体搅动的发光浮游生物。
  
  “美吧?”海狼也跟了上来,“我第一次见时,哭了。”
  
  范蠡转头看他。这个硬汉脸上居然有如此柔软的神情。
  
  “我原是齐军水师的小卒,”海狼靠着船舷,“二十年前,吴军从海路偷袭琅琊,我们的战船被烧毁大半。我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里漂了一天一夜,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我看见这片星空……突然就不怕了。觉得死在这么美的夜里,也不亏。”
  
  “后来呢?”
  
  “后来被姜禾的父亲救了。他是海盐商,那天正好运货经过,把我和另外几个落水的士兵捞了上来。”海狼笑了笑,“我就没再回军营,跟着姜家跑船,一跑就是二十年。”
  
  范蠡望向星空。这星空确实能让人平静——在这样宏大的背景下,个人的得失、生死,都显得渺小而短暂。
  
  “你在想什么?”海狼问。
  
  “想……”范蠡顿了顿,“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是埋在土里好,还是撒进海里好。”
  
  海狼大笑:“当然是海里!土里多闷啊。海里多自在,变成鱼,变成虾,变成珊瑚,想游去哪就游去哪。”
  
  这说法新奇,范蠡也笑了。
  
  笑过后,海狼神色认真起来:“猗顿兄弟,我不管你来之前是谁,犯过什么事。但既然上了姜禾姐的船,就是自己人。海上规矩简单:不背叛、不抛弃、不贪不该得的。能做到这三条,海就是你的家。”
  
  “若做不到呢?”
  
  “那就真是‘海葬’了。”海狼拍拍他肩膀,“早点睡,明天教你认海图。”
  
  第二天,范蠡的晕船症状果然轻了许多。他开始跟着船工学习基础的海上活计:打水手结、看风向、测水深。
  
  测水深用的是铅锤——一个圆锥形的铅块,底部凹陷处涂满牛油。铅锤抛入海中,沉到海底后提上来,牛油会沾上泥沙或贝壳,由此判断海底质地和大致深度。
  
  “沙底最好,锚抓得牢。”一个老船工教他,“泥底次之。要是捞上来碎贝壳或者珊瑚,就得小心,可能有暗礁。最怕的是捞上黑泥带硫磺味——那是海沸区边缘,得赶紧跑。”
  
  范蠡学得很快。他天生对数字和规律敏感,海流的方向、潮汐的时间、星座的位置,这些在别人看来杂乱无章的信息,在他脑中逐渐编织成一张网。
  
  第三天下午,海狼把他叫到船长室。
  
  室内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用羊皮拼接而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图上画着从长江口到辽东的整条海岸线,标注了数百个地名、水深、暗礁、淡水补给点。有些地方还画着奇怪的符号:骷髅头、漩涡、鱼群。
  
  “这是姜禾姐的父亲花了三十年绘制的,”海狼抚摸海图,“也是我们姜氏船队的命根子。你看这里——”
  
  他指向琅琊附近海域的一串小岛:“这些岛,官图上没有。因为涨潮时大部分被淹没,只有退潮才露出来。但我们知道每条水道,能在岛间穿行,躲避官船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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