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海上筹算 (第2/2页)
范蠡仔细看。那些小岛形成了一条隐秘的通道,像一串散落的珍珠,从琅琊盐场一直延伸到深海。
“为什么要躲官船?齐国不禁海贸吧?”
“不禁,但抽税。”海狼冷笑,“十抽三,还是按货值最高的算。盐、铁、铜、漆,这些朝廷专营的货,私运抓住了要砍头。就算普通货物,层层关卡剥下来,利润也剩不了几成。”
“所以你们……走私?”
“我们叫‘走海’。”海狼纠正,“海上没有路,也就不需要关卡。谁有本事把货从甲地运到乙地,货就是谁的。这是海上的规矩。”
范蠡心中震动。这几乎是在现行秩序之外,重建了一套规则。
“姜禾姑娘……有多大船队?”
“大小船只四十七艘,常跑海路的弟兄八百多人。”海狼眼中闪过一丝骄傲,“北到燕辽换皮毛,南到闽越换珍珠,西到楚国换丝绸。去年我们还试过一次远航,往东走了三十天,看见一片新的大岛,上面的人皮肤黝黑,用贝壳当钱币。”
范蠡想起《禹贡》里记载的“岛夷卉服”,没想到真有人到达过那些传说之地。
“你们运什么过去?换什么回来?”
“运陶器、铜镜、葛布。换回来的是……”海狼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串黑珍珠,一颗鸡蛋大小的琥珀,几块颜色奇异的石头,“这些在临淄,能换等重的黄金。”
范蠡拈起那颗琥珀。里面封着一只完整的虫子,翅膀纹理清晰,像是昨天才飞进去的。
“海外……有很多这样的东西?”
“多的是。但风险也大。”海狼收起宝物,“三十天的航程,淡水和食物要带足,万一遇到风暴偏航,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去了三条船,只回来两条。另一条……再没消息。”
船长室安静下来,只有船体摇晃的吱呀声。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范蠡问,“我只是个逃难来的账房。”
海狼看着他:“因为姜禾姐说,你不一样。她说你看货的眼光,能看透三层:表面价值、流通价值、还有……什么来着,对了,‘人心价值’。”
范蠡怔住。这是他在越国时,与文种讨论经济政策时提出的概念: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还在于人们认为它值多少,以及它能在多大范围内流通。
姜禾居然知道这个。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海狼模仿着姜禾的语气,“‘那个戴玉璜的人,脑子里装着一套计算天下的算筹。我要把他那套算筹,借来算海。’”
范蠡苦笑。原来自己成了被计算的“货”。
“到了琅琊,我要做什么?”
“姜禾姐自有安排。”海狼收起海图,“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她最近在筹划一件大事,需要个既懂朝堂、又懂市井的人帮忙。”
“大事?”
“联合齐国所有私盐商,成立‘海盐盟’。”海狼压低声音,“对抗官盐的压价,也防止内部恶性竞争。这事成了,东海盐利的三成,就归盟会调配。”
范蠡倒吸一口凉气。三成盐利,那几乎是齐国年赋税的一半。这女人想做的,哪里是商贾,分明是要建一个海上王国。
“朝廷会允许?”
“所以需要‘既懂朝堂’的人。”海狼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如何与田氏贵族周旋,如何在不触怒齐侯的情况下达成目的,这些……范大夫应该很熟吧?”
范蠡心头一紧。对方果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不必紧张。”海狼拍拍他的肩,“在海上,你只是猗顿。但你的本事,还是范蠡的本事。姜禾姐要借的,就是这个。”
船身忽然剧烈摇晃。外面传来呼喊:“右舷有船!是官船!”
海狼脸色一变,冲出船长室。范蠡紧跟其后。
只见右舷方向,两艘双桅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插着齐国水师的旗帜,黑底上绣着金色的“齐”字。
“是琅琊水营的巡逻船!”瞭望手喊道。
海狼迅速下令:“降半帆,挂商旗。阿哑,带猗顿下舱,别露面!”
范蠡被阿哑拉回船舱。透过舷窗的缝隙,他看见官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兵的甲胄。
一个军官站在船头,用铁皮喇叭喊话:“前方货船,停船受检!”
海狼亲自回应:“军爷,我们是琅琊姜氏的盐船,有盐引!”
“抛缆,靠帮检查!”
两条船缓缓靠近。士兵们抛过缆绳,搭上跳板。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登上货船,开始搜查。
范蠡屏住呼吸。他听见士兵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走动,听见他们打开货舱盖板,听见海狼与军官交涉的声音。
突然,脚步声朝着船长室而来。
阿哑迅速将范蠡推到一堆渔网下,自己挡在前面。门被推开,两个士兵探头看了看。
“这里什么人?”
“账房先生,晕船躺着呢。”海狼的声音及时响起,“军爷,这是今年的盐税,请您笑纳。”
传来银钱碰撞的清脆声。
士兵的脚步声退去。片刻后,跳板收回,官船驶离。
海狼走进船舱,脸色阴沉:“不是例行检查。他们直奔船长室,像是在找什么人。”
范蠡从渔网下钻出:“找我?”
“可能是收到风声了。”海狼沉吟,“齐国朝廷里,也有越国的耳目。勾践的手,伸得比我们想的还长。”
“那怎么办?”
“计划不变,但得绕路。”海狼走到海图前,“我们不直接去琅琊港,先去外海的盐岛。你在那里等,姜禾姐会亲自来接。”
“盐岛?”
“姜家的秘密盐场,不在官册上。”海狼手指点在海图一处空白,“那里安全。”
船调整航向,朝着深海驶去。
范蠡回到甲板,看着渐行渐远的陆地线。海上起雾了,雾气如纱,将船包裹其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会稽山上看雾。那时他还是越国大夫,陪勾践巡视边防。山雾弥漫,五步之外不辨人形。
勾践忽然说:“少伯,你看这雾。它在时,你觉得它永恒;它散时,你才发现山一直都在。”
范蠡当时不懂君上为何突然感慨。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雾会散。
山一直在。
而他要做的,是在雾散之前,找到那座能立足的山。
海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襟。袖中算筹冰凉,但他手心温热。
这场逃亡,正把他带向一个从未想象过的、更广阔的棋盘。
而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