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盐岛初晴 (第2/2页)
“我们急需现钱,或者能快速变现的硬货。”范蠡在海图上标注出九个点,“盐户分散在沿海各地,一旦田氏逐个击破,我们连互相救援都来不及。”
姜禾眉头紧锁:“你的建议?”
“三步走。”范蠡抽出三根算筹,摆在桌上,“第一,成立‘共济仓’。九家各出一成存粮、一成现钱,集中在盐岛。任何一家被田氏打压,都可以从共济仓支借,度过难关。”
“他们不会同意。谁都怕别人吞了自己的钱粮。”
“所以要设计制衡。”范蠡摆出第二根算筹,“第二,成立‘议事堂’。九家各出一人,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盐岛作为中立地,由你主持,但你不参与表决。”
姜禾眼睛一亮:“继续。”
“第三,”范蠡摆出第三根算筹,“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要有一件田氏不得不求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范蠡手指点在海图的一个位置:“琅琊港的疏浚。”
姜禾怔住。
“我查了过往船记,”范蠡展开一卷记录,“琅琊港作为齐国第一大港,近年淤积严重。大船无法靠岸,货物需用小船转运,损耗巨大。田氏之所以能控制漕运,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队有专门的小型货船。如果我们能疏通航道……”
“田氏的优势就没了。”姜禾接话,眼中闪过锐光,“但疏浚港口需要大量人力物力,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不需要我们出。”范蠡笑了,“我们只需要‘知道怎么疏浚’。琅琊港的地形、潮汐、水流,你们跑船几十年,这些数据都在脑子里。把这些变成详细的疏浚方案,然后……卖给田氏。”
“卖?”
“对,卖。”范蠡说,“但不是卖钱,而是换条件:承认海盐盟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免除三年盐税。”
姜禾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田恒不会同意。”
“他必须同意。”范蠡也站起来,“因为越国。勾践灭吴后,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齐。琅琊港是齐国的海上门户,如果港口不畅,战船无法快速集结,齐国水师就是摆设。田恒作为齐相,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
“你确定越国会攻齐?”
“不确定。”范蠡诚实地说,“但田恒不敢赌。这就是我们的筹码——对未来的恐惧,比现实的威胁更有用。”
姜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夕阳在她眼中跳跃,像海上的磷火。
“范蠡,”她第一次叫他的真名,“你逃离越国,真的只是因为‘兔死狗烹’吗?”
范蠡沉默片刻:“也因为我厌倦了。厌倦了用阴谋算计人心,厌倦了用忠诚换取猜忌。我想试试……用算筹计算货殖,而不是计算人命。”
“货殖也会算出血。”姜禾轻声说。
“我知道。”范蠡望向窗外,盐田在夕阳下变成一片金红,“但至少,血是明的,不是暗的。”
窗外传来钟声——是盐岛收工的信号。盐工们从盐田里走出,扛着工具,唱着渔歌,走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姜禾忽然说:“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盐场。”
盐田位于岛屿东侧,依地势而建,分三级。最高一级是“储水池”,引入海水;中间一级是“蒸发池”,海水在此经日晒浓缩;最低一级是“结晶池”,卤水在此凝结成盐。
此刻正是收盐的时候。盐工们赤脚踩在盐池边,用木耙将池底结晶的盐粒推到池边,再用木锹铲到竹筐里。盐粒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像碎钻铺满大地。
“这一池能产多少盐?”范蠡问。
“看天气。”一个老盐工回答,“晴天多,二十天出一池,大约五百斤。碰上阴雨,得一个月。最怕的是暴雨,池水冲淡,前功尽弃。”
范蠡蹲下身,抓起一把盐。颗粒粗细不均,但颜色很白。
“这是‘二道盐’,”姜禾解释,“卖给普通百姓。最细的‘头道盐’专供贵族,颜色更白,颗粒均匀,像雪。”
“价差多少?”
“三倍。”姜禾也抓起一把盐,任其从指间流下,“但你知道吗?其实三道盐、四道盐……一直到不能结晶的‘苦卤’,都有用。苦卤可以点豆腐,可以鞣皮革,可以当药引。盐场里,没有真正的废物。”
范蠡心中一动。这理念,与他当年在越国推行“物尽其用”的政策不谋而合。
他们走到盐场边缘。这里堆着几十个陶缸,缸口盖着草席。
“这是正在发酵的鱼露。”姜禾揭开一个缸,浓烈的咸鲜味扑鼻而来,“用小鱼小虾加盐发酵,三个月后滤出的汁水,比盐更鲜。在齐国都城,一小瓶能换一匹绢。”
范蠡看着那些陶缸。盐、鱼露、干鱼、海带……这座岛把海的产出利用到了极致。
“你父亲教你的?”他问。
“一半。”姜禾重新盖好草席,“另一半是自己琢磨的。海上的日子,逼人学会不浪费任何东西。”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盐田里的盐工们点起火把,继续劳作——有些活必须在温度较低的夜晚做。
“明天,”姜禾说,“其他八家的代表会来盐岛。你把刚才说的三步走,讲给他们听。”
“他们若不同意呢?”
“那就说服他们。”姜禾转身朝木屋走去,“你不是最擅长说服人吗,范大夫?”
范蠡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子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脚步稳健,像一棵长在海崖上的树,风雨摧不折。
他跟上她的脚步。
盐岛的夜晚来临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海面上倒映着星光和火把的光。远处的海浪声规律而永恒,像这片大海的心跳。
范蠡忽然觉得,也许这里真的是个不错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他能看见盐是怎样从海水里结晶出来的——一步一步,明明白白。不像人心,永远混沌难测。
回到木屋时,姜禾已经点起油灯,又开始整理那些账目。
“你休息吧,”她说,“明天会很累。”
“你呢?”
“我习惯了。”姜禾头也不抬,“海上的女人,睡得少。”
范蠡走到自己的隔间。阿哑已经在草铺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这个哑巴船夫,无论到哪里,总是先确保范蠡的安全,然后自己才能安心入睡。
范蠡躺下,却睡不着。他脑子里全是数据:九家的资产表、琅琊港的水文图、田氏家族的势力分布……
还有那双漆黑如夜海的眼睛。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姜禾果然还在工作,油灯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有个问题,”范蠡说,“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父辈的交情?”
姜禾停下笔,但没有抬头。灯火在她脸上跳动。
“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看到海以外的人。”她轻声说,“跑船的人,眼里只有海和岸。但我知道,这世上的游戏,大半在岸上玩。你从岸上来,你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
“比如田恒的恐惧,比如越国的野心,比如……天下的棋局。”姜禾终于抬头,“你下过那盘棋,虽然你离开了,但棋路还在你脑子里。我需要那个。”
范蠡沉默。
“去睡吧。”姜禾重新低下头,“明天开始,我们要下一盘新棋了。一盘……用盐做子的棋。”
范蠡回到隔间。这一次,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边的盐田,田里长出的不是盐,而是一枚枚晶莹的算筹。他走在其中,算筹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玉磬轻击。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那是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