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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盐岛初晴

第六章盐岛初晴 (第1/2页)

船在雾中航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破晓时分,雾终于散了。范蠡爬上甲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前方出现一座岛屿,不大,约莫方圆三四里,但地形奇特——岛中央隆起一座低矮的火山,山体裸露着黑色的玄武岩,山脚却环绕着一圈洁白的沙滩。更奇特的是,岛的东西两侧景象迥异:西侧是茂密的椰林和棕榈树,东侧却是一片片整齐的盐田,在晨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白。
  
  “这就是盐岛。”海狼指着那些盐田,“看见那些格子了吗?那是盐池。引海水入池,日晒成盐,比煮盐省柴十倍。”
  
  船缓缓靠向西侧一个天然港湾。港湾里已经停着五六艘船,大小不一,但都挂着深褐色的帆。码头上人影绰绰,正在装卸货物。
  
  “猗顿兄,这边请。”海狼引范蠡下船。
  
  踏上码头,范蠡才看清这里的繁忙景象。左边堆着小山般的海带和干鱼,右边是成捆的葛布和陶器,中间一条石板路通向岛内,路两旁是简易的木屋和草棚。空气中有海腥味、盐咸味,还有炊烟的味道。
  
  “岛上常驻两百多人,”海狼边走边介绍,“有盐工、船匠、铁匠,还有大夫和教书先生。姜禾姐说,既然要让人安心干活,就得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这理念让范蠡意外。在越国时,他推行过“恤民”政策,但那是为了富国强兵。而这里,似乎是真的在构建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
  
  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到岛屿中央。这里地势较高,建着一圈石墙,墙内是几栋相对规整的木屋。最大的那栋屋前,一个女子正在晾晒鱼干。
  
  她约莫三十岁,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动作利落,一挂就是十几条鱼,排列得整整齐齐。
  
  “姜禾姐。”海狼恭敬地唤了一声。
  
  女子回头。
  
  范蠡第一次见到姜禾的脸。不是美人——颧骨略高,嘴唇偏薄,眼角有细纹,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雕刻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漆黑、沉静、深不见底,像夜里的海。
  
  “来了。”姜禾放下手中的鱼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路上还顺利?”
  
  “遇到官船巡查,绕了点路。”海狼汇报,“彭三那伙人在磷火涧伏击,已经处理了。”
  
  姜禾眉头微蹙:“阿青动手了?”
  
  “用了海龙火。”
  
  “胡闹。”姜禾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她,回来领罚。”
  
  海狼低头:“是。”
  
  姜禾这才看向范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猗顿先生,一路辛苦了。屋里说话。”
  
  木屋内部很简单:一张长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海图和几串干辣椒、蒜头。但角落里的几个木箱引起了范蠡的注意——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竹简和帛书。
  
  “坐。”姜禾倒了三碗水,“岛上只有雨水和收集的露水,将就喝。”
  
  范蠡接过水碗。水很清,带着淡淡的甘甜。
  
  “海狼说,你想建‘海盐盟’。”他开门见山。
  
  姜禾在他对面坐下:“不是想,是必须。今年春,齐国田氏下令,所有私盐须经官牙统购,价格压到市价六成。琅琊十七家盐户,已经有五家关门,三家投了田氏。”
  
  “剩下九家呢?”
  
  “在硬撑。”姜禾手指在桌上画着,“但撑不过今年冬天。田氏控制了漕运,我们的盐运不出去,换不回粮食和布匹。没有盟会统一议价、统一调配船队,大家都得死。”
  
  范蠡沉吟:“田氏为何突然打压盐商?”
  
  “两个原因。”姜禾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田恒刚继任齐相,需要钱粮巩固权势。第二……”她顿了顿,“越国灭吴,天下震动。齐国君臣担心越国北上,开始整军备战。军费从哪来?从盐铁专营中来。”
  
  原来如此。范蠡心中了然。勾践的霸业,正在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你希望我做什么?”
  
  “三件事。”姜禾直视他,“第一,帮我算清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明账、暗账、藏货、外债,我要知道我们究竟有多少筹码。第二,设计盟会的章程,既要能合力对外,又要防止内部吞并。第三……”她身体前倾,“教我如何与田氏谈判。”
  
  范蠡笑了:“你觉得我会?”
  
  “范蠡大夫能说服吴王赦免勾践,能设计‘灭吴九术’,能与文种共创《越绝书》。”姜禾一字一句,“这样的口才和谋略,若用来谈一笔生意,应该不难。”
  
  空气安静了一瞬。海狼识趣地起身:“我去看看卸货。”
  
  屋里只剩下两人。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盐田特有的咸涩味。
  
  “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父亲。”范蠡忽然说。
  
  姜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欠范家一条命。但这次请你帮忙,不是还债,是交易。你帮我建海盐盟,我帮你彻底消失,给你一个新身份,还有……”她指了指墙角的木箱,“那些,是我收集的天下货殖资料,你可以随便看。”
  
  范蠡走到木箱前,随手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某年某月,燕地马价;某年某月,楚地丝价;某年某月,秦国粮价……时间跨度长达三十年。
  
  “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我父亲说,货殖之道在于‘通’和‘算’。”姜禾走到他身边,“通天下货,算万物价。但这些数据太多,我算不过来。需要一个真正懂算的人。”
  
  范蠡又翻开一卷帛书。这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是年份,纵向是十八种货物:盐、铁、铜、漆、丝、麻、谷、麦、马、牛、羊……每个格子填着价格和产地。
  
  “这是……”
  
  “过去二十年的物价变动表。”姜禾说,“我想找出规律——为什么有些年盐贵谷贱,有些年又反过来?为什么燕地的马到了楚国能翻三倍价?如果我能算清这些,就能预判行情,低买高卖。”
  
  范蠡心中震撼。这女人在做的,是在混沌的市井中寻找天道规律。这与他当年用算筹推演天下大势,何其相似。
  
  “我可以帮你。”他放下帛书,“但我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知道隐市的全部。不是阿青那条线,是整个网络。”
  
  姜禾沉默片刻:“隐市不是我一个人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部分。”
  
  “第二,”范蠡转身看着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不能把我交给越国。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择,给我一个公平谈判的机会,而不是直接出卖。”
  
  这次姜禾沉默更久。“成交。”她伸出手。
  
  范蠡握住。女子的手掌粗糙,有茧,但温暖有力。
  
  “现在开始?”姜禾问。
  
  “现在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范蠡沉浸在数据和账目中。
  
  九家盐户的家底比他想象的复杂。明面上,他们只是煮盐卖盐的工匠,但实际上,每家都牵扯着庞大的贸易网络:盐换铁,铁换马,马换丝,丝换铜……货物流转数千里,利润层层叠加,形成一张覆盖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经济网。
  
  更让范蠡惊讶的是姜禾的“记账法”。她不用传统的单式记账,而是一种复杂的复式系统:每笔交易都记两遍,一遍记货物流向,一遍记钱币流向。两边必须平衡,否则就是账目有问题。
  
  “跟谁学的?”范蠡问。
  
  “自己想的。”姜禾正在整理一堆借贷契据,“小时候看我爹记账,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发现,货物和钱是两条腿走路,只记一条,就会瘸。”
  
  范蠡想起越国的国库账目。每年审计都发现亏空,但就是查不出问题出在哪。如果用这种记账法……
  
  他摇摇头。越国已经是过去了。
  
  第三天傍晚,范蠡终于理清了九家盐户的“真实家底”。结果令人心惊:九家加起来,掌握的财富相当于齐国两年赋税。但这笔财富大部分是“虚”的——压在途中的货物、赊出去的账款、藏在各地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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