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临淄博弈 (第2/2页)
“自有渠道。”范蠡不露痕迹,“田相,越国要乱齐,必从盐铁下手。若此时强行合并盐户,必生内乱。内乱一起,越国乘虚而入,琅琊盐业就可能落入越国手中。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盐利,而是齐国的海防门户。”
这番话击中了田恒最深的恐惧。他重新坐回主位,玉核桃在手中转得飞快。
“你们有何提议?”
范蠡呈上第三份文书:“海盐盟章程。九家盐户结成同盟,统一议价、统一品质、统一对外。盟内设议事堂,重大决策需六家以上同意。官府不直接经营,但可派监察使入驻,确保盐税如数缴纳。”
他顿了顿:“此外,盟会每年向田氏进贡盐利三成,比现在官牙抽税还多一成。而田相要做的,只是承认盟会的合法地位,允许我们在官牙之外自行定价,并免除三年盐税——用于疏浚港口的投入。”
田恒快速翻阅章程。这份文书写得极其周密,考虑了各方的利益平衡,甚至连可能出现的纠纷都预设了调解机制。
“三年免盐税……你们要的不少。”田恒说。
“但田相得到的更多。”范蠡指出,“第一,琅琊港疏通后,大船可直接靠岸,货物流通加快,关税收入至少增加五成。第二,盐业稳定,越国无从下手。第三,田相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盐户的效忠和三成贡利。第四……”
他直视田恒:“此事若成,田相在齐侯面前,就是解决了一大难题。政绩、财源、民心,一举三得。”
田恒沉默了。玉核桃的转动声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许久,他终于开口:“章程留下,我再斟酌。你们先回吧。”
五人行礼退出。走出官署时,范蠡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你觉得……他能同意吗?”姜禾低声问。
“七成把握。”范蠡说,“田恒是聪明人,聪明人算得清账。”
他们回到船上,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港口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待消息。
当夜,范蠡独自在客房中推演各种可能。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阿哑从阴影中现身,递上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秦氏漆坊”。
范蠡眼神一凝。这是白天跟踪他们的便衣之一塞给阿哑的。看来田恒的人,也在查越国的暗桩。
“人在哪?”
阿哑指向窗外。街对面,一间漆器铺还亮着灯,招牌上正是“秦氏”二字。
范蠡沉吟片刻:“我去看看。你在这里,若有异动,按计划行事。”
他换了身深色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
秦氏漆坊店面不大,后面连着一个院子。范蠡绕到后院墙外,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是越地口音。
“……田恒老贼,疑心太重。今日盐户的人进去谈了半个时辰,不知说了什么。”
“无妨,主上另有安排。琅琊水师的副将,已经是我们的人。只要港口一通,战船可入,里应外合……”
范蠡心头剧震。越国不仅要乱盐业,还要谋夺琅琊港!若让他们得逞,齐国海防门户大开,越军可长驱直入。
他正想再听,忽然,院内传来犬吠声。
“有人!”
范蠡立即翻墙而出,在巷子里快速穿行。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前方是高墙。正要设法攀爬,旁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一只手将他拉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范蠡正要反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动,是我。”
油灯点亮,映出一张脸——是墨回。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疤,左臂用布带吊着,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锐利。
“你……”范蠡震惊。
“没想到我还活着?”墨回苦笑,“伍相国死后,吴国旧臣被清算,我受了重伤,侥幸逃脱。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你怎么在琅琊?”
“追查越国的暗桩。”墨回熄灭油灯,两人在黑暗中低语,“勾践的野心不止吴国,他要的是整个天下。齐国是他北上的关键,所以他在这里布了很多棋子。”
院外传来搜查声,渐行渐远。
“秦氏漆坊是越国在琅琊的据点,”墨回说,“掌柜秦无咎,表面是漆商,实则是越国间谍头目。他们正在策反齐国水师将领。”
范蠡想起刚才听到的话:“琅琊水师副将……”
“王副将,王琮。”墨回说出名字,“此人好赌,欠下巨债,被越国拿住了把柄。三日后,越国会有一批‘漆器’运到,里面藏着兵器和黄金,用来收买水师官兵。”
“你怎么知道?”
“因为……”墨回顿了顿,“我也在利用他们。越国以为我是逃亡的吴国谋士,想收买我为他们效力。我将计就计,混进了他们的网络。”
范蠡看着墨回。昏暗的光线下,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满身伤痕,眼中却燃烧着更炽烈的火焰。
“你要复仇?”范蠡问。
“不。”墨回摇头,“我要毁掉勾践的霸业。他毁了我的国,毁了我的信念,我要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被他算计。”
“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
“所以我来找你。”墨回直视范蠡,“我知道你在盐户那边。田恒需要你疏通港口,而你需要田恒的支持。我们可以合作——你借田恒之手,清理越国暗桩;我提供情报,确保你的海盐盟成功。”
范蠡沉默。与墨回合作,风险极大。此人执念太深,行事狠绝,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牵连。
但……越国的威胁确实迫在眉睫。若让勾践得逞,不仅齐国危矣,他刚找到的这条生路也会断绝。
“你要什么?”范蠡问。
“两件事。”墨回说,“第一,秦氏漆坊的这批货,必须被截获,人赃并获。第二,王琮不能死,要让他活着指认越国。”
“然后呢?”
“然后,田恒就有了向越国发难的证据。他会更倚重你,因为只有你能帮他稳定琅琊。”墨回眼中闪过冷光,“而我要的,是勾践在齐国的布局全部曝光,让他北上的计划推迟至少三年。”
范蠡权衡利弊。这确实是个机会——既能清除威胁,又能增加与田恒谈判的筹码。
“我怎么信你?”
墨回从怀中取出半枚玉璜——正是当年分开的那一半。
“郢都废窖的约定,我还记得。”他说,“持璜相见,不可兵刃相向。这是我唯一的承诺。”
范蠡看着那半枚玉璜。二十年了,它依然温润,只是边缘多了几道划痕。
“好。”他终于点头,“三日后,我会让田恒的人截获那批货。但之后,你我两清。”
“两清。”墨回将玉璜收回,“小心行事。越国在琅琊的耳目,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打开后门,示意范蠡离开。
范蠡走出小巷,回头望去,那扇门已经关上,仿佛从未开过。
夜风吹过,带着海港特有的咸腥味。范蠡深吸一口气,快速返回客栈。
姜禾还在等他,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去哪了?”
“见了个人。”范蠡简单说了经过,但隐去了墨回的名字,“越国要运一批军械和黄金收买水师将领,三日后到港。这是我们的机会。”
姜禾脸色凝重:“你要告诉田恒?”
“不仅告诉,还要帮他截获。”范蠡说,“这份大礼,足以让他下决心支持海盐盟。”
“太冒险了。万一失败,越国不会放过我们。”
“但若成功,琅琊就是我们的根基。”范蠡眼神坚定,“姜禾,这世上没有安稳的路。要么搏,要么死。”
姜禾看着他,许久,点头:“好,我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海狼准备几条快船,三日后在琅琊外海待命。还有,查清秦氏漆坊的所有进出货记录,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的。”
“明白。”
范蠡走到窗边,望向漆黑的夜空。三日后,将是一场豪赌。
而赌注,不仅是海盐盟的未来,还有他和墨回二十年的恩怨纠缠。
远处传来海浪声,永不停歇。
就像这世间的争斗,一轮结束,一轮又起。
但这一次,他要做那个掌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