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临淄博弈 (第1/2页)
谈判前夜,范蠡站在盐岛最高的礁石上,望着北方海面上零星的火光。那是琅琊港的灯塔,也是他明日要去的地方。
姜禾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都准备好了。九家代表各选了两名护卫,加上我们的船工,一共五十人。船明天辰时出发。”
“田恒那边呢?”
“已经递了拜帖,用的是陈桓的名义。”姜禾说,“田氏回了信,同意明日未时在琅琊官署相见。但只许带五人入内。”
范蠡点头。这是预料之中的,田恒不会让太多盐户的人进入他的地盘。
“你选谁陪你进去?”姜禾问。
“陈桓、赵魁、孙衍,还有你。”范蠡转身看她,“陈桓代表资历,赵魁代表军方关系,孙衍代表制盐工艺。你代表实际执行的能力。至于我……就是个账房。”
姜禾皱眉:“田恒若认出你呢?”
“他不会。”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面具——这是用鱼鳔胶和人发制成的,老泉头的儿子曾是齐国宫廷的易容师,“阿泉的手艺,能保持六个时辰。”
他将面具敷在脸上,对着铜镜调整。镜中出现一个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角下垂的中年文士,与原来那张清瘦的面容判若两人。
姜禾仔细端详:“声音呢?”
范蠡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沙哑低沉:“这样如何?我年轻时被烟熏坏了嗓子。”
“像。”姜禾点头,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可你的眼睛……眼睛最难改。”
范蠡取出一小瓶药水,滴入眼中。片刻后,他的眼白泛红,瞳孔略显浑浊,整个人的神采都黯淡下来。
“这是什么?”
“辣蓼草汁,无害,但会让眼睛看起来有疾。”范蠡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现在,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海风吹过,带着深夜的凉意。
“范蠡,”姜禾忽然轻声问,“你后悔过吗?离开越国,离开你奋斗了二十年的事业。”
范蠡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周而复始。
“后悔过。”他终于说,“但不是后悔离开,而是后悔……没有更早离开。有些路,走得越远,回头越难。”
“那现在这条路呢?”
“现在这条路……”范蠡望向海面,“至少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是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一起走。”
姜禾不再说话。两人并肩站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辰时,五艘船驶离盐岛,向北航行。
陈桓坐在主船的舱室里,反复擦拭他的紫檀木杖。赵魁在检查佩刀,孙衍则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计算时习惯的动作。
范蠡以“猗顿”的身份,坐在角落整理文书:疏浚方案图、九家盐户的联名契、还有一份精心准备的“贡单”——列出海盐盟成立后,每年可向田氏进贡的盐利数额。
巳时三刻,琅琊港在望。
与盐岛的天然港湾不同,琅琊港是人工修建的大型港口。三道长长的石质防波堤伸入海中,围出宽阔的泊区。码头上停靠着上百艘船,有官船、商船、渔船,桅杆如林。但范蠡注意到,许多大船都停在外海,用小船接驳货物——这正是港口淤塞的明证。
他们的船在港口入口处被拦下。一队齐国水兵登上船检查。
“陈公,赵爷。”为首的校尉认得两位老者,态度还算客气,“田相有令,今日港内戒严,所有船只需接受检查。”
陈桓起身:“有劳李校尉。我们正是应田相之约而来。”
“知道。”李校尉的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在范蠡脸上停留片刻,“这位是……”
“账房先生,猗顿。”范蠡起身行礼,声音沙哑。
校尉没再多问,挥手放行。但范蠡注意到,船靠岸后,有两个便衣打扮的人一直远远跟着他们。
田氏的耳目,无处不在。
琅琊官署位于港口西侧的山坡上,是一座三进院落。灰墙黑瓦,没有过多装饰,但守卫森严。范蠡数了数,仅门口就有十二名持戟甲士,暗处还有弓弩手。
“田恒很怕死。”赵魁低声说。
“掌权者都怕。”陈桓淡淡回应。
通报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引路:“田相在二堂等候,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管家穿过前院。范蠡观察四周,发现这座官署的布局暗合兵法——道路迂回,视野开阔处必有岗哨,各建筑之间形成犄角之势。若有人闯进来,会被交叉火力覆盖。
二堂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男子坐在主位上。他身形微胖,面白无须,眼睛细长,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这就是田恒,齐国实际上的掌控者。
“陈公,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田恒开口,声音温和,但眼神锐利。
陈桓躬身:“托田相的福,还能吃两碗饭。”
“赵校尉——哦,现在该叫赵掌柜了。听说你的盐,连水师都在用?”
赵魁抱拳:“田相明察,不过是些粗盐,供将士们调味罢了。”
田恒的目光转向孙衍:“孙师傅的‘霜盐’,我在临淄尝过,确实名不虚传。”
孙衍低头:“田相过誉。”
最后,田恒的目光落在范蠡和姜禾身上:“这两位是……”
“账房猗顿,小女姜禾。”陈桓介绍,“疏浚方案,主要是他们二位拟的。”
“哦?”田恒上下打量范蠡,“先生面生,不是琅琊人吧?”
“莒县人士,流落至此。”范蠡声音沙哑,“蒙陈公收留,混口饭吃。”
田恒不置可否,手指轻敲桌面:“疏浚方案,带来了?”
范蠡呈上卷轴。田恒展开,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图……画得精细。连潮汐时刻、水流速度都标注了。”
“是老船工们六十年的经验。”范蠡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实际施工时,还需根据天时调整。”
田恒放下图卷:“你们在鬼见愁试过了?”
“试了一段,效果尚可。”范蠡又呈上另一份文书,“这是施工记录,请田相过目。”
田恒仔细阅读。记录详细到每个时辰的水位变化、用工数量、材料消耗,甚至包括意外情况的处理。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干过的。
“三个月,真能疏通主航道?”田恒问。
“若人力物力充足,可以。”范蠡说,“但需要田相支持。”
田恒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你们要我支持,可以。但我要的,不止是疏通港口。我要的是……整个琅琊盐业的掌控。”
堂内气氛陡然紧张。
陈桓缓缓开口:“田相的意思是……”
“很简单。”田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琅琊九家盐户,合并为‘琅琊盐坊’,由官府直接管辖。你们各家可以入股,按股分红,但经营权和定价权,归官府。”
这就是要吞并。所谓的入股分红,只是给个甜头,实权一旦交出,九家就成了田氏的附庸。
孙衍脸色发白,赵魁握紧了拳头,陈桓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范蠡,依旧平静。
“田相此议,恐难施行。”他开口。
“哦?”田恒转身,“为何?”
“有三难。”范蠡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九家盐户各有祖传技艺,若强行合并,匠人心生抵触,盐质必降。届时产出劣盐,坏了琅琊盐的名声,损失的是齐国盐利。”
田恒眯起眼。
“其二,”范蠡继续,“盐户分散沿海各处,若合并为一,管理成本大增。官府需派大量官吏监管,这些人不懂煮盐,只会贪墨。最终盐价上涨,利润却未必进得了国库。”
“第三呢?”
“第三,”范蠡直视田恒,“也是最要紧的——越国。”
田恒瞳孔微缩。
范蠡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是那枚刻着三条斜线的隐市警告钱。
“越国使臣在临淄,田相想必知道。但他们私下见了哪些人,许诺了什么,田相可清楚?”范蠡声音压低,“不瞒田相,九家盐户中,已发现越国内奸。若非我们及时发现,鬼见愁的施工已被破坏。”
田恒拿起铜钱,仔细端详:“隐市的警告……你们如何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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