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暗潮截击 (第2/2页)
范蠡心中一紧,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但有几点修改。”田恒说,“第一,监察使必须由我亲自指派,且有权查阅盟会所有账目。第二,三成贡利中,一成半入国库,一成半归我田氏。第三,免盐税只有两年,不是三年。”
范蠡快速计算。虽然条件更苛刻,但核心要求——盟会合法、自主定价——都答应了。而且两年免税,足够完成港口疏浚。
“田相明鉴,如此安排甚妥。”他代表九家答应。
“很好。”田恒终于露出笑容,“明日我会签发公文,正式承认‘琅琊海盐盟’。你们可以开始筹备疏浚工程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琅琊令。”
谈判成功。走出官署时,陈桓、赵魁、孙衍三人都松了口气。
“猗顿先生,”陈桓郑重行礼,“此次全赖先生谋划。我代九家盐户,谢过先生。”
范蠡还礼:“陈公言重了。盟会初成,往后还需诸位同心协力。”
众人各自回船休息。范蠡和姜禾则带着墨回,回到他们在港口的住处。
深夜,墨回终于苏醒。
他睁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范蠡,第一句话是:“成了吗?”
“成了。”范蠡递过水碗,“田恒已经答应,明日就签发公文。越国的阴谋也曝光了,王琮被抓,秦无咎落网,勾践在齐国的布局毁了大半。”
墨回长长舒了口气,想要坐起,却疼得倒吸冷气。
“别动。”范蠡按住他,“你断了三根肋骨,左臂骨折,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墨回苦笑,“够了。勾践的北上计划,至少要推迟三年。”
油灯下,两个二十年没见的男人对视着。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痕迹,也划下无法跨越的鸿沟。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范蠡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你可以提前通知我们,一起设伏,不必撞船。”
墨回望着屋顶,声音低沉:“因为……我必须死一次。”
“什么?”
“越国知道我逃到了齐国。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追杀,也会追查和我接触过的人。”墨回转过头,“但现在,‘墨回’已经死了——葬身大海,尸骨无存。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的伤者。”
范蠡明白了。金蝉脱壳。墨回用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斩断了与过去的联系。
“那你以后……”
“我会离开齐国。”墨回说,“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许燕国,也许更北。这盘棋,我下完了。剩下的,该你们下了。”
范蠡沉默。他想起二十年前,郢都废墟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太湖雾中那个目光决绝的男人。而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满身伤痕、心灰意冷的逃亡者。
“你恨我吗?”范蠡忽然问,“恨我选择了越国,恨我帮助勾践灭了吴国。”
墨回沉默了很久。
“曾经恨过。”他终于说,“恨你选了那条我认为错误的路。但现在……不恨了。我们都是棋子,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棋盘上。你赢了你的局,我输了我的局,如此而已。”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水无常形。我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固守一种形态、一种信念,最终只会像石头一样,被水流磨平、击碎。”
窗外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你休息吧。”范蠡起身,“我会安排人照顾你,等伤好了再走。”
“范蠡。”墨回叫住他。
范蠡回头。
“小心姜禾。”墨回的声音很轻,“那个女人……不简单。她的野心,可能比你想的更大。”
范蠡没有回答,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姜禾正等在那里。她显然听到了最后那句话,但神色平静。
“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范蠡说,“但心已经死了。”
两人并肩走到院中。夜空晴朗,繁星满天。
“他说得对。”姜禾忽然开口,“我的野心确实很大。我要的不只是海盐盟,我要的是整个东海盐利的掌控权,是建立一个不受官府钳制的商业王国。”
她转向范蠡:“你会帮我吗?”
范蠡看着她。月光下,这个女子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火。
“我已经在帮你了。”他说。
“那你会一直帮下去吗?”
范蠡望向北方星空。那里是临淄,是齐国的权力中心;更北是燕赵,是未知的远方。而南方,是他再也回不去的越国。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
姜禾笑了。她伸出手,掌心里是那枚完整的玉璜——不知何时从范蠡身上取走的。
“这个,还给你。它太重了,不适合带在身上。”
范蠡接过玉璜。夔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断裂处已经磨合得光滑。二十年的恩怨,似乎就凝结在这小小的玉片里。
“我要把它埋了。”他说,“埋在盐岛最高的地方。让海水和盐风,慢慢磨掉所有的过去。”
“好主意。”姜禾说,“明天,我们一起回盐岛。海盐盟的第一件事,就是完成鬼见愁的疏浚工程。”
“然后呢?”
“然后……”姜禾望向大海,“然后我们要把盐卖到天下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最好的盐,来自琅琊,来自海盐盟。”
海风拂过,带着潮汐的气息。
范蠡握紧玉璜,又缓缓松开。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做那流动的水。”
也许,他一直在寻找的“流动”,不是逃避,而是在这浩瀚的人世间,找到自己的航道。
而这条航道上,不再有王侯将相,不再有阴谋算计,只有盐、海,和一群想要活下去的人。
这似乎,也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