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陶邑试水 (第1/2页)
琅琊海盐盟成立的第一个月,范蠡忙得脚不沾地。
九家盐户的整合远比他预想的复杂。光是统一盐质标准就吵了七天——孙家坚持“霜盐”必须用特定的陶釜慢火熬制,赵家则认为用铁釜更快,只要筛得细就行。最后还是范蠡想出了折中方案:分“天、地、人”三等。“天盐”按孙家的古法,“地盐”用改良工艺,“人盐”则因地制宜,各家自定。
更棘手的是分配运盐路线。沿海到内陆的商路,各家原本各有势力范围,现在要统一调配,谁都怕自己吃亏。范蠡用三天时间绘制了一张“盐路图”,按路程远近、风险高低、利润厚薄,将十七条主要商路划分成九等份,抽签分配。虽然仍有怨言,但至少程序公正,众人勉强接受。
这些日子,范蠡白天在议事堂调解纠纷,晚上在灯下核算账目。姜禾给他配了两个学徒——都是盐户子弟,识些字,但对复式记账一窍不通。范蠡不得不从头教起:“你看,盐出库,这边记货减,那边记债增。等盐卖掉换成钱,这边记债消,那边记钱增。两边的数必须对上,这叫平衡……”
一个月下来,两个学徒勉强能独立记账了,范蠡却瘦了一圈。
这夜,姜禾提着食盒走进账房:“再这样熬下去,海盐盟还没成,你先垮了。”
食盒里是炖鱼和粟米饭,还有一壶温过的酒。范蠡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这一个月,他和姜禾的关系变得微妙——是合伙人,又不止;像朋友,又隔着层什么。两人都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平衡。
“疏浚工程进度如何?”范蠡边吃边问。
“比预期快。”姜禾在他对面坐下,“田恒派了三百囚徒来当劳力,老泉头带着盐工监工。鬼见愁那段已经拓宽了五丈,再过两个月,大船就能直接进港。”
“田恒这么积极?”
“因为越国。”姜禾压低声音,“临淄传来消息,越国使臣被齐侯斥责,灰溜溜回去了。但田恒得到密报,勾践正在扩建造船厂,新造的战船比吴国当年还大。他急了。”
范蠡放下筷子。勾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灭吴不过两年,就急着北上,这不符合勾践一贯隐忍的性格。除非……越国内部有变?
“你在想什么?”姜禾问。
“我在想,勾践为什么这么急。”范蠡沉吟,“当年在会稽山,他能忍辱负重三年;在吴宫为奴,他能装疯卖傻十年。这样的一个人,刚灭吴就急着图齐,不像他的作风。”
“也许是老了?”姜禾猜测,“我听说他今年已经五十多了。”
“不。”范蠡摇头,“勾践不是会因年老而急躁的人。除非……他遇到了必须尽快解决的麻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越国太子鹿郢,今年该二十了吧?”
“好像是。怎么了?”
范蠡眼神一凝。他想通了。勾践急着建功立业,不是为自己,是为太子铺路!越国王室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勾践的弟弟、叔伯都有势力。若勾践不能尽快确立太子的威望,等他死后,越国必生内乱。
“这对我们是好事。”范蠡说,“勾践越急,越容易出错。齐国的备战时间就越充裕。”
“那我们的盐……”
“会更好卖。”范蠡眼中闪过精光,“备战需要钱,钱从税来,税从商来。齐国要扩军,就必须鼓励商贸,增加税收。田恒打压盐户,是为了自己敛财;但若国家需要,他会放松管制——因为比起让钱进自己口袋,他更怕国破家亡。”
姜禾若有所思:“所以你认为,海盐盟的时机正好?”
“千载难逢。”范蠡肯定地说,“但我们要快。在田恒意识到可以借国战之名大肆敛财之前,先把盟会的根基扎稳。”
又过半月,疏浚工程初见成效。第一艘吃水两丈的商船成功通过鬼见愁水道,直抵琅琊港内码头。消息传开,沿海商贾纷纷侧目。
这日,盐岛来了位不速之客。
来人四十来岁,身着锦缎深衣,乘的是双层客舟,带着八个护卫。他自称“端木赐”,卫国商人,专门贩卖漆器、丝帛到燕赵。
“听说琅琊新成立了海盐盟,特来拜会。”端木赐说话文雅,但眼神精明,“我想订一批盐,运往燕国。”
陈桓作为盟主接待了他。范蠡以账房身份陪坐一旁,暗中观察。
“端木先生要多少盐?”陈桓问。
“先要一千瓮。但要最好的‘天盐’。”端木赐说,“价格好商量,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盐必须用特制陶罐封装,罐上刻我的商号‘端木氏’;第二,每月初五准时在琅琊港交货,风雨无阻;第三……”他顿了顿,“我要独家代理燕国盐路三年。”
议事堂安静下来。一千瓮盐是大单,但独家代理权意味着未来三年,海盐盟的盐不能卖给其他运往燕国的商人。这是把双刃剑。
“端木先生,”范蠡忽然开口,“敢问您准备用什么支付盐款?”
端木赐看向他:“黄金、铜钱、布帛皆可。或者……以货易货。我手中有燕国的貂皮、赵国的马匹、卫国的漆器。”
“马匹?”赵魁眼睛一亮。
“对。燕赵交界处的良马,日行三百里不在话下。”端木赐微笑,“若你们要,我可以一比一交换——一瓮盐换一匹马。”
这价码极有诱惑力。齐国缺马,一匹好马在临淄能卖到十金,而一瓮“天盐”成本不过一金。
但范蠡却摇头:“马我们要,但不能全换马。”
“为何?”
“因为马难养。”范蠡解释,“盐岛无草原,马运来只能转卖,转卖需要渠道,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现钱——支付盐工工钱、购买疏浚材料、缴纳田氏的贡利。所以,至少一半要用黄金或铜钱支付。”
端木赐盯着范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位先生是账房?”
“正是。”
“好眼力。”端木赐转向陈桓,“陈公手下能人辈出。就按这位先生说的,一半黄金,一半马匹。如何?”
陈桓看向范蠡,范蠡微微点头。
“成交。”陈桓拍板。
端木赐当即取出契约,双方签字画押。契约规定:自下月起,每月初五交付一百瓮盐,十个月交清。盐盟派船运至琅琊港,端木赐的人接货付款。
送走端木赐后,赵魁兴奋道:“一千瓮盐,换五百匹马!这些马运到临淄,至少值五千金!我们赚大了!”
但范蠡眉头紧锁。
“怎么了?”姜禾看出他不对劲。
“太顺利了。”范蠡说,“端木赐这样的大商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愿意用马换盐,说明盐在燕国的利润,远高于马在齐国的利润。”
“那不是好事吗?”孙衍问,“我们赚了,他也赚了。”
“问题是,”范蠡看向众人,“为什么盐在燕国那么值钱?燕国靠海,也有盐场。虽不如琅琊盐精细,但足够自用。除非……”
他忽然起身:“海狼!立刻派人去燕国沿海打听,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影响产盐的事!”
五天后,消息传回。
燕国北境发生地震,沿海盐场遭到破坏,至少半年无法正常产盐。同时,燕国正与山戎交战,急需军费,所以对盐税大幅提高——盐价已经涨到齐国的三倍。
“果然。”范蠡将情报摊在桌上,“端木赐想趁火打劫,低价从我们这里买盐,高价卖到燕国。一进一出,利润至少五倍。”
陈桓脸色难看:“那我们岂不是亏了?”
“现在看是亏了。”范蠡说,“但换个角度想——这是我们打通燕国商路的好机会。”
他走到地图前:“燕国缺盐至少半年。这一千瓮盐只是开始。端木赐拿到盐,在燕国打开市场后,需求会更大。到时我们再谈价格,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
“可契约已经签了……”孙衍担忧。
“契约只规定了一千瓮。”范蠡手指敲在地图上,“一千瓮之后呢?我们可以重新谈。而且,我们不必只依赖端木赐一条路。”
他看向姜禾:“你在海上人脉广,能不能找到其他去燕国的商船?”
姜禾点头:“有。但风险大。燕国沿海海盗猖獗,很多商船不敢走海路,宁愿走陆路经赵国。”
“那就走陆路。”范蠡有了新想法,“我们不必自己运盐到燕国,可以在齐国边境设货栈。让燕国商人自己来买,自己负责运输。我们只赚盐钱,不承担运输风险。”
“边境哪里合适?”
范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陶邑。”
众人看向地图。陶邑位于齐、鲁、卫三国交界,又是济水、泗水交汇处,水陆交通便利。更重要的是,陶邑是著名的商业城市,各国商贾云集,货物流通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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