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陶邑试水 (第2/2页)
“在陶邑设盐栈……”陈桓沉吟,“但那里离琅琊太远,运输成本会很高。”
“所以不能只卖盐。”范蠡眼中闪着光,“陶邑是天下货物集散地。我们可以在那里设立‘海盐盟商号’,既卖盐,也收购各地的特产——鲁国的丝、卫国的漆、楚国的铜。然后运回琅琊,通过海路卖到南方。一来一回,利润翻倍。”
这个设想太大胆,议事堂里一片寂静。
许久,赵魁率先开口:“需要多少本钱?”
“前期至少三千金。”范蠡估算,“买店铺、建货仓、雇人手、备存货。但如果做成了,一年内就能回本,第二年至少盈利五千金。”
“钱从哪来?”孙衍问得实际。
范蠡看向桌上的契约:“端木赐这一千瓮盐,预付三成定金,就是三百金。九家再各出三百金,凑足三千。不够的部分,可以用盐作抵押,向钱庄借贷。”
“太冒险了。”陈桓摇头,“三千金几乎是九家一半的家底。万一失败……”
“不会失败。”范蠡斩钉截铁,“因为陶邑有一个人,能帮我们打通所有关节。”
“谁?”
“姜禾。”范蠡看向她,“你在陶邑,是不是有熟人?”
姜禾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的账本。”范蠡说,“去年三月,你有一笔三百金的支出,备注是‘陶邑铺面修缮’。你在陶邑有产业。”
姜禾笑了:“确实有。一间临街的铺面,后面带仓库和院子。是我父亲十年前买下的,一直租给一个鲁国绸缎商。上个月租约到期,我正想收回来自己做点生意。”
“那就是天意。”范蠡说,“我亲自去陶邑一趟,把商号开起来。姜禾,你跟我一起去。”
三日后,范蠡和姜禾乘船北上。
这次走的是内陆水路——从琅琊港入泗水,逆流而上,经曲阜、郕邑,最后抵达陶邑。船是特制的货船,底层装了二百瓮盐作为样品,上层是客舱。
阿哑依旧随行。一个月来,这个哑巴船夫学会了更多手语,已经能表达复杂的意思。范蠡发现他极其聪明,不仅过目不忘,而且对数字敏感,就让他跟着学记账。阿哑学得很快,现在已能独立处理简单的出入库账目。
航行第七天,船过曲阜。这是鲁国都城,孔子的故乡。范蠡让船靠岸半日,带着姜禾进城走走。
曲阜城比琅琊古朴,街道不宽,但干净整洁。时值午后,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读书人模样的士子捧着竹简走过,口中念念有词。
“鲁国重礼,与齐国重商截然不同。”姜禾感慨,“在这里,商贾地位低下,连绸缎都不能穿。”
范蠡却注意到另一件事:“你看那些士子,手里拿的都是旧简,边角都磨光了。鲁国……很穷。”
“怎么说?”
“鲁国本是周公封地,礼仪之邦。但这些年夹在齐、楚、晋三大国之间,国土日削,民生凋敝。”范蠡分析,“这样的国家,看似保守,实则最容易接受变革——因为他们没得选。”
“你想在鲁国也卖盐?”
“不。”范蠡摇头,“鲁国产盐,虽然品质一般,但自给足够。我想卖的是……别的东西。”
他停在一家书店前。店里堆满竹简,店主是个白发老者,正在修补一卷《诗经》。
“老丈,这些书怎么卖?”范蠡问。
老者抬头:“看你要什么。儒家经典最贵,一卷要一金。诸子百家次之,半金。史书、农书最便宜,三钱一卷。”
“这么贵?”姜禾惊讶。一金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竹简、笔墨都贵,抄写更费工夫。”老者叹息,“如今读书人少,买书的更少。我这店,快开不下去了。”
范蠡心中一动。他问:“若有一种方法,能让书便宜十倍,老丈觉得如何?”
“怎么可能!”老者摇头,“除非不用竹简,不用手抄。但不用竹简用什么?不用手抄谁写?”
范蠡没有回答,付钱买了一卷《孙子兵法》,告辞离开。
走出书店,姜禾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方法?”
“我还在想。”范蠡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知识,比盐更值钱。因为盐只能让人活下去,知识却能让人活得更好。”
三日后,船抵陶邑。
还未靠岸,就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繁华。码头上停满了船,绵延数里。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姜禾的铺面在城西的“百贾街”。这条街长约一里,两侧全是商铺,绸缎庄、漆器铺、铁器行、药铺……应有尽有。铺面位置不错,临街三间门面,后面是两进的院子,有仓库、厨房、十多间厢房。
原来的租客已经搬走,留下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灰尘。范蠡里外看了一遍,很满意。
“明天就找工匠修缮。”他说,“前店后院,前面卖货,后面住人存货。二楼可以改成账房和会客室。”
“先卖什么?”姜禾问。
“盐肯定要卖,但不止盐。”范蠡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陶邑是交通枢纽,各国商贾云集。我们要做的是‘汇通天下’——东海的盐、南海的珠、西山的铜、北地的马,只要有利可图,什么都可以买卖。”
“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二十个。”范蠡估算,“掌柜一人,账房两人,伙计十人,护卫八人。掌柜我亲自兼任,账房让阿哑先顶着,再招一个。伙计和护卫本地招募,但要严格挑选。”
姜禾点头:“我认识陶邑的牙人,明天就去找。”
当天下午,两人分头行动。姜禾去联系工匠和牙人,范蠡则带着阿哑在城里转悠,了解行情。
陶邑的市场比范蠡想象的更大。除了常见的货物,这里还有专门的“奴隶市”——战俘、债务奴隶、罪犯家属,像货物一样被拴着叫卖。有“牲畜市”——牛马羊猪,按牙口、膘肥论价。甚至还有“信息市”——专门贩卖各地粮价、兵情、政变消息。
范蠡在一个信息贩子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面前摆着几十个小竹筒,每个筒上贴着标签:齐、楚、燕、赵、秦……
“客官要什么消息?”老头问。
“越国最近有什么动向?”
老头从“越”字筒里抽出一卷帛书:“三百钱。”
范蠡付钱。帛书上写着:越王勾践命太子鹿郢监国,自率大军西进,讨伐不肯臣服的夷族。越国国内正在大造战船,征集粮草。
“这消息保真?”范蠡问。
“三天前刚从会稽传来。”老头咧嘴笑,“我的消息,童叟无欺。”
范蠡又买了齐国、燕国的消息。回到铺面时,天已傍晚。
姜禾也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工匠明天就来。牙人那里有十几个应征的,我约了明早面试。”
“好。”范蠡将买来的消息给她看,“勾践果然在备战。但他在西进,不是北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攻齐?”
“对。”范蠡眼中闪过精光,“他在清理后方,稳固根基。这给我们留出了时间——最多一年。一年内,我们必须把海盐盟的商路铺开,积蓄足够的力量。等战端一开,盐铁就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价格会翻几倍。”
姜禾看着他:“你好像……很期待战争?”
范蠡沉默片刻:“我不期待战争。但我经历过战争,知道在乱世中,只有掌握资源的人,才能活下去,也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窗外,陶邑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不夜城,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范蠡新的战场。
而这一次,他的武器不是谋略,不是刀剑,而是盐、货殖,和那双能看透天下走势的眼睛。
夜深了。范蠡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
他想起了姑苏城破那夜的大火,想起了太湖上的逃亡,想起了盐岛上那些只想活下去的盐工。
然后他想起父亲的话:做那流动的水。
水无常形,因地制流。入杯为饮,入河为川,入海为洋。
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形状——不是庙堂上的谋臣,不是逃亡的叛臣,而是一个商人。一个要用货殖之道,在这乱世中开辟一片天地的商人。
远处传来更梆声。
范蠡转身回屋。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