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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礼失求野

第五十八章礼失求野 (第1/2页)

六月二十,卯时初刻。
  
  天还未亮透,陶邑的街巷已经活了过来。
  
  商户们早早卸下门板,在店门前洒扫清水。酒肆的伙计搬出一坛坛黄酒,食铺的灶火已经燃起,蒸饼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妇人们从井边打来清水,将自家门前石阶擦洗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被大人呵斥后又笑嘻嘻地跑开。
  
  今日是邑君大婚,全城休市一日。但休市不休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人,去中心广场帮忙搭台、摆席、挂彩。白先生事先安排好了,每户出一个劳力,管两顿饭,另给十个铁钱。可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一倍,许多人是自愿来的,不要钱,只要沾沾喜气。
  
  猗顿堡内,西施寅时便起了。李婆婆和两个隐市安排的婢女伺候她沐浴更衣。水温刚好,加了艾草和香芷,洗去连日奔波的疲惫。
  
  浴后,李婆婆为她绞干长发,仔细抹上桂花头油,开始梳妆。
  
  “姑娘今日要梳什么髻?”李婆婆问。
  
  西施看着镜中,想了想:“堕马髻吧。”
  
  李婆婆手一顿:“堕马髻是前朝宫妆,已多年不见人梳了……”
  
  “正因如此,才要梳。”西施轻声说,“我不是宫中人,也不是楚王妾。今日我是施夷光,是范蠡的妻子。梳什么髻,我自己说了算。”
  
  李婆婆明白了,笑道:“好,就梳堕马髻。”
  
  髻成,斜坠脑后,如乌云将堕未堕。李婆婆从妆盒中取出范蠡送的那支金步摇,轻轻簪在髻侧。步摇垂下的珍珠随动作轻颤,流光溢彩。
  
  接下来是上妆。西施抬手制止了婢女要为她敷粉的动作:“不必厚敷,薄施即可。唇脂也用淡些。”
  
  “可今日是大日子……”婢女迟疑。
  
  “正因是大日子,才要以真面目见人。”西施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年,戴了太多面具。今日,我想做回施夷光。”
  
  李婆婆会意,只为她轻扫黛眉,淡点朱唇。妆成,镜中人清丽如出水芙蓉,虽无浓艳之色,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端庄。
  
  最后是更衣。婚服是姜禾连日赶制的——大红色曲裾深衣,衣缘绣金色云纹,袖口宽大,行动间如流云拂动。腰束锦带,佩双玉环。外罩一件素纱禅衣,朦朦胧胧,平添几分仙气。
  
  穿戴整齐,西施站在等身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人。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宫中第一次穿上舞衣的场景。那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教习嬷嬷说:“莫怕,你生来就该站在人前。”
  
  后来在吴宫,每一次盛装,都是为了取悦夫差,为了传递情报。那些华服美饰,是铠甲,也是枷锁。
  
  而今天,这身嫁衣,是她自己的选择。
  
  “姑娘真美。”李婆婆赞叹,“范大夫见了,不知要多欢喜。”
  
  西施微笑,手轻轻抚过衣襟。红衣如火,仿佛能照亮前路所有的黑暗。
  
  辰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已穿戴整齐。他平日多着深色常服,今日却是一身玄端礼服——黑色深衣,红色蔽膝,腰束革带,佩玉玦。头发束冠,冠以白玉为簪。
  
  海狼走进来,见范蠡站在厅中,竟一时愣住。
  
  “怎么了?”范蠡问。
  
  “没、没什么。”海狼挠头,“就是觉得……大夫今天特别不一样。”
  
  范蠡笑了:“人靠衣装罢了。”
  
  “不是衣装。”海狼认真地说,“是精气神。大夫今日眼中……有光。”
  
  范蠡微微一怔,望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是啊,今日不同往日。今日之后,他范蠡在这世上,就有了真正的牵挂。
  
  白先生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夫,宾客陆续到了。齐军田虎带了八十亲兵,已到堡外。端木赐与两位宋国官员同来,还带了乐师和舞姬,说是‘为婚礼添彩’。楚国方面,我们发现了至少五个可疑人物,其中一人可能是熊胜派来的。”
  
  “熊胜本人来了吗?”
  
  “没有,但绿珠传来消息,熊胜的水师已搜到云梦泽南端,距陶邑不过三日水路。”白先生压低声音,“另外,越国那边也有动静——灵姑浮部昨日突然拔营,向东移动五十里,似在观望。”
  
  范蠡神色不变:“意料之中。婚礼照常进行。”
  
  “还有一事。”白先生迟疑道,“墨回先生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对青铜雁。按古礼,雁是婚聘之物,象征忠贞不渝。送礼的人说,墨回先生祝您与夫人‘白首同心’。”
  
  范蠡心中一动。墨回在郢都处境微妙,却仍冒险送礼,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礼物收下,好生招待来人。”范蠡道,“另外,派人回礼,就说范蠡谢过墨回兄美意,待陶邑事了,必当面致谢。”
  
  白先生点头退下。
  
  姜禾从内院出来,今日她也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曲裾,发簪明珠,端庄中透着干练。见范蠡已准备好,她微微一笑:“新娘子已经装扮好了,美得惊人。大夫要不要先去看看?”
  
  范蠡摇头:“按礼,婚前不宜相见。我在此等候即可。”
  
  姜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勉强,转身去安排女眷接待事宜。
  
  巳时初刻,宾客开始入场。
  
  猗顿堡前的广场已布置妥当。正北搭起高台,铺红毡,设香案。台上左右各设席位,左为男方亲友,右为女方宾客——虽然西施在陶邑无亲无故,但姜禾和白先生商定,由陶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充作“女方长辈”,以示礼数周全。
  
  台下,宾客席分三列:最前排是各国使节、陶邑官员、大商贾;中间是乡绅、中小商户;后排是自发前来观礼的百姓代表。再外围,则是自发聚集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田虎带兵入场时,引起一阵骚动。八十齐军甲胄鲜明,在宾客席旁列队,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范蠡远远看见,对身边的海狼低语几句。海狼点头,走到齐军队列前,拱手道:“田将军远来是客,陶邑已为将军及亲兵备好席位,请将军入座。”
  
  田虎眯眼:“我等奉命护卫,不敢擅离。”
  
  “今日是陶邑大喜,陶邑守军自会维护秩序。”海狼不卑不亢,“将军若执意带兵立于此,恐惊扰宾客,坏了喜庆气氛。传出去,对齐国名声也不好。”
  
  田虎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亲兵退至广场边缘,自己只带两名护卫入座。
  
  端木赐坐在前排正中,左右是两位宋国官员。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紫色深衣,佩玉组,显得气度不凡。见田虎坐下,他遥遥举杯示意,田虎勉强回礼。
  
  “端木大人好手段。”身旁的宋国官员低声道,“一场婚礼,将齐楚越的目光都引到陶邑来了。”
  
  端木赐微笑:“陶邑是宋国封地,邑君大婚,自然要办得风光些。至于各国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盘算。范蠡这场婚礼办得越大,树敌越多。齐、楚、越三方齐聚,陶邑就像风口浪尖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到那时,他端木赐再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接管陶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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