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礼失求野 (第2/2页)
巳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十二名乐师奏起《关雎》,琴瑟悠扬,钟磬清越。
范蠡从东侧登台,立于香案左方。他身形挺拔,玄端礼服衬得他气度沉凝,往日那种谋士的机锋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主般的沉稳。
台下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注视着高台。
片刻,西施从西侧登台。她由两位老妇人搀扶,莲步轻移,红衣如霞,素纱朦胧。堕马髻斜坠,金步摇轻颤,行走间环佩叮咚。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有人见过西施当年在吴宫的风华,有人只听过传闻,今日得见真容,方知“倾国”二字不虚。
西施走到香案右方站定,微微垂首。她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有惊艳,有好奇,有算计,也有善意。但她此刻心中平静,只等着与身边那人,共行大礼。
赞礼官上前,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范蠡与西施转身,面向南方,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北方,再拜。西施父母早逝,范蠡双亲亦亡,这一拜,拜的是天地间的先人英灵。
“夫妻对拜——”
范蠡与西施相对而立,看着彼此的眼睛。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吴宫的月色,太湖的风雨,郢都的险局,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坚守,都在这一眼中。
两人同时躬身,对拜。
礼成。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百姓们用力鼓掌,孩子们蹦跳着叫好,连那些各国探子,也不禁为这庄重而美好的仪式动容。
田虎冷眼看着,手中酒杯捏得紧紧的。他必须承认,范蠡这一手玩得漂亮——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西施明媒正娶,从此楚王再想拿西施说事,就是打自己的脸。
端木赐则若有所思。他注意到,整个仪式完全按照古礼进行,一丝不苟。在礼崩乐坏的今天,范蠡坚持古礼,是一种姿态——陶邑虽小,却重礼法,守规矩。这既是立威,也是立信。
仪式结束,新人退场更衣,准备敬酒。
姜禾走上高台,代范蠡致辞:“今日邑君大婚,承蒙诸位厚爱,远道而来。陶邑备薄酒,请诸位尽兴。酒宴之后,陶邑商埠将免税三日,与民同庆!”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商户们尤其高兴,免税三日,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宴席开始。流水般的菜肴端上桌,黄酒开了坛,香气四溢。乐师奏起欢快的《鹿鸣》,舞姬翩跹起舞。广场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盛世景象。
但在热闹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
阿哑如影子般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有三个楚国装束的人交头接耳后,悄悄离席。两个齐军装扮的人假意醉酒,在猗顿堡附近徘徊。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看似在谈生意,目光却总是瞟向内院方向。
他打出手势,隐市的高手们悄然跟上。
内院里,范平躺在摇篮中,由李婆婆照看着。门外八名护卫警惕地巡视,窗下还有两人潜伏。这小小的婴儿房,守得如铁桶一般。
前厅,范蠡和西施已换好常服,开始敬酒。
他们先敬端木赐和宋国官员。
“范大夫大喜。”端木赐举杯,笑容满面,“陶邑有您主持,是我宋国之幸。”
“司寇过誉。”范蠡与他碰杯,“陶邑能有今日,离不开宋国庇护。”
两人一饮而尽,眼中却各有深意。
接着敬田虎。
田虎起身,酒杯举得高高的:“范大夫,祝您与夫人白头偕老。不过……”他话锋一转,“末将听说,楚国水师已近陶邑。不知大夫如何应对?”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顿时安静下来。
范蠡神色不变:“陶邑是宋国封地,楚军若敢来犯,便是与宋国为敌。况且陶邑八千守军,也不是摆设。田将军多虑了。”
“八千对三千水师,确实不惧。”田虎似笑非笑,“可若再加越国灵姑浮部,齐国驻军呢?大夫可有胜算?”
这话已近乎挑衅。
西施轻轻握住范蠡的手,示意他冷静。
范蠡却笑了:“田将军说笑了。齐军驻守陶邑,是为协防,怎会与陶邑为敌?至于越国灵姑浮部,那是越王麾下,越王与我曾有君臣之谊,更不会无故犯境。”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倒是将军,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将军一再提及兵事,不知是何用意?莫非齐国不想看到陶邑安宁?”
田虎语塞。周围宾客的目光都投过来,有疑惑,有不满。
端木赐适时打圆场:“今日大喜,莫谈兵事。来,我等共饮一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众人举杯,气氛勉强缓和。
范蠡携西施继续敬酒,面色如常,心中却已警惕。田虎今日如此咄咄逼人,必有所图。或许,齐军已接到某种指令……
敬到商贾席时,一位来自晋国的老商人举杯道:“范大夫,老夫行商五十年,走遍列国,从未见过如陶邑这般自由繁荣的城邑。今日见您大婚,忽有所感——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净土,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便是大福。老夫敬您!”
范蠡郑重还礼:“谢长者吉言。”
西施亦微笑致谢。那老商人看着她,忽然叹道:“老夫年轻时曾去越国,见过苎萝山水。今日见夫人,忽觉山水有灵,育此佳人。范大夫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很巧,既点出西施出身,又不露痕迹。
西施轻声道:“夷光本是越国乡野女子,能得夫君不弃,才是福气。”
敬完一圈,范蠡和西施回到主桌。姜禾低声汇报:“楚国的三个人离席后,去了城南一处客栈,我们的人盯着。齐军那两个,在堡外转了一圈就回去了,没发现异常。”
范蠡点头,看向西施:“累吗?”
西施摇头,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产后本就体虚,今日又站了这许久,行了这许多礼,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你先回内院休息。”范蠡柔声道,“这里有我。”
西施本想坚持,但实在力不从心,只得点头。姜禾陪她离开。
范蠡独自坐在主位,看着满场宾客,看着热闹的宴席,看着远处百姓欢笑的脸。阳光正好,酒正酣,歌正欢。
可他知道,这繁华之下,危机四伏。
父亲的话又浮现在耳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此刻,他想告诉父亲:有些东西,值得在崩塌之前,用尽全力去守护。
哪怕只能守护一时。
哪怕最终仍会崩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热辣辣的,仿佛能点燃胸中所有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