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黎明之后 (第1/2页)
六月二十二,卯时初。
天光从东窗渗入,将猗顿堡前厅的青砖地面染成淡金色。范蠡斜靠在主位上,肩上伤口已经缝合包扎,白色麻布下渗出暗红的血渍。他脸色苍白,眼中却锐光不减,静静听着各方的汇报。
姜禾刚为他换完药,药碗还搁在案几上,散发着苦涩的气味。白先生、海狼分坐两侧,阿哑立在阴影中,如一道沉默的影。
“昨夜袭击内院者,共十一人。”海狼沉声汇报,“当场格杀六人,俘虏两人,三人逃脱。俘虏已押入地牢,阿哑正在审问。”
“身份?”范蠡声音沙哑。
“楚国死士。”白先生接话,“从衣着、兵刃、口音判断,应是熊胜麾下的‘夜枭营’。被俘的两人受不住刑,招了——领头的叫苍狼,奉熊胜之命潜入陶邑,本只负责探查。昨夜是临时起意动手,想抢功。”
“临时起意?”范蠡眼中寒光一闪,“这么巧,就在端木赐设局引我们离开猗顿堡的时候?”
白先生点头:“确实可疑。据俘虏说,他们是昨日午后得到消息,说大夫您调走了猗顿堡大半护卫。消息来源……是端木赐府中的一个丫鬟。”
“丫鬟呢?”
“今晨发现死在井中,溺水而亡。”白先生声音低沉,“做得很干净,像意外。”
范蠡冷笑。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端木赐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今晨天未亮,端木赐就派人送来‘慰问礼’。”白先生取出一份礼单,“二十匹锦缎,十盒药材,还有一封信。信中说他听闻猗顿堡遇袭,十分震惊,已下令全城搜捕余孽,务必给大夫一个交代。”
“惺惺作态。”姜禾忍不住道,“明明就是他设计的!”
范蠡摆手制止她,接过信看了一遍。端木赐的字迹圆滑工整,措辞恳切,俨然一副忧心陶邑治安的父母官模样。
“回礼。”范蠡将信放下,“就说范蠡谢过司寇关心,些许小伤不碍事。另外,附上一句话:‘昨夜月色甚好,可惜有人看不清路,跌了跟头。’”
白先生会意。这是要告诉端木赐:你的算计,我清楚。
“田虎那边呢?”范蠡继续问。
“那封密信,今晨已‘无意中’落入田虎谋士手中。”白先生嘴角微扬,“据眼线回报,田虎看到信后暴怒,砸了半个营房。但他还算冷静,没有立刻发作,只暗中派人调查信的真伪。”
范蠡点头。田虎虽然勇莽,但能坐到这个位置,也不是全无脑子。
“越国方面有动静吗?”他想起信中提到灵姑浮。
“灵姑浮部昨日又向东移动三十里,现距陶邑一百五十里。”白先生道,“不过据隐市在越国的眼线传讯,灵姑浮是被勾践调去防备楚国水师的,并非针对陶邑。勾践现在的主要精力在齐国战场,暂时顾不上这边。”
范蠡稍稍放心。勾践若此时插手,陶邑就真的四面楚歌了。
“大夫,”海狼忽然开口,“有件事……昨夜战死的护卫中,有三人死状蹊跷。”
“怎么蹊跷?”
“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在背心。”海狼脸色难看,“但当时他们是面朝敌人的。除非……”
“除非是自己人下的手。”范蠡接话。
厅内气氛一凝。
白先生深吸一口气:“我已开始排查昨夜值守内院的所有护卫。但若是内奸,恐怕已趁乱逃走。”
范蠡沉默良久,才道:“查。所有昨夜当值的人,一个不漏。另外,隐市内部继续排查,看还有没有第二个吴明。”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外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守军百夫长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夫!齐军田虎将军率三百人,已到堡外!”
范蠡与白先生对视一眼。
“来得这么快?”姜禾皱眉。
“请。”范蠡整理衣襟,忍痛坐直身体,“看他要唱哪出戏。”
猗顿堡大门外,田虎骑在马上,身后三百齐军列队肃立。他脸色铁青,手按剑柄,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一夜未眠。
见范蠡出来,田虎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海狼下意识挡在范蠡身前,被范蠡轻轻推开。
“田将军。”范蠡拱手,“一大早率军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田虎盯着范蠡肩上的伤,又扫了眼堡门内隐约可见的血迹,忽然抱拳:“范大夫,末将特来请罪!”
这一出,出乎所有人意料。
范蠡不动声色:“将军何罪之有?”
“昨夜猗顿堡遇袭,末将身为陶邑驻防将领,未能及时护卫,是为失职!”田虎声音洪亮,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今晨得知,更是惶恐。已下令全军戒严,搜捕逃犯,务必给大夫一个交代!”
范蠡心中冷笑。田虎这是当众演戏,既撇清关系,又示好安抚。看来那封密信起了作用——田虎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与陶邑冲突,给端木赐可乘之机。
“将军言重了。”范蠡淡淡回应,“些许宵小,陶邑守军足以应对。倒是将军的粮仓被焚,损失不小,可查到线索了?”
提到粮仓,田虎脸上肌肉抽搐,强压怒火:“还在查!若让末将抓到纵火者,必将他千刀万剐!”
“那将军可要抓紧了。”范蠡意味深长,“我听说,昨夜有人看见几个黑衣人往城西去了。城西多是贫民区,巷道复杂,最适合藏匿。”
田虎眼神一凛:“多谢大夫提醒。末将这就加派人手,搜查城西!”
他又寒暄几句,便率军离开。走得远了,还能听见他呵斥部下的声音,显然怒气未消。
回到前厅,白先生不解:“田虎这是唱的哪一出?昨夜还想找我们麻烦,今晨就来请罪示好。”
“他被那封信吓到了。”范蠡坐下,肩伤被牵扯,疼得眉头微蹙,“端木赐伪造他与越国往来的密信,若这信传回临淄,田穰也保不住他。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是端木赐。”
姜禾恍然大悟:“所以他来示好,是想拉拢我们,共同对付端木赐?”
“有这个意思。”范蠡点头,“但他不会明说。他在等我们表态。”
“那我们……”
“按兵不动。”范蠡眼中闪过算计,“让他们先斗。田虎与端木赐斗得越凶,陶邑的空间就越大。”
正说着,阿哑从地牢方向走来,手上沾着血。他打出一串手势。
白先生翻译道:“两个俘虏都招了。苍狼昨夜逃脱后,藏身于城南‘周记铁铺’。铁铺老板是楚国隐线,已潜伏三年。另外,他们招出一个重要消息——熊胜的水师三日内必到陶邑水域。”
“三日……”范蠡手指在案几上轻敲,“来得够快。”
“还有,”阿哑继续打手势,“俘虏说,苍狼在行动前,曾收到一封密信。信是从端木赐府中流出的,但送信人是谁,他们不知。”
端木赐果然与楚国暗通款曲。
范蠡沉吟片刻:“白先生,你立刻派人盯住周记铁铺。不要打草惊蛇,看苍狼会不会回去,或者有什么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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