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黎明之后 (第2/2页)
“是。”
“海狼,加固城防,尤其是水门。熊胜的水师若来,必从济水方向。”
“明白。”
众人散去后,范蠡独自坐在厅中。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肩上的伤口一阵阵抽痛,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他闭上眼,脑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
端木赐想借刀杀人——借田虎之手压他,借楚国之手杀西施。田虎想自保反制——既防端木赐陷害,又不想与他范蠡撕破脸。楚国想趁火打劫——劫西施,乱陶邑,牵制齐国。越国在观望——勾践心思难测,灵姑浮动向不明。
而陶邑,就在这四方夹缝中,艰难求生。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连求生都如此艰难,崩塌与否,又有何区别?
“少伯。”西施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范蠡睁眼,见她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有关切。
“你怎么出来了?”他起身去扶,“李婆婆说你要静养。”
“我担心你。”西施看着他肩上的伤,眼中泛起水光,“昨夜你流了好多血……”
“皮肉伤而已。”范蠡故作轻松,“倒是你,身子还没好,不能着凉。”
他扶西施坐下,为她拢了拢外衣。两人并肩坐在晨光中,一时无言。
“少伯,”西施轻声问,“我们……能守住陶邑吗?”
范蠡沉默。他可以说些安慰的话,说一定能,说他有办法。但面对西施,他不想说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陶邑太小,四面皆敌。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周旋,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安排好退路。”范蠡看向她,“若真守不住,我要确保你和孩子能平安离开。”
西施握紧他的手:“那你呢?”
“我?”范蠡笑了,“我是陶邑邑君,自然要守到最后。”
“那我也不走。”西施坚定地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范蠡心中涌起暖流,却又夹杂着酸楚。乱世之中,相守竟成奢望。
“不说这些。”他转移话题,“平儿呢?”
“刚吃完奶,睡了。”西施眼中泛起温柔,“李婆婆说,他长得快,比一般孩子壮实。”
“像你。”范蠡轻抚她的脸,“眉眼像你,好看。”
西施脸微红,靠在他未受伤的那侧肩上。晨光中,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这一刻的宁静,如此珍贵。
同一时刻,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正在花园中修剪一盆兰草,动作从容优雅。端木赐急匆匆走来,脸色阴沉。
“先生,范蠡没上当。”他压低声音,“田虎今晨去了猗顿堡,当众请罪示好。两人怕是已达成默契。”
文士修剪下一片枯叶,不急不缓:“意料之中。范蠡若连这点伎俩都识不破,也活不到今天。”
“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楚国出手了。”文士放下剪刀,接过侍女递上的布巾擦手,“熊胜的水师三日内必到。届时,无论范蠡与田虎是否联手,都挡不住三千水师。”
端木赐迟疑:“可若楚国占了陶邑,我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楚国占不了陶邑。”文士微笑,“陶邑是宋国封地,楚国若公然占领,就是与宋国、齐国同时为敌。熊胜没那么蠢。他要的只是西施和孩子,最多再勒索些钱财。”
“那我们……”
“我们要的,是乱。”文士眼中闪过冷光,“陶邑越乱,宋国朝廷就越依赖我们这些‘能臣’。待乱局稍定,您再出面收拾残局,届时陶邑军政大权,还不是尽在掌握?”
端木赐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先生高见!”
“还有一事。”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田穰从临淄来信,说田相有意调田虎回都。若田虎一走,齐军在陶邑就群龙无首……”
端木赐眼睛一亮:“先生是说……”
“早做安排。”文士将信递给他,“趁田虎还在,多搜集些他的‘罪证’。待他调令一到,我们就可顺势接管齐军。”
“妙!妙啊!”端木赐接过信,如获至宝。
文士看着他兴奋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
乱吧,越乱越好。
只有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抬头望向猗顿堡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范蠡,你能撑到几时?
城南,周记铁铺后堂。
苍狼坐在暗室中,肩上裹着伤布,脸色灰败。昨夜一战,他带去的人折损大半,自己也受了伤,可谓惨败。
铁铺老板老周端来热水和吃食,低声道:“将军,外面风声紧,齐军和陶邑守军都在搜捕。您得尽快离开。”
“我知道。”苍狼咬牙,“但我不能空手回去。熊胜将军那里,没法交代。”
“可猗顿堡经此一事,守备必定更加森严。再想动手,难如登天。”
苍狼沉默。他何尝不知?但昨夜失败已是大罪,若再空手而归,熊胜不会饶他。
正挣扎间,后窗忽然传来轻叩声。三长两短。
老周脸色一变:“是我们的人。”
他打开窗,一个黑衣人翻入,正是昨夜逃脱的三人之一。
“将军!”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探到消息——范蠡伤得不轻,今晨田虎去猗顿堡时,他脸色苍白,几乎站不稳。”
苍狼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属下扮作送菜农户,亲眼所见。”
“好!”苍狼霍然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范蠡受伤,猗顿堡守备必有空隙。我们还有机会!”
老周急道:“将军三思!这可能是陷阱!”
“陷阱也要闯。”苍狼眼中闪过狠厉,“今夜子时,再探猗顿堡。若有机会,就动手;若没有,至少摸清内院布局,回去也好交代。”
他看向黑衣人:“你去准备。迷香、钩索、还有……火油。”
“火油?”黑衣人一愣。
“若带不走人,就烧了猗顿堡。”苍狼狰狞一笑,“范蠡让我损兵折将,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窗外,阳光正好。
陶邑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百姓如常生活,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
但暗处的漩涡,已开始加速旋转。
范蠡、端木赐、田虎、楚国、齐国、越国……各方势力如蛛网般交织在这座小城上空。
而风暴的中心,猗顿堡内,范蠡正望着怀中熟睡的儿子,眼中是罕见的温柔。
平儿,爹爹会为你守住这个家。
哪怕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