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份的认知 (第1/2页)
麻雀飞走后,窗台留下一粒灰白的粪点。
林小宝盯着那块污迹,直到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粗重、拖沓,像一把钝锯在木板上拉。他没动,耳朵却竖了起来。脚步停在楼梯拐角,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轻响,药瓶?他记起医院护士收走的空针管,玻璃的,晃荡时会有这种声音。
门开了。
母亲王秀兰背着一只旧帆布包走进来,肩头微微塌着,像是那包比看上去沉得多。她看见他还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换上笑:“醒啦?妈背你回家。”
她蹲下,让他趴到背上。他顺势搂住她脖子,闻到一股汗味混着肥皂的酸气。她的脖颈上有道红印,大概是帆布带子磨的。下楼时每一步都慢,脚尖先探,试探似的踩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他贴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呼吸短促,肋骨一张一缩,像风箱漏了气。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他眯眼。街面被晒得发白,柏油路上有几处融化的坑洼,黏住了一只死苍蝇。路边标语墙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红漆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石灰。一辆人力车从旁经过,车夫弓着腰,脊椎骨节凸起如算盘珠,车上坐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摇着蒲扇。
“往哪儿去?”车夫问。
“筒子楼,老林家。”王秀兰说。
车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接话,只蹬得更用力了些。
林小宝伏在母亲背上,视线扫过街道。供销社门口挂着“凭票供应”四个大字,玻璃柜里摆着搪瓷缸子和铁皮玩具,柜台后站着穿蓝布衫的售货员,正用鸡毛掸子赶苍蝇。几个孩子围在墙角,低头玩弹珠,手指一弹,玻璃珠滚进泥缝里,有人骂了一句,又赶紧压低声音。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两旁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七竖八,挂满补丁衣服。煤炉摆在门外,火苗蔫头耷脑。一只猫窜过水沟,叼着半截鱼骨头。
筒子楼三栋并排,外墙爬满霉斑。他们住中间那栋二楼。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已磨圆,扶手铁管锈得只剩骨架。王秀兰上楼时喘得厉害,中途停了两次,靠墙歇息。他听见楼上有人开门,探出半个脑袋——是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挽成髻,眼神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又缩回去。
门开后,屋里一股陈年木头和煤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到了。”王秀兰把他轻轻放在床沿。
床是木板搭的,铺着洗得发硬的蓝格子床单,坐下去吱呀一声,仿佛随时会塌。房间约莫八平米,一面墙摆着衣柜,漆皮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另一面墙上贴着年画,画的是两个胖娃娃抱鲤鱼,鱼鳞金粉掉了大半;墙角有个搪瓷脸盆架,盆里积着清水,水面浮着一层细灰。
妹妹林小雨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布娃娃,眼睛盯着他看。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用红毛线绑着,脸上有几粒雀斑。见他望过来,她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怯生生地低下头,手指绕着娃娃的破布胳膊打圈。
“小雨,叫哥。”王秀兰轻声说。
“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小宝点点头,没说话。他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只存在于记忆碎片里的妹妹。他知道她将来会跟在他身后跑,会在他被人围堵时尖叫着冲上来咬人手腕,但现在,她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裙子,鞋尖还破了个洞。
王秀兰去倒水,端来一碗稀粥,米粒稀疏,浮在清汤上。“喝点热的。”她说。
他接过碗,指尖触到粗瓷的磕痕。喝了一口,淡而无味,只有锅底刮下来的焦糊味提醒这曾是饭。
窗外,日历挂在钉子上,纸页卷边,墨迹洇开——1975年7月。下面是张泛黄的奖状:**林小宝,荣获本学期‘三好学生’称号**。落款盖着红星小学的红章,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孔。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床头一个小镜上——是妹妹的玩具镜,巴掌大,塑料框,背面贴着卡通贴纸。他拿起来,照向自己。
瘦。太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是久病未愈的青白。但那双眼睛……
静。
不像个孩子的眼睛。没有好奇,没有天真,只有一种沉底的黑,像井口望不见底的那种暗。
他放下镜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细得像竹竿,肌肉几乎没有。他试着握拳,指节咯咯响,但力量微弱。这具身体,别说打架,连提一桶水都费劲。
可脑子是清楚的。
现代赌术的记忆还在:荷官切牌的手法漏洞、骰子重心偏移的计算、扑克牌花色反光的规律……甚至还有几套地下赌场的资金对冲模型,曾在澳门葡京的VIP室里让他一夜翻十倍。那些东西,像刻进骨髓的本能,不会因为换了个壳就消失。
但他现在是个八岁的病孩子。
没人会信一个小孩懂这些。
他翻开床头的课本——语文、算术,纸张粗糙,字是繁体,课文讲“贫下中农斗地主”。作业本上字迹歪扭,但工整,每一页都写满,角落还画着些小玩意:飞机、坦克、笑脸。有一页抄着乘法口诀,**三七二十一**下面多写了一遍,大概是为了记牢。
抽屉拉开,里面杂乱:半盒蜡笔、几颗玻璃珠、一把木制弹弓,皮筋松了,箭头磨平。他拿起一颗珠子,海蓝色,表面有划痕。这是原身喜欢的东西。他记得医院里那些孩子玩弹珠时的眼神——专注、渴望、输赢分明。简单,直接。
这世界也一样。
钱是硬通货,票是命根子,人情是债,沉默是盾。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三十块还没凑齐?”是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沙哑,带着烟熏后的粗粝。
“东家借两斤米,西家挪几个蛋……月底前总能还上。”王秀兰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绷着。
“高利……”林建国顿了顿,后面的话被一阵自行车铃声盖住。
林小宝身子一僵。
高利?高利贷?
他悄悄挪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走廊有股潮湿的霉味,门缝透进一线光,照见地上几粒老鼠屎。
“别让孩子听见。”林建国声音压得更低。
片刻寂静。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他退回床边,心跳却不稳。不是害怕,是算计。
三十块医药费,对一个工人家庭是巨款。1975年,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三四十元。这意味着家里至少欠了一个月的收入。而“高利”两个字,像钩子,勾出他记忆深处的警觉——前世最后一局,他弃牌,是因为看出对手袖子里藏了K。现在的“高利”,会不会也是那只藏起来的牌?
他看向妹妹。她还在摆弄布娃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娃娃缺了一只眼睛,棉花从裂口钻出来,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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