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青铜的黄昏 (第1/2页)
空气稠得像橄榄油,带着无花果熟透后即将腐烂的甜腥气。雅典的七月午后,连狗都躲进阴影里吐着舌头。
莱桑德罗斯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莎草上方。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在卷轴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献给远征叙拉古的勇士们
当你们的船首划破爱奥尼亚海的泡沫
如同宙斯的雷霆划破天空…
他停下笔,皱了皱眉。第三行开头改了七次,依然不对。窗外传来陶轮转动的嗡鸣——是邻居老厄尔科斯在工作。那节奏单调而稳定,反倒让莱桑德罗斯更加烦躁。
两个月了。从他接受公民大会的委托,为西西里远征军创作凯旋颂歌开始,这种烦躁就如影随形。订单预付了三十德拉克马,足够他三个月不必接其他活计。这本是莫大的荣誉——三十岁的诗人,能被选中为雅典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舰队谱写颂歌。
但莱桑德罗斯写不出雷霆,写不出荣耀。他只能想起三个月前比雷埃夫斯港送行的场面:三百艘战船挤满海湾,船桨起落如巨兽的鳃。甲板上挤满十八九岁的青年,脸被烈日晒得发亮,冲着岸上欢呼。他们的母亲在哭,父亲挺着胸膛,政客们在演讲台上挥舞手臂。
而他在人群中,拿着记事板,努力记下那些可以用来写诗的画面:“阳光在盔甲上跳跃如金币”、“少年们眼中燃烧着赫拉克勒斯的火焰”。
现在想来,那些火焰更像是风中的油灯。
“莱桑德罗斯!”
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他叹了口气,放下笔。推开工作室的木门,热浪扑面而来。这间临街的二层小楼是他父亲留下的——一个相当成功的陶匠,在瘟疫前去世,留下的积蓄和这栋房子,让莱桑德罗斯得以追求诗歌而非手艺。
楼梯吱呀作响。一楼的工作室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架子上摆满红绘陶器的半成品,墙角堆着精选的雅典黏土。只是陶轮已经静止三年了。
母亲菲洛米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空水罐:“泉边排队的人说,港口的船回来了。”
莱桑德罗斯的心跳漏了一拍:“远征军的?”
“不是战船,是商船‘海鸥号’。但水手们在传话……”母亲顿了顿,用围裙擦了擦手,“说西西里那边有坏消息。”
“什么样的坏消息?”
“不清楚。但市场已经开始骚动了。”
莱桑德罗斯接过水罐:“我去打水,顺便看看。”
雅典的街道在午后通常慵懒如猫。但今天不同。
当他走近公共水泉时,发现排队的人不是在闲聊,而是聚成几簇,声音压得很低,像蜜蜂在巢内嗡鸣。他认出了鞋匠格劳科斯——一个嗓门通常能盖过整条街的人,此刻却面色凝重地比划着什么。
“整整四万人,”格劳科斯对身边围着的人说,“这是我表弟听‘海鸥号’大副亲口说的。尼西阿斯将军投降了,德摩斯梯尼将军被俘,我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被卖到叙拉古的采石场当奴隶。”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可能,”一个年轻陶匠反驳,“我们有四万最优秀的重装步兵,一百三十四艘战舰……”
“在敌人的港口里!被包围了!”格劳科斯提高声音,“叙拉古人建了反城墙,我们的舰队冲不出去,陆军撤不回海岸……”
莱桑德罗斯默默接满水,水罐变得沉重。他转身时,看见广场方向已经有人群在聚集。通常这个时间,广场上只有几个哲学家在树荫下辩论,今天却黑压压一片。
他绕路回家,刻意避开了广场。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种场景——两个月来他一直在赞美的胜利,如果突然变成史上最惨烈的失败,他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脸上的表情。
家里,母亲已经点起油灯。黄昏来得很快,或者说,是某种比黄昏更沉重的东西提前笼罩了城市。
“是真的吗?”母亲问,声音很轻。
“传言很多。”莱桑德罗斯把水倒进陶缸,“等官方信使吧。”
但官方信使始终没来。
入夜后,谣言如瘟疫般扩散。有人说看见传令官进了将军们的宅邸;有人说五百人会议通宵召开;还有人说,港口已经戒严,不许任何船只离开,怕消息传到盟邦引发叛乱。
莱桑德罗斯回到二楼工作室。油灯下,那卷未完成的颂歌在嘲笑他。他盯着那些华丽的词句:“如同宙斯的雷霆”、“雅典娜的智慧指引航路”、“胜利的桂冠已在橄榄枝间闪烁”。
他抓起卷轴,想把它撕碎。
但手指停在半空。
取而代之的,他翻开了一本新的空白册子。在首页,他写下:
雅典的第七个夏天,远征西西里的舰队覆灭的消息传来。
我在创作一首永远不会被吟唱的颂歌。
以下是关于这个黄昏的记录——
笔尖开始移动,不再是诗歌的韵律,而是平实的、近乎冷酷的记述:
傍晚时分,我去了广场。大约三千人聚集在那里,沉默得可怕。没有人演讲,没有人呼喊。我们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一个老人在我身边低声说:“我的两个儿子都在那边。”他没有哭,只是反复摸着无名指上褪色的铜戒指。
月亮升起时,执政官终于出现。他没有站上演讲台,只是站在台阶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公民们,我们收到了尼西阿斯将军最后的信件。”
广场静得能听见远处卫城山上的虫鸣。
“远征军,”执政官顿了顿,这个词现在听起来像个诅咒,“已不复存在。”
他没有用“失败”,没有用“撤退”。不复存在。
有人开始啜泣。那声音起初被压抑着,随后像堤坝裂开,蔓延成一片。男人也在哭,用拳头堵着嘴,肩膀颤抖。
执政官继续念信件的摘要——被围困、突围失败、最后一次海战、投降条件……数字被念出来:四万出征者,不到七千人生还,且均为奴隶。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骗子!你们这些派我儿子去死的骗子!”
骚动开始了。有人朝执政官扔石头,卫兵上前阻拦。咒骂声、哭喊声、推搡声混成一片。我被人群裹挟着,闻到了汗味、灰尘味,还有恐惧的味道——那是一种金属般的腥气。
我挤出来时,袍子被扯破了。回家的路上,我看见有人在砸那些主战派政治家的房子外墙。用石头砸,用火把烧。阴影在墙上跳动,像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的舞蹈。
而我,在想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我认识一个叫吕西马科斯的青年,他出征前找我帮他写情诗给一个姑娘。他说等回来就娶她。他有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的铜。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更不知道,如果我完成了那首颂歌,当着他的母亲吟唱时,该如何面对她的眼睛。
莱桑德罗斯停下笔,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齐的、有节奏的步伐。他推开木窗,看见一队重装步兵正从街口经过,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宵禁提前了,或者说,戒严开始了。
他看向桌角那卷颂歌。缓缓地,他把它展开,平铺在桌上。然后拿起墨水瓶,将浓黑的墨水缓缓倾倒在那些华丽的诗句上。
“如同宙斯的雷霆”被黑色吞没。
“雅典娜的智慧”消失在污渍中。
“胜利的桂冠”化为一片混沌。
墨水浸透纸莎草,滴落在地板上。
这时,楼下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有节奏:三下,停顿,再两下。
莱桑德罗斯怔了怔。这个敲法,他只认识一个人用。
他快步下楼,母亲已经警惕地站在门后:“谁?”
“菲洛米娜婶婶,是我。”门外传来年轻的女声,平静如水。
莱桑德罗斯拉开门栓。月光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女子,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她背着一个亚麻布包,身上有草药和炭火的味道。
“卡莉娅?”莱桑德罗斯惊讶道,“你不是在德尔斐……”
“我被调往雅典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半个月前就到了。”卡莉娅走进来,迅速关上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明亮,“我刚从港口回来。伤兵船到了,不是官方的,是私人商船偷偷运回来的。”
母亲倒吸一口气:“有多少?”
“十七条船,每条船上二十到三十人。大部分活不过这个星期。”卡莉娅的声音很稳,但莱桑德罗斯看见她握着布袋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不是战士了,莱桑德罗斯。是……破碎的东西。缺胳膊少腿,伤口生蛆,眼睛看着你,却好像在看别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我需要帮手。神庙的人手不够,而且……城邦可能不希望太多人看到这些。”
“为什么?”
“因为如果公民们看见远征军变成了什么,明天早上,广场上流的就不只是眼泪了。”卡莉娅直视着他,“你愿意来吗?不需要你处理伤口,只需要帮忙抬人、烧水、安抚那些还能说话的。”
莱桑德罗斯看向母亲。菲洛米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去吧。但天亮前要回来。”
“我会的。”卡莉娅承诺。
莱桑德罗斯抓起一件旧外袍,跟着她走进夜色。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卡莉娅走得很快,轻车熟路地穿过小巷,避开主要街道。
“你怎么知道来我家?”莱桑德罗斯低声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