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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青铜的黄昏

第一章:青铜的黄昏 (第2/2页)

“我听到了你的名字。”卡莉娅没有回头,“在神庙。一个伤兵在发烧说胡话,反复念叨‘莱桑德罗斯的诗……他说我们会带着荣耀回来……’。我想,写那首预定颂歌的人,今晚一定需要做点别的事,而不是对着纸莎草发呆。”
  
  莱桑德罗斯喉咙发紧:“那士兵……他还活着吗?”
  
  “到我离开时还活着。他想见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卡莉娅终于转过一个拐角,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低矮建筑出现在前方。通常宁静的神庙庭院里,此刻挤满了担架、人影和低沉的呻吟。空气中有血、脓和草药混合的刺鼻气味。
  
  “欢迎来到真实的西西里,诗人。”卡莉娅轻声说,推开了侧门。
  
  神庙内殿通常只供奉蛇杖和神像,今夜却摆满了草垫。几十个男人躺在上面,油灯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有些人安静得可怕,有些人则在梦魇中抽搐叫喊。祭司和助手们穿梭其间,用温水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喂食罂粟花奶止痛。
  
  卡莉娅领着莱桑德罗斯走到最里面。一个年轻人躺在角落,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裹着渗血的麻布。他很瘦,脸颊凹陷,但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吕西马科斯?”莱桑德罗斯跪下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红发青年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随后慢慢聚焦:“莱桑德罗斯……真的是你?”
  
  “是我。”莱桑德罗斯握住他伸出的手。那手烫得吓人。
  
  “我收到你的诗了,”吕西马科斯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在叙拉古城外……一个同伴大声念的。‘当你们的船首划破爱奥尼亚海的泡沫’……我们笑得很开心。”
  
  莱桑德罗斯说不出话。
  
  “后来就不笑了。”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围城……饥饿……苍蝇……我的腿是在最后一次突围时没的。石头砸的,不是刀剑。很可笑吧?像被倒塌的墙压死的蚂蚁。”
  
  “别说了,你需要休息。”
  
  “不,我需要说。”吕西马科斯睁开眼睛,那里面有某种急切的光,“因为你们在这里的人必须知道。我们不是英雄,莱桑德罗斯。我们是傻瓜。我们相信了那些演讲,相信了黄金和荣耀的承诺。但到了那里……只有泥浆、疾病和死亡。”
  
  他咳嗽起来,卡莉娅连忙扶起他,喂了点水。
  
  “我回来只想做一件事,”吕西马科斯喘息着说,“告诉那个姑娘……埃琳娜……别等我。找个健全的人嫁了。还有……”他摸索着胸口,掏出一个沾满污渍的小皮袋,“这个,给她。是我从叙拉古城外捡的……一块漂亮的石头……本来想……”
  
  他的手垂了下去。
  
  卡莉娅立刻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然后对莱桑德罗斯轻轻摇头:“他睡着了。烧太高,刚才可能是回光返照。”
  
  莱桑德罗斯接过那个皮袋。很轻,里面确有一块光滑的黑色石头,带着白色纹路,像星空。
  
  “他活不过天亮。”卡莉娅低声说,“这里大部分人,都活不过三天。”
  
  “为什么送他们回来?为什么不让他在那边……”
  
  “因为叙拉古人不要残疾奴隶。养着浪费粮食。”卡莉娅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疲惫,“所以放了他们,或者说,抛弃了他们。商船主做这笔生意,每个伤兵收家属十个德拉克马——如果家属还付得起的话。”
  
  莱桑德罗斯看着满屋子的伤者。月光从高窗洒进来,照在一张张年轻而残破的脸上。他突然理解了卡莉娅的话:如果雅典人看见这一幕,如果广场上那些哭泣的父母看见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
  
  革命会从今夜开始。
  
  “帮我抬一下这个。”卡莉娅指向另一个不停呻吟的伤员。莱桑德罗斯机械地照做,抬人、换绷带、倒夜壶。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疼痛和死亡的气味。
  
  凌晨时分,最年轻的那个男孩死了。不会超过十七岁,胸口有个没愈合的箭伤。他死时喊的是“妈妈”。
  
  卡莉娅合上他的眼睛,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他的脸。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神庙角落的水盆边,用力洗手,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发红。
  
  “你在德尔斐没见过这些吗?”莱桑德罗斯问。
  
  “德尔斐的神谕让人死得比较干净。”卡莉娅没有回头,“通常是毒药,或者跳下悬崖。不像这样……缓慢地腐烂。”
  
  她终于转身,脸上有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你会把今晚写进诗里吗?”
  
  “我不会再写颂歌了。”
  
  “那就写真实的东西。”卡莉娅走近,她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异常清澈,“写这些男孩是怎么死的,写谎言是如何被包装成荣耀,写胜利和失败之间那条模糊的线。如果你还是个诗人,就该写这个。”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莱桑德罗斯走出神庙时,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街道依旧空旷,但已经有早起的主妇悄悄打开门,探出头,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他手里还握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默默准备早餐——大麦粥,比平时稀薄。家里的存粮不多了,而战争才刚开始。
  
  “怎么样?”母亲问。
  
  莱桑德罗斯摇摇头,把石头放在桌上:“有一个叫吕西马科斯的红发青年……”
  
  “我知道他。他母亲在城北开纺织坊。”菲洛米娜搅动着粥,“我要去告诉她吗?”
  
  “我去吧。”
  
  “吃完东西再去。”
  
  莱桑德罗斯机械地吞咽着粥。味道像灰烬。
  
  上楼回到工作室,那卷被墨水玷污的颂歌还摊在桌上。旁边是那本新开的册子,记录着昨夜的见闻。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不是写诗,而是继续记录:
  
  黎明时分,我离开神庙。卡莉娅还在那里,给一个喉咙受伤的士兵喂水。那人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睛盯着她,像落水者盯着浮木。
  
  回来的路上,我想起父亲曾说的话:“陶器之所以坚固,是因为经过了火的考验。”
  
  但人不是陶器。
  
  经过火的考验后,人只会变成灰烬。
  
  今天我要去告诉一位母亲,她的儿子回来了,但带回来的不是荣耀,而是一块石头和一条失去的腿。也许今晚,她会用那块石头压住他的裹尸布,防止被风吹走。
  
  这就是雅典辉煌的一天开始的方式。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雅典卫城的大理石柱。帕特农神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雅典娜巨像的矛尖反射着金光。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完美、庄严、永恒。
  
  但莱桑德罗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摸向腰间,发现那把平时用来裁纸的小刀不见了。想了想,才回忆起是在神庙帮忙时,借给一个助手割绷带了。
  
  也好。今天,他不需要任何锋利的工具。
  
  他只需要学会如何捧着一块石头,敲开一扇门,然后说:
  
  “您的儿子托我带句话。他说,很抱歉。”
  
  历史信息注脚
  
  西西里远征(公元前415-413年):这是伯罗奔尼撒战争中雅典发起的最雄心勃勃、结局也最灾难性的军事行动。雅典派出134艘战舰、约4000名重装步兵及大量辅助部队,总兵力达4万人以上,意图征服西西里岛特别是叙拉古城邦。远征初期取得一些胜利,但因指挥分歧、叙拉古人顽强抵抗及斯巴达及时援助而陷入僵局。公元前413年9月,雅典海军在最后一次突围海战中惨败,残余陆军在撤退途中被围歼。历史学家修昔底德记载,超过4万雅典及其盟军官兵中,仅约7000人被俘(后多数死于采石场奴役),舰队几乎全军覆没。此役彻底改变了战争天平,被视为雅典衰落的转折点。
  
  雅典的信息传播:在没有即时通讯的古代,重大战败消息通常通过最快船只传回。本章描述的“海鸥号”商船先于官方信使带回传闻的情景符合历史实际——商船网络是地中海世界非官方信息传递的主要渠道。雅典的公民大会(Ekklesia)和五百人会议(Boule)确实会在危机时紧急召开,但官方确认往往谨慎而延迟。
  
  伤兵处置:古希腊战争中,伤兵的命运极为悲惨。医疗条件原始(尽管希波克拉底已开始推行理性医学),重伤员往往被遗弃。被释放的伤兵由商船运回确有其事,这既是人道考虑,也是因为失去战斗力的奴隶没有经济价值。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是希腊主要的医疗和疗愈中心,祭司常具备草药和外科知识。
  
  社会反应:修昔底德详细记载了雅典民众在得知西西里惨败后的震惊与绝望。他写道:“彻底的毁灭降临了——舰队、军队,一切都不复存在。从巨大的希望中,雅典人陷入了彻底的绝望。”本章描述的广场集会、民众的沉默与后来的骚乱,均基于史家记载的社会情绪反应。
  
  诗人的社会角色:在古典雅典,诗人(特别是悲剧诗人)并非纯粹的艺术家,而是公共知识分子和教育者。他们常在重大节庆(如酒神节)创作并上演作品,主题常涉及城邦政治、道德与身份认同。为军事胜利创作颂歌是常见委托,因此主角的职业设定具有历史合理性。
  
  女性角色卡莉娅:女祭司(特别是德尔斐神庙的女祭司)在希腊社会拥有特殊地位,是少数被允许接受教育、拥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女性。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是泛希腊世界的宗教与文化中心,人员交流频繁。将她设定为在雅典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服务,符合当时宗教人员流动的历史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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