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文学 > 希腊:青铜的黄昏 > 第二章:石头的语言

第二章:石头的语言

第二章:石头的语言 (第1/2页)

晨光斜斜地切过雅典的街巷,在泥墙上投下锐利的阴影。莱桑德罗斯握紧手里的皮袋,那块黑色石头在粗布包裹中显得格外沉重。
  
  城北的纺织坊区弥漫着羊毛油脂和染料的混合气味。女工们已经在作坊里忙碌,纺锤转动的嗡嗡声从半开的木门后传来。他按照母亲说的地址,找到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门帘,窗台上摆着几盆萎蔫的百里香。
  
  他举起手要敲门,却停顿在空中。
  
  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女人探出身来,大约五十岁,灰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发髻,围裙上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斑点。她看到莱桑德罗斯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在雅典,诗人也算半个公众人物。
  
  “莱桑德罗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我儿子出征前,你帮他写过诗。”
  
  “是的,阿尔克梅涅夫人。”莱桑德罗斯努力让声音平稳,“吕西马科斯托我带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女人的手抓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进来吧。”她终于说,掀开门帘。
  
  屋内狭小但整洁。织机占据了半个房间,旁边堆着成卷的毛线和染色布料。墙角的神龛里供奉着家神像,前面摆着新鲜的无花果和一小碟蜂蜜。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面青铜盾牌——显然是吕西马科斯父亲留下的,边缘刻着马拉松战役的纹样。
  
  “他……”阿尔克梅涅背对着他,整理着织机上的线轴,“他在哪?”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莱桑德罗斯说,“昨晚我见到他时,他发着高烧。”
  
  “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莱桑德罗斯深吸一口气:“我离开时他睡着了。但卡莉娅——神庙的女祭司——说他可能撑不过……”
  
  “卡莉娅。”女人重复这个名字,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紧绷的、岩石般的平静,“德尔斐来的那个女孩?我听说她在免费帮伤兵治疗。”
  
  “是的。她很……能干。”
  
  阿尔克梅涅点点头,走向墙角的水罐,倒了两杯水。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她递给莱桑德罗斯一杯,自己却没有喝。
  
  “他托你带什么话?”
  
  莱桑德罗斯打开皮袋,倒出那块黑色的石头。它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滚动,最后停在一缕阳光下,白色纹路闪闪发亮。
  
  “他要我把这个给埃琳娜小姐。还说……让她别等了,找个健全的人嫁了。”
  
  房间里只剩下织机旁水钟的滴答声。一滴,两滴,三滴。
  
  阿尔克梅涅伸手拿起石头,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她的动作很轻,仿佛在触碰婴儿的脸颊。
  
  “这是火山玻璃,”她突然说,“叙拉古附近埃特纳火山的产物。我年轻时,有个商人送过我一块类似的,说是能带来好运。”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干涩,“看来不太灵验。”
  
  莱桑德罗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话语——关于荣誉、勇气、为国牺牲——此刻都显得虚伪而廉价。在一位可能刚刚失去独子的母亲面前,城邦的宏大叙事轻如尘埃。
  
  “他还说了什么吗?”阿尔克梅涅问,眼睛依然盯着石头。
  
  “他说……你们在叙拉古城外,有人念了我写的诗。你们笑得很开心。”
  
  女人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不是哭泣,更像是某种压抑的震颤。
  
  “他是笑着走的吗?”她问,“最后的时候?”
  
  莱桑德罗斯想起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前的表情:疲惫、痛苦,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清明。
  
  “他走得很平静。”这是真话,至少有一部分是。
  
  阿尔克梅涅点点头,小心地将石头放回皮袋,系紧袋口。然后她走向织机,从下面抽出一个橡木小匣子,打开锁。里面是几枚银币、一封用蜡封口的信,还有一卷细亚麻布。她解开布卷,露出一块绣着精美图案的织物——是婚礼头巾,上面用金线绣着阿佛洛狄忒和她的儿子厄洛斯。
  
  “这个,”她把头巾和皮袋放在一起,“本来应该由他亲手交给埃琳娜。现在……算了。”
  
  她重新看向莱桑德罗斯,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告诉我真相。不是那些会在广场上说的漂亮话。他们是怎么败的?真的是因为叙拉古人太强,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让莱桑德罗斯猝不及防。他想起昨夜在神庙听到的只言片语——伤兵们在疼痛和谵妄中的咒骂:
  
  “粮袋里一半是沙子……”
  
  “船板早就朽了,一下水就裂……”
  
  “将军们吵个不停,我们在泥地里等死……”
  
  “我不知道,夫人。”他最终选择谨慎,“我只是个诗人。”
  
  “诗人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阿尔克梅涅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吕西马科斯出发前,我为他准备了行装。按照规定,公民要自备三天的口粮。我装了最好的大麦饼、橄榄、奶酪。但他回信说,根本不需要——城邦会统一供应。后来我听人说,那些供应的面粉里有虫子,腌鱼是臭的。”
  
  莱桑德罗斯感到后背发凉。他想起了自己接受颂歌委托时的情景:负责后勤的官员克里昂(并非那位著名的激进民主派领袖克里昂,而是同名的一位次要官员)爽快地支付了预付金,并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写,这可是雅典的荣耀时刻。”
  
  荣耀需要用三十德拉克马来买吗?
  
  “我会去打听的。”他听见自己说。
  
  “不是为了我。”阿尔克梅涅摇头,“是为了所有母亲,所有妻子。为了下次再有年轻人出征时,他们不会因为背后有人偷窃而死在异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现在,带我去见他吧。在他……还在的时候。”
  
  去神庙的路上,阿尔克梅涅走得很稳,步子甚至比莱桑德罗斯还快。她不说话,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背着的布包——里面装着干净的衣服、一小罐蜂蜜,还有一块家里烤的面包。
  
  “你不需要准备这些,”莱桑德罗斯忍不住说,“神庙会……”
  
  “神庙提供的是治疗。”阿尔克梅涅打断他,“母亲提供的是告别。这是两回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昨夜安静了些。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被转移到了侧室,庭院里只剩下最严重的那些。呻吟声依旧,但更加微弱、断续。
  
  卡莉娅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她抬起头,看到莱桑德罗斯和身后的女人,瞬间明白了。她朝角落努了努嘴。
  
  吕西马科斯的草垫还在那里。但他已经不在上面了。
  
  草垫被卷了起来,旁边放着一个陶制水罐和一碗没动过的稀粥。一个年轻的祭司学徒正在用湿布擦拭地面。
  
  阿尔克梅涅停下脚步。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什么时候?”她问学徒,声音异常平稳。
  
  “黎明前,夫人。”学徒不敢看她的眼睛,“很安详。没有痛苦。”
  
  “他现在在哪?”
  
  “后面的停……休息室。准备净身和裹尸。”
  
  阿尔克梅涅点点头,转向卡莉娅:“我可以去看他吗?”
  
  卡莉娅擦干手,走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臂:“当然可以。但他现在的样子……您最好有个准备。”
  
  “我儿子十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我给他包扎时,他疼得咬破了嘴唇,但没哭一声。”阿尔克梅涅说,“没有什么样子是我不能面对的。”
  
  卡莉娅领着她走向神庙后部的小屋。莱桑德罗斯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他想离开,但双脚像生了根。
  
  “诗人。”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他。
  
  他转过头。是昨晚那个喉咙受伤的士兵,现在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能发出气声。那人用眼神示意他过去。
  
  莱桑德罗斯走近。士兵大约三十岁,脸上有一道新愈的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费力地抬起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质小袋,然后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莱桑德罗斯迟疑了一下,解开袋口的系绳。里面不是钱币,而是一片折叠得很小的薄铅板。他展开铅板,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迹——不是正式的文书,更像是仓促的记录:
  
  第四批补给:大麦200麦斗。实际收到:142。袋重不均,37袋有潮湿霉变。
  
  箭矢3000支。实际:2100。半数箭镞松动。
  
  船帆用亚麻布……
  
  记录戛然而止,后面被血迹模糊了。
  
  士兵用手指在草垫上慢慢划写字母。莱桑德罗斯辨认出来:
  
  K-L-E-O-N
  
  克里昂。
  
  “你记录这些?”莱桑德罗斯压低声音。
  
  士兵点头,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写字的手势,然后指向太阳穴——他是书记员,靠记忆做事。
  
  “为什么给我?”
  
  士兵凝视着他,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缓慢地写下另一个词:
  
  P-O-E-T
  
  诗人。
  
  然后他指向莱桑德罗斯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最后手掌向上摊开——一个询问的姿态。
  
  你会说出来吗?你会写下来吗?
  
  莱桑德罗斯感到铅板的边缘割着掌心。它很轻,却比吕西马科斯那块火山玻璃沉重百倍。这不是石头,是证据。是可能引发风暴的微小种子。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士兵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仿佛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他收回铅板,小心地折叠好,塞回皮袋。然后翻过身去,不再看莱桑德罗斯。
  
  这时,阿尔克梅涅从小屋里出来了。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泪痕。手里拿着一缕头发——显然是剪下来的吕西马科斯的红发。
  
  “我要去埃琳娜家。”她对莱桑德罗斯说,“你一起来吗?毕竟,你是他最后见到的人之一。”
  
  莱桑德罗斯看着女人手中的头发,又想起怀里那块象征性的石头。他想拒绝,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关上门,面对安全的空白纸莎草。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从他倒掉墨水的那一刻起,从他踏入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神庙起,从他接过铅板的那一刻起。
  
  “好。”他说。
  
  埃琳娜家住在南坡的橄榄园附近。父亲是个小土地所有者,家境比纺织坊好些。他们到的时候,埃琳娜正在院子里晾晒床单。她是个十九岁的姑娘,深棕色头发编成粗辫子,脸上有几点雀斑,眼睛明亮而清澈。
  
  看到阿尔克梅涅和莱桑德罗斯一起出现,她手里的木夹子掉在了地上。
  
  “吕西……”她只说出半个名字,就捂住了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