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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陶窑的裂缝

第三章:陶窑的裂缝 (第1/2页)

铅板的重量在腰间停留了三天。
  
  莱桑德罗斯像携带一块隐形的伤疤行走在雅典的街道上。每当他经过广场,听见那些愤怒的演说声——要求严惩败军之将、追查叛徒、为西西里的亡灵复仇——他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碰触藏在外袍下的那个硬块。
  
  它沉默着,却比任何呐喊都震耳欲聋。
  
  第四天清晨,母亲在准备早餐时打破沉默:“你该去找卡莉娅。”
  
  莱桑德罗斯从粥碗里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那位姑娘比你更知道该怎么处理烫手的东西。”菲洛米娜用木勺搅动着陶锅,蒸汽模糊了她的脸,“而且,自从你从神庙回来,每晚都在楼上踱步,地板快被你磨出坑了。”
  
  他无法反驳。三个夜晚,他几乎没睡。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那块铅板在黑暗中发光,上面的刻字像蚂蚁一样爬行:142麦斗……2100支……潮湿霉变……
  
  “她只是女祭司,母亲。这不是神庙能处理的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不只是治伤病的地方。”菲洛米娜把粥盛进陶碗,“它也收容那些无处可去的真相。去吧,至少问问她的建议。总比你一个人守着秘密烂掉强。”
  
  莱桑德罗斯放下勺子。母亲是对的。他需要和那个能直视伤口而不退缩的女人谈谈。
  
  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前几日清净了些。大部分伤兵要么死去,要么被家人接走照料,只剩下十几个最严重的病例。空气里的腐败气味被草药和醋的酸涩味冲淡了些。
  
  卡莉娅正在庭院角落的炉子前煎药。一口小铜锅冒着热气,她用木棍缓慢搅拌,专注的神情让莱桑德罗斯不忍打扰。
  
  “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帮忙。”她头也不抬地说。
  
  莱桑德罗斯走近,接过她递来的陶罐,按指示过滤药渣。草药的味道辛辣刺鼻。
  
  “吕西马科斯的母亲昨天来了,”卡莉娅突然说,“带来三匹上好的亚麻布,说是给神庙的捐赠。我收下了,但告诉她没必要。”
  
  “她需要做点什么。”
  
  “我知道。”卡莉娅终于看他一眼,“所以你今天来,也是需要做点什么?”
  
  莱桑德罗斯的手停在半空。铜锅里的药汁咕嘟作响。
  
  “我得到了一样东西。”他压低声音,“证据。关于远征军补给的问题。”
  
  卡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他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用麻布垫着手端起铜锅,将煎好的药汁倒入陶碗。
  
  “那个喉咙受伤的书记员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
  
  “他前天能说话了。虽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说了很多。”卡莉娅用布擦拭锅沿,“他叫米南德,曾是将军办公室的书记员。他说在最后的日子里,军官们烧掉了大部分记录,但他偷偷留了一份副本。”
  
  “他还活着?”
  
  “勉强。”卡莉娅端起药碗,“跟我来,你可以亲自问他。但他今天状态很差,可能说不了太久。”
  
  他们走进侧室。米南德躺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凹陷的脸上。脖子上厚厚的绷带已经拆换,露出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气管切开术留下的痕迹,卡莉娅解释说,为了让他呼吸。
  
  “诗人来了。”卡莉娅轻声说。
  
  米南德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些,看到莱桑德罗斯时,嘴唇动了动。
  
  “铅板……”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我带来了。”莱桑德罗斯从怀中取出铅板,但没有立刻递过去,“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米南德艰难地点头,抬起颤抖的手,做了个“写”的手势。
  
  卡莉娅会意,拿来蜡板和铁笔。米南德接过,手指不稳,但努力刻下歪斜的字迹:
  
  只记录了四批。实际有十批。差额更大。
  
  莱桑德罗斯感到胃部收紧:“谁负责?”
  
  米南德继续刻写,速度很慢,每个字母都像在挣扎:
  
  K-L-E-O-N经手。但他不是源头。
  
  “谁是源头?”
  
  米南德摇头,写下:
  
  上层。不止一人。链条。
  
  然后他划掉“链条”,改成:
  
  网。
  
  卡莉娅看着蜡板上的字,表情凝重。她转向莱桑德罗斯:“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正是他三天来反复自问的问题。把铅板交给公民大会?但大会现在被情绪主导,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毁灭一切相关者——包括可能只是执行命令的克里昂。私下调查?他一个诗人,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
  
  “我不知道。”他承认,“所以来找你。”
  
  卡莉娅沉默片刻,从米南德手中接过蜡板,用平刀刮平表面。这个动作缓慢而仔细。
  
  “我小时候在德尔斐,”她忽然说,“见过祭司处理一个棘手的神谕。那是一对兄弟,都声称自己才是家族财产的合法继承人。他们各自向阿波罗祈求裁决,但神谕给出的回答模棱两可,可以支持任何一方。”
  
  “祭司怎么办?”
  
  “老祭司把他们分开,问了同一个问题:‘你愿意为了证明自己的正当性,而接受神明的任何考验吗?’”卡莉娅放下蜡板,“哥哥立刻说愿意,弟弟犹豫了。最后老祭司把财产判给了弟弟。”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正当性不需要用绝对忠诚来证明。愿意犹豫的人,往往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直视莱桑德罗斯,“你现在就像那个哥哥,急于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但也许你需要先犹豫一下,想清楚行动的后果。”
  
  米南德发出微弱的声音。两人转头,看见他又在蜡板上刻字:
  
  小心。他们在找替罪羊。
  
  “谁在找?”莱桑德罗斯问。
  
  米南德写下两个名字,都是莱桑德罗斯在广场演讲中听过的激进派政治家。然后补充:
  
  克里昂是合适目标。中层。有实权但无靠山。
  
  “他们会杀了他?”
  
  审判。流放。或处死。看民众情绪。
  
  莱桑德罗斯握紧铅板。边缘再次割疼掌心。
  
  “如果我把这个交出去,能救他吗?”
  
  米南德看了他很久,慢慢摇头,写下:
  
  可能让他死得更快。证明他有罪。
  
  “但他是被指使的!”
  
  证据在哪?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莱桑德罗斯只有一块铅板,上面只有克里昂的名字。没有更高层的线索,没有资金流向,没有证人证词——除了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死去的书记员。
  
  “你需要更多。”卡莉娅总结道,“否则你交出去的只是一把杀死一个人的刀,而不是揭开整个疮疤的手术刀。”
  
  米南德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变得浅促,卡莉娅示意莱桑德罗斯该离开了。
  
  走出侧室,庭院里的阳光刺眼。几个恢复中的伤兵在廊柱下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他还能活多久?”莱桑德罗斯问。
  
  “看感染情况。如果伤口不化脓,也许能撑过这个月。”卡莉娅在泉水边洗手,“但他不会再有力气提供更多信息了。每次说话都消耗巨大。”
  
  莱桑德罗斯看着手中的铅板。阳光下,那些刻痕清晰可见,每一个数字都像在控诉。
  
  “如果你是我,”他问,“会怎么做?”
  
  卡莉娅甩干手上的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株月桂树旁,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捻转。
  
  “我会先弄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她说,“是要正义?还是要真相?这两者并不总是同一件事。正义需要惩罚,真相只需要被知道。”
  
  “我不能都要吗?”
  
  “有时候,惩罚一个人会掩盖更大的真相。”卡莉娅松开手,月桂叶旋转飘落,“想想看,如果克里昂被审判处死,民众的愤怒得到平息,谁还会去追查他背后的‘网’?事情会就此结束,而真正该负责的人将继续安然无恙。”
  
  她的话让莱桑德罗斯想起父亲烧制陶器时说的话:当一件陶器出现裂缝,庸匠会直接用泥糊上,让它看起来完好;真正的匠人会敲开裂缝,找出胎体里的气泡,重新塑形。
  
  雅典现在需要的,究竟是糊裂缝的泥,还是彻底的重塑?
  
  “我需要帮助。”他最终说,“一个人做不到。”
  
  卡莉娅打量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衡量、评估。最后她说:“我知道一个人。他也许能帮你,但风险很大。”
  
  “谁?”
  
  “一个陶匠。叫厄尔科斯,住在你那条街的尽头。”
  
  莱桑德罗斯愣住:“老厄尔科斯?我认识他,他是看着我长大的。”
  
  “他不仅仅是个陶匠。”卡莉娅压低声音,“他年轻时为地米斯托克利工作过,知道雅典政治机器的每一颗齿轮怎么转动。后来地米斯托克利失势流放,厄尔科斯就退休了,开了个小作坊。但他的手艺……有些特别的客人还在用。”
  
  “什么特别客人?”
  
  “那些需要秘密传递信息,又不想留下文字记录的人。”
  
  莱桑德罗斯突然理解了。他想起了厄尔科斯作坊里那些精美的双耳陶罐,想起了父亲曾说“老厄尔科斯的陶器能卖到小亚细亚去”。原来不只是因为手艺好。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妻子死于三年前的瘟疫。”卡莉娅简单地说,“我在神庙照顾过她最后的日子。他欠我个人情。”
  
  “他会帮我吗?”
  
  “如果你用对的方式问。”卡莉娅看了眼天色,“现在去正好。他午后通常要小睡,但上午精神最好。”
  
  老厄尔科斯的作坊比莱桑德罗斯家的大一倍。院子里堆满陶土、矿料和待烧的坯体。两个学徒在转盘前工作,手上沾满泥浆。空气里有黏土湿润的气味和窑炉的烟味。
  
  老人坐在廊下的荫凉处,正用细笔在一只半干的陶瓶上描绘黑色图案。他七十多岁,背有些驼,但手臂稳如磐石。画的是赫拉克勒斯的十二功绩,狮子皮栩栩如生。
  
  “厄尔科斯伯伯。”莱桑德罗斯站在院门口。
  
  老人没抬头,笔尖继续滑动:“莱桑德罗斯。听说你接了个大单子,为西西里写颂歌。”
  
  “那单子已经……结束了。”
  
  “嗯。”厄尔科斯终于放下笔,用布擦手,抬眼看他,“所以现在是写哀歌的时候了?”
  
  “我来请教。”
  
  “关于陶艺?”
  
  “关于如何保存容易破碎的东西。”
  
  厄尔科斯眯起眼睛。阳光下,他的瞳孔是浑浊的琥珀色,像古老的树脂。他对学徒们挥挥手:“去搬些木柴来,窑火该添了。”
  
  学徒们离开后,老人示意莱桑德罗斯坐下。
  
  “卡莉娅让你来的?”
  
  “……是的。”
  
  “聪明的姑娘。”厄尔科斯从旁边的小桌上倒了两杯兑水的葡萄酒,推过来一杯,“她救了我妻子,虽然没救成。但努力过的人情,比成功的人情更重。说吧,你想保存什么?”
  
  莱桑德罗斯犹豫了一下,取出铅板,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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