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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涌动

第五章:暗流涌动 (第1/2页)

菲洛克拉底的书房里,油灯的光晕在羊皮纸卷上跳跃。莱桑德罗斯站在书桌前,看着这位议员的表情从平静转为凝重,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石化的震惊。
  
  “你确定这些数字准确?”菲洛克拉底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纸上的幽灵。
  
  “米南德用生命记录的。昨晚有人试图灭口。”
  
  菲洛克拉底的手指划过其中一个名字——那是他的政敌,激进民主派领袖之一,在公民大会上大声疾呼要严惩“叛徒”的科农。旁边列着五笔交易:木材、铁锭、帆布、沥青、粮食。每一笔都有短缺,都有虚高的价格,都有三个人的签名。
  
  “他知道你拿到这个了吗?”菲洛克拉底问。
  
  “我不知道。但米南德的住处被翻过,显然有人在找。”
  
  议员站起身,在书房里缓慢踱步。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像不安的魂灵。他停在雅典地图前,手指轻触西西里的位置——那片让雅典流尽鲜血的土地。
  
  “如果这些是真的,”他说,“那么我们在西西里的失败,至少有一部分是……自己人造成的。”
  
  “您打算怎么做?”
  
  菲洛克拉底转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愤怒、算计、犹豫,还有一丝莱桑德罗斯读不懂的东西。
  
  “原计划不变。先从克里昂开始。但这次,我们需要更谨慎。”他走回书桌,展开另一张空白羊皮纸,“我会安排一次秘密听证,在五百人会议内部。只邀请可信的成员。你作为证人出席,但匿名——用‘某位从西西里归来的书记员提供的记录’这样的说法。”
  
  “米南德不能出席吗?”
  
  “他的状态不允许,而且太危险。”菲洛克拉底开始起草名单,“我需要你记住,一旦我们开始,就没有回头路。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莱桑德罗斯想起怀里的另外两份抄本。他犹豫着是否该告诉菲洛克拉底自己做了备份。最终,他选择沉默。
  
  “听证什么时候举行?”
  
  “三天后。这期间,你照常生活,但要提高警惕。不要再去仓库区,不要接触任何相关的人。”菲洛克拉底停笔,直视他,“包括狄奥多罗斯和厄尔科斯。他们都是好人,但可能会被盯上。”
  
  “那我该做什么?”
  
  “写诗。”议员出乎意料地说,“继续你的诗人身份。去广场听演讲,去酒馆喝酒,去剧场看戏。表现得像个关心国事但仅限于纸笔的文人。”
  
  莱桑德罗斯理解了——他需要伪装,需要融入背景。
  
  离开菲洛克拉底家时,夜已深。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卫城山上的长明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回家。穿过陶匠区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厄尔科斯作坊的窑炉还在冒烟,这在深夜很不寻常。老陶匠通常会在日落前熄火,让窑炉自然冷却。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他加快脚步,但没直接去作坊,而是绕到后面的小巷。
  
  作坊的后窗透出微光。他屏息靠近,从窗缝往里看。
  
  厄尔科斯没有在工作。他坐在工作台前,对面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背对窗户,但从衣着看不是平民;另一人侧对着,莱桑德罗斯认出了他——港口税务官的一个助手,曾在他调查时出现过。
  
  他们在谈话,声音很低。厄尔科斯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莱桑德罗斯听不清内容,但看到厄尔科斯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排陶器。背对窗户的人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查看。这时,莱桑德罗斯看清了他的脸:方下巴,断鼻梁,右眉有一道疤。
  
  他记得这张脸。在广场的某次集会上,这个人站在科农身边,是他的保镖之一。
  
  心脏狂跳。厄尔科斯被盯上了,或者更糟——他在与他们周旋。
  
  莱桑德罗斯悄悄退后,融入黑暗。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人跟踪后,去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
  
  神庙已经关闭了夜间访客的大门,但他知道侧面的小门卡莉娅通常不上锁。他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庭院里只有几盏长明灯,伤兵们沉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他走向卡莉娅的房间,在门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门开了。卡莉娅披着外袍,手里拿着一盏小油灯:“出什么事了?”
  
  “厄尔科斯那里有科农的人。”
  
  卡莉娅的表情瞬间严肃。她示意他进屋,关上门。房间很小,堆满草药和医疗用品,空气里有干燥植物的清香。
  
  “详细说。”
  
  莱桑德罗斯描述了所见。卡莉娅听完,沉默片刻:“厄尔科斯知道怎么应付。他经历过地米斯托克利时代,知道政治游戏怎么玩。”
  
  “但他可能有危险。”
  
  “我们都有危险。”卡莉娅点燃一个小火盆,煮水泡茶,“你今天见到菲洛克拉底了?”
  
  “证据给了他。他说三天后有秘密听证。”
  
  “三天。”卡莉娅重复,“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发生很多事。”
  
  她递给莱桑德罗斯一杯薄荷茶,热气氤氲:“米南德今天下午又说话了。很少,但重要。他说备份里有一个代号‘锚’的人,是整张网的关键。”
  
  “锚?”
  
  “他没解释,但说这个人在海军和政界都有影响力,能同时调动物资和掩盖记录。”卡莉娅压低声音,“他还说,‘锚’可能知道调查已经开始了。”
  
  莱桑德罗斯感到后背发凉:“怎么会?”
  
  “因为系统。”卡莉娅说,“这张网存在了这么久,一定有预警机制。也许某个仓库主管发现账目被仔细核对,也许某个签字官听到风声,也许……”她停顿,“也许菲洛克拉底身边有眼睛。”
  
  这个可能性让莱桑德罗斯不寒而栗。
  
  “我们需要警告他吗?”
  
  “怎么警告?我们不知道谁可信。”卡莉娅喝了一口茶,“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保护米南德。我打算明天把他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哪里?”
  
  “德尔斐。”卡莉娅说,“我在那里还有关系。长途旅行对他的伤势是冒险,但留在这里更危险。我已经安排了一辆马车,黎明前出发。”
  
  莱桑德罗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祭司。她的眼神坚定,动作果决,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夜晚,她是他唯一能确定的锚点。
  
  “我能帮忙吗?”
  
  “你已经帮了。现在,你需要做的是活过这三天。”卡莉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这里面是几种草药。如果感到被跟踪,撒一点在身后,气味会让狗暂时失灵。还有,这几天不要吃别人给的食物,只吃你母亲做的。”
  
  莱桑德罗斯接过布袋,草药的辛辣味扑鼻而来。
  
  “卡莉娅,”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这不只是祭司的职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德尔斐的神谕不只是预言未来,也记录过去。我学会了,沉默的共谋和直接的伤害一样罪恶。”
  
  她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雅典:“而且,我父亲是个造船匠。他造的船,有些从西西里没有回来。”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外面夜巡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黎明前,莱桑德罗斯悄悄离开神庙。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的巷子里等到天色微亮,才混入早起劳作的人群中回家。
  
  母亲已经起床,正在生火。看到他彻夜未归,她没有多问,只是端来温水让他洗漱。
  
  “早餐有面包和橄榄。”她说,“今天别出门了,外面不太平。”
  
  “怎么了?”
  
  “昨晚街尾的铁匠铺被搜查了。说是窝藏逃兵,但大家都知道,铁匠的女儿嫁给了在叙拉古战死的一个士兵。”菲洛米娜压低声音,“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莱桑德罗斯感到胃部收紧。网在收紧,以各种借口。
  
  他上楼回到房间,锁上门,取出藏好的羊皮纸抄本。阳光下,那些名字和数字更加刺眼。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所有交易都通过三个特定的仓库周转,而这些仓库的主管,都是科农的远亲。
  
  这不是偶然。
  
  他需要把这个发现告诉菲洛克拉底,但议员让他三天内不要接触。他决定用厄尔科斯教的方法:通过陶器传递信息。
  
  午后,他去了市集,在一个陶器摊前挑选。他选了一只普通的饮水杯,付钱时对摊主说:“请告诉老厄尔科斯,他定的红陶土到了,让他明天来取。”
  
  这是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紧急信息”。
  
  摊主点点头,没有多问。
  
  信息会在当晚传到。接下来,只能等待。
  
  第二天,莱桑德罗斯遵从菲洛克拉底的指示,扮演诗人的角色。他去了广场,站在人群边缘听演讲。今天登台的是科农本人。
  
  这位激进民主派领袖四十多岁,声音洪亮,手势有力。他站在演讲台上,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狮子。
  
  “雅典的公民们!”他高喊,“西西里的血不会白流!但我们要问:为什么四万大军会失败?是叙拉古人太强?还是我们中间有蛀虫,啃食了远征军的筋骨?”
  
  人群呼应,呼喊震天。
  
  “我提议,”科农举起手臂,“成立特别法庭,审查所有与远征相关的官员、商人、供应商!每一个签字,每一笔交易,都要在阳光下晾晒!”
  
  莱桑德罗斯感到讽刺。科农在要求审查的名单里,很可能包括他自己。这是转移视线?还是他确信自己能控制审查?
  
  演讲结束后,科农走下台,与支持者交谈。莱桑德罗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察着。他注意到那个断鼻梁的保镖站在科农身侧,眼睛像鹰一样扫视人群。
  
  当保镖的目光扫过莱桑德罗斯时,停顿了一瞬。没有认出,只是职业性的警惕。
  
  莱桑德罗斯转身离开,心跳如鼓。他去了剧场,那里正在排练一出新悲剧,是关于特洛伊陷落后的幸存者。演员们在台上哭泣、呐喊,台下空无一人。他坐在后排,看着虚构的悲剧,想起真实的悲剧正在这座城市上演。
  
  傍晚回家时,母亲告诉他有人来过。
  
  “两个男人,说是剧场的人,想请你为新戏写序幕诗。”菲洛米娜说,“但他们问了很多别的事:你最近在写什么,常去哪里,见过哪些人。”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只是个诗人,整天关在房间里写东西,除了神庙和市集哪儿也不去。”母亲看着他,“孩子,如果你惹了麻烦,我们可以离开雅典。去优卑亚岛,你舅舅在那里。”
  
  莱桑德罗斯拥抱了母亲:“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逃跑解决不了问题。”
  
  “有时候,活着就是解决问题。”菲洛米娜轻声说。
  
  那一夜,莱桑德罗斯难以入眠。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城市的声响:远处酒馆的喧哗,更夫的报时,野狗的吠叫。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信号,像是警告。
  
  黎明前,他听到轻微的敲击声从楼下传来。不是敲门,是敲窗。
  
  他悄悄下楼,从门缝往外看。是厄尔科斯,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个陶罐。
  
  他开门让老人进来。厄尔科斯看起来疲惫但清醒。
  
  “收到你的消息了。”老人低声说,“陶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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