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窑火初燃 (第1/2页)
警告木片在陶盒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莱桑德罗斯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继续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帮忙,照顾伤兵,记录他们的故事——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人类经验的收集。夜晚,他在厄尔科斯的作坊学习“烧窑的艺术”。
老陶匠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从不直接谈论政治或调查,而是通过制陶的每个步骤传授隐秘的智慧。
“看这团泥。”第一晚,厄尔科斯将一块湿黏土摔在转盘上,“它看起来均匀,但里面可能有气泡、石子、杂质。如果你不先揉透,烧制时就会开裂。”
他的双手按压、折叠、旋转黏土,动作流畅如舞蹈。
“调查也是一样。你不能直接冲进去问‘谁贪污了’。你得先揉透表面——从最不敏感的地方开始,慢慢建立信任,找到裂缝。”
莱桑德罗斯学着揉泥,手掌很快酸痛:“比如?”
“比如,你可以去仓库区,但不是去质问看守。而是以诗人的身份,说想了解雅典的后勤如何运作,为创作积累素材。”厄尔科斯推动转盘,黏土开始上升,形成圆柱,“人们喜欢谈论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当对方表现出尊重时。”
“他们会怀疑吗?”
“当然会。所以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陶土在他手中逐渐成形,变成一只双耳瓶的雏形,“就说你想写一首赞美雅典工匠和劳动者的诗。歌颂那些‘无名英雄’。这很安全,也很讨喜。”
接下来的几天,莱桑德罗斯按这个方法行事。他先去港口,与装卸工闲聊,请他们喝兑水的葡萄酒,听他们抱怨工资拖欠、监工苛刻。然后慢慢转向货物质量的话题。
“上个月有一批运往萨摩斯的面粉,”一个老搬运工醉醺醺地说,“袋子破了一半,撒得满地都是。主管让我们扫起来重新装袋——和泥土砂石一起!”
“没人管吗?”
“谁管?验收官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老工人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批面粉最后算‘运输损耗’,从账上勾销了。但实际上,是被倒卖到黑市了。”
莱桑德罗斯记在心里,但不写在纸上。厄尔科斯教他:重要的信息用脑子记,或者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记。
第五天,他去了比雷埃夫斯的军需仓库区。这里戒备森严,外墙有卫兵巡逻,但通过一个搬运工的介绍,他见到了仓库副主管——一个叫梅农的中年人,秃顶,眼神疲惫。
“诗人?”梅农在仓库旁的小办公室里接待他,桌上堆满蜡板,“你想写我们?”
“雅典的荣耀不只在前线,也在后方。”莱桑德罗斯说,“那些确保舰队出航、军队吃饱的人,同样值得歌颂。”
梅农苦笑:“听起来不错。但我们这里最近没什么可歌颂的。”
“为什么?”
“西西里之后,一切都乱了。”梅农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巨大的仓库建筑,“看见那些谷物仓了吗?按规定应该常备五万麦斗应急储备。实际上现在连两万都不到。其他的……要么被征调去了西西里,要么‘损耗’了。”
莱桑德罗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仓库区占地广阔,但许多库房门紧闭,门口杂草丛生。
“损耗?”
“老鼠、霉变、火灾、账目错误……”梅农列举着,语气里有一种麻木的嘲讽,“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上个月审计官来检查,发现三号仓的燕麦库存比记录少了一千麦斗。调查结果是‘被鸟吃了’。一千麦斗!那得是多大的鸟?”
莱桑德罗斯没有笑。他想起铅板上的数字,想起米南德刻下的“网”。
“这种情况常见吗?”
梅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关上窗户:“诗人,如果你只是想收集美好故事,我建议你去写写造船匠。他们手艺确实不错。至于仓库……这里只有灰尘、老鼠和永远对不上的账目。”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但就在莱桑德罗斯起身时,梅农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如果你真想了解,去找港口的狄奥多罗斯。他曾经是我的上级,去年被调走了。他知道得比我多。”
“为什么被调走?”
“因为他问的问题太多了。”梅农打开门,声音恢复正常,“祝你创作顺利,诗人。”
狄奥多罗斯住在港口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莱桑德罗斯找到他家时,已是黄昏。开门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说父亲去酒馆了。
“哪个酒馆?”
“‘破桨酒馆’,港口的都知道。”
破桨酒馆是水手和底层劳动者的聚集地。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葡萄酒、汗水和鱼腥味的混合气息。莱桑德罗斯在角落找到了狄奥多罗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独坐一桌,面前摆着空酒杯,正用一把小刀在木桌上刻着什么。
“狄奥多罗斯先生?”
男人抬头,眼神警惕:“我不认识你。”
“梅农让我来的。”
这个名字让狄奥多罗斯的表情柔和了些。他示意莱桑德罗斯坐下,朝酒保挥了挥手,又要了两杯酒。
“梅农还好吗?还在仓库数老鼠?”
“他说账目永远对不上。”
“哈!”狄奥多罗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对上。”
酒来了,浑浊的液体在陶杯里晃动。狄奥多罗斯一饮而尽,然后盯着莱桑德罗斯:“你不是搬运工,也不是商人。你是谁?”
“诗人。莱桑德罗斯。”
“诗人。”狄奥多罗斯重复,若有所思,“我听说过你。写颂歌的那个?可惜,现在没什么可歌颂的了。”
“所以我想写点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很危险,诗人。”狄奥多罗斯把玩着空酒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离仓库吗?因为我发现了一批‘幽灵物资’。”
莱桑德罗斯身体前倾。
“去年春天,记录显示有一百桶橄榄油从萨摩斯运来,入库签字齐全。”狄奥多罗斯压低声音,“但当我实地检查时,发现那些桶是空的——不,不是空的,装满了海水,上面浮着一层油。这样摇晃起来听起来像是满的。”
“谁签收的?”
“三个人的签名:仓库主管、验收官、还有一位将军办公室的代表。”狄奥多罗斯冷笑,“我写了报告,要求彻查。结果呢?我被指控‘玩忽职守’,调去管理港口的公共厕所清洁。”
“那批油……”
“不了了之。记录上写着‘运输途中泄漏,合理损耗’。”狄奥多罗斯凑近,酒气扑面而来,“诗人,你知道这个系统最精妙的地方是什么吗?它不是一个人贪污一大笔钱然后跑掉。而是每个人拿一点,每个人签个字,每个人睁只眼闭只眼。最后出了问题,找不到具体责任人,因为所有人都沾了一点,所有人都能推卸。”
莱桑德罗斯想起厄尔科斯说的“网”。不是链条,是网。每个节点都连着其他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我告诉你,西西里的失败可能和这种‘损耗’有关呢?”他试探着问。
狄奥多罗斯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放下酒杯,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
“你有证据?”
“有一些数字。一个书记员的记录。”
“还活着吗?”
“在神庙,重伤。”
狄奥多罗斯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枚旧银币,在桌上旋转:“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揭露?但可能只会抓到小角色。”
“明智的判断。”银币停下,正面朝上——雅典娜的头像,“听着,诗人。如果你想撼动这张网,你需要两种东西:无法辩驳的证据,和足够高的保护。”
“保护?”
“政治保护。”狄奥多罗斯收起银币,“你需要一个有权势的人站在你这边。一个即使事情败露,也能保住你性命的人。”
“谁?”
“这得你自己找。”狄奥多罗斯站起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菲洛克拉底。他是五百人会议的成员,负责财政监督委员会。他名声不错,更重要的是——他的侄子死在叙拉古。”
他拍拍莱桑德罗斯的肩膀:“小心点。如果你决定找他,别直接去他家。通过可靠的人传话。雅典的眼睛太多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夜里,莱桑德罗斯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厄尔科斯的作坊。老人还在工作,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只破裂的陶罐。
听完整天的收获,厄尔科斯放下工具,擦了擦手。
“菲洛克拉底。”他重复这个名字,“我认识他。或者说,我认识他父亲。一个正直但固执的人。如果儿子像父亲,那确实可能是个突破口。”
“您能联系上他吗?”
“不能直接联系。”厄尔科斯沉思,“但我认识一个为他家供应陶器的人。可以安排一次‘偶然’的会面。”
“怎么做?”
“菲洛克拉定的妻子喜欢收藏彩绘陶瓶。我可以烧制一件特别的,以探讨图案设计为由,邀请她来作坊参观。”老陶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你‘恰巧’也在,话题‘偶然’转到西西里和物资问题。如果她感兴趣,可能会邀请你去家里,见见她丈夫。”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紧张:“这安全吗?”
“比直接上门安全。”厄尔科斯说,“但记住,第一次会面不要透露太多。先试探,看他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有些人表面上正直,背地里可能是那张网的组成部分。”
“我怎么判断?”
“看他的眼睛。”厄尔科斯说,“当你说到‘物资短缺’、‘账目问题’时,观察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惊讶,还是……了然于心。”
接下来的三天,厄尔科斯精心制作了一只双耳陶瓶。图案不是常见的神话场景,而是雅典的日常生活:港口卸货、工匠劳作、市集交易。栩栩如生,充满细节。
正如所料,菲洛克拉底的妻子阿瑞忒收到消息后很感兴趣。第四天下午,她乘轿子来到作坊,带着一名女仆。
莱桑德罗斯“恰巧”在那里,向厄尔科斯请教陶器上的题诗问题。
阿瑞忒是个四十多岁的高贵妇人,言谈举止得体。她欣赏着陶瓶,赞叹细节的精妙。
“这个搬运工的表情……您捕捉得太真实了。”她指着瓶身的一处。
“因为我观察了很久。”厄尔科斯说,“真正的美在于真实,夫人。”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雅典的劳动者。莱桑德罗斯适时加入,谈到自己在港口和仓库的见闻,谈到那些“无名英雄”的贡献和困境。
阿瑞忒听得认真。当她听到仓库管理的混乱时,眉头微微皱起。
“我丈夫常说,雅典的强大依赖于高效的管理。”她说,“如果连最基本的物资保管都出现问题,那真是令人担忧。”
“尤其是现在,战争时期。”莱桑德罗斯小心地说。
阿瑞忒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您似乎对这些问题很关心,诗人。”
“我只是想记录真实的雅典,夫人。无论是光辉还是阴影。”
沉默片刻,阿瑞忒对厄尔科斯说:“这只陶瓶我很喜欢。请送到我家吧。”然后转向莱桑德罗斯:“如果您有兴趣,我丈夫正在编写一份关于雅典后勤改革的提案。也许您可以和他谈谈,提供一些……基层的视角。”
“这是我的荣幸。”
“那么明天下午来吧。我会告诉他。”
她离开后,厄尔科斯和莱桑德罗斯对视。
“第一步成功了。”老陶匠说,“但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菲洛克拉底的家在卫城脚下的富人区。庭院里有喷泉和葡萄藤架,奴隶安静地穿梭其中。莱桑德罗斯被引进书房,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纸莎草和墨水的气味。
菲洛克拉底本人五十多岁,灰发整齐,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过多装饰。他请莱桑德罗斯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我妻子说,你对雅典的后勤系统有些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在收集创作素材时,听到一些……不一致的声音。”莱桑德罗斯谨慎措辞。
“比如?”
“比如港口工人抱怨工资拖欠,仓库管理员说账目永远对不上,商船主说被征用的运费只有平时一半。”
菲洛克拉底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敲桌面:“这些都是老问题了。战争持续了这么多年,财政紧张,管理难免疏漏。”
“但如果这些疏漏导致了前线的失败呢?”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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