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暗涌的合谋 (第2/2页)
“我找不到他。雅典这么大……”
“试试这个地方。”菲洛克拉底递过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陶匠区,老染坊旧址,“这是他妻子娘家的旧产业,废弃多年。如果他要藏身,可能会选那里。”
莱桑德罗斯接过纸片,看着上面的字迹。这不是菲洛克拉底的字——更粗犷,可能是狄奥多罗斯的。
“您为什么不亲自派人去?”
“因为科农的人在监视我。任何我的人行动,都会被跟踪。”菲洛克拉底靠近一步,声音更低,“莱桑德罗斯,我知道你怀疑我。在现在的雅典,怀疑是生存的必要技能。但请相信,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一致:揭露真相,拯救雅典。”
“从谁手中拯救?”
“从那些为了权力不惜出卖城邦的人手中。”菲洛克拉底的眼神在油灯下燃烧,“西西里的失败不仅是贪污造成的,更是有人故意削弱雅典,为斯巴达铺路。而科农,就是那个‘锚’。”
锚。莱桑德罗斯想起仓库里那个男人,那个提出交易的声音。如果那就是科农,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果您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不在公民大会上揭露?”
“没有证据。科农很谨慎,所有交易都通过中间人。狄奥多罗斯可能是唯一掌握直接证据的人。”菲洛克拉底疲惫地坐下,“找到他,保护证据。然后,我们一起结束这场噩梦。”
离开那所房子时,莱桑德罗斯心乱如麻。菲洛克拉底可能是真诚的,也可能是利用他找到狄奥多罗斯然后灭口。他无法判断。
走在空荡的街道上,他决定去厄尔科斯作坊。老陶匠的政治智慧可能帮他看清迷雾。
但作坊的门紧闭,窗内无光。这很不寻常——厄尔科斯通常工作到深夜。
莱桑德罗斯绕到后窗,发现窗框有新鲜撬痕。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推开门缝,里面一片狼藉。陶器碎片散落一地,工作台被翻倒,窑炉已经冷却。明显有人搜查过这里。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厄尔科斯可能提前察觉,逃走了。
莱桑德罗斯迅速退出,融入夜色。现在,他有两个选择:去老染坊找狄奥多罗斯,或者躲起来等待。
怀中的铅板和羊皮纸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他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风险都已无法避免。
他决定回家,先确保母亲安全。
但当他接近家门时,看到几个人影在门口徘徊。不是巡逻兵,是穿着便服的精壮男子。他们在等什么——或者等谁。
莱桑德罗斯躲进对面巷子的阴影中,观察着。其中一人抬头看向他工作室的窗户,那里还亮着灯——母亲通常在他晚归时会点灯等待。
他不能回家。至少现在不能。
转身离开时,他碰到了腰间的小布袋——卡莉娅给的草药袋。他取出一小撮,撒在身后的地面,希望能干扰可能追踪的狗。
然后他快步走向陶匠区。老染坊旧址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陶匠区在夜间寂静无声,只有偶尔的犬吠。老染坊是一栋两层木楼,早已荒废,外墙爬满藤蔓。莱桑德罗斯绕到后面,发现后门虚掩。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狄奥多罗斯?”他低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摸索前进,脚下踩到碎木。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勉强能看清轮廓。一楼空荡,只有几件废弃的染缸。
楼梯在角落,吱呀作响。他小心地登上二楼。
二楼比一楼更暗。他站定,让眼睛适应黑暗。这时,他听到微弱的呼吸声,从角落传来。
“狄奥多罗斯?”
“别过来。”声音虚弱,确实是狄奥多罗斯,“他们可能跟踪你了。”
“谁?”
“我不知道。但我从神庙离开时,就有人跟着。我甩掉了,但不确定是否彻底。”狄奥多罗斯在黑暗中移动,发出布料摩擦的声音,“你带了什么?”
“菲洛克拉底给的地址。他说你在被通缉,科农要灭口。”
黑暗中传来苦笑:“菲洛克拉底……他也许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但我确实有科农通敌的证据。”
“在哪里?”
“不在我身上。我把它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狄奥多罗斯停顿,“但如果我死了,它会自动公开。”
莱桑德罗斯靠近,勉强能看清狄奥多罗斯坐在墙角,腿上盖着破布,似乎在发抖。
“你受伤了?”
“摔了一跤,扭了脚踝。不严重。”狄奥多罗斯深吸一口气,“听着,如果科农真在通敌,那雅典的危险比我们想象的大。他可能在策划什么——政变?打开城门?不知道。但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证据。具体的交易记录,通信,证人。”狄奥多罗斯的声音变得急促,“但问题是我不知道能信任谁。菲洛克拉底可能干净,也可能不干净。科农可能有同伙在高位。甚至将军们……”
楼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
两人同时屏息。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狄奥多罗斯抓住莱桑德罗斯的手臂,指向房间另一头的窗户:“从那里走,下面有干草堆。”
“你呢?”
“我动不了。而且,我需要拖住他们。”狄奥多罗斯塞给莱桑德罗斯一个小皮袋,“这是藏证据地点的线索。如果我死了,用它。”
脚步声已经上楼。
莱桑德罗斯没有时间犹豫。他冲到窗边,推开腐朽的窗框,向下看——约两人高,下面确实有一堆干草。他翻出窗外,跳下。
落地时,干草缓冲了冲击。他迅速爬起来,躲到染坊侧面。
楼上传来打斗声,闷哼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莱桑德罗斯握紧皮袋,强迫自己不要冲回去。狄奥多罗斯的牺牲不能白费。
他从阴影中观察,看到两个男人从正门出来,快步离开。他们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莱桑德罗斯听到其中一人说:“不在他身上。”
等他们走远,莱桑德罗斯回到二楼。月光下,狄奥多罗斯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剑。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莱桑德罗斯蹲下,合上他的眼睛。手指触到狄奥多罗斯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块小陶片。他取下来,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三角形。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先收起来。
迅速检查狄奥多罗斯身上,没有其他物品。凶手显然搜过身。
莱桑德罗斯知道自己必须离开,但狄奥多罗斯的尸体不能就这样留在这里。他拖来一些破布盖住,至少不让老鼠立即啃食。
离开老染坊时,天边已泛鱼肚白。他藏好皮袋和陶片,混入早起劳作的人群中。
回到家附近,那些人影已经消失。他小心观察,确认安全后才敲门。
母亲开门,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
“你没事。”她抱住他,身体颤抖。
“暂时没事。”莱桑德罗斯关上门,“昨晚有人来过吗?”
“三个男人,说是菲洛克拉底派来保护你的。但我没让他们进屋。”菲洛米娜低声说,“他们后来走了,但可能还在附近监视。”
莱桑德罗斯不确定那些人是真的保护者,还是科农的手下。现在,他谁也不能信任。
上楼后,他打开狄奥多罗斯给的皮袋。里面只有一张小纸片,上面画着简图:一个船锚,下面写着一个数字——17。还有一行小字:月圆之夜,灯塔之下。
船锚显然指科农(“锚”)。数字17可能是日期,也可能是地点。月圆之夜……下一次月圆在七天后。
而那个陶片上的符号,他暂时无法解读。
他藏好所有证据,疲惫地倒在床上。但睡眠无法到来,眼前不断浮现狄奥多罗斯死去的眼睛。
天亮后,雅典将迎来新的一天。通缉狄奥多罗斯的告示会贴满全城,官方会说他“拒捕被杀”。人们会议论几天,然后忘记。
但莱桑德罗斯知道,真相被埋藏得越深,爆发的力量就越大。
他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中,雅典正在苏醒。卫城上的神庙闪耀着金色的光芒,仿佛众神仍在庇佑这座城市。
但他看到的是表面之下的裂痕,是正在吞噬基础的蛀虫。
七天后,月圆之夜。
他需要决定:是继续追查,还是带着母亲逃离。
他看向书桌,那里放着未完成的诗稿。也许他应该写一首真正的诗,不是颂歌,不是哀歌,而是记录这一切的见证之诗。
但首先,他需要活过这七天。
楼下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平常而珍贵。
莱桑德罗斯握紧手中的陶片,边缘割痛掌心。
他做出了决定。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政治迫害与通缉: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雅典内部政治迫害加剧。利用司法手段排除异已是常见策略,通缉令常基于捏造的罪名。狄奥多罗斯的被通缉符合这一历史模式。
通敌指控:雅典与斯巴达战争期间,双方都有政治人物被指控通敌。公元前411年寡头政变前,确实有雅典政客秘密与斯巴达接触的记载。科农作为虚构人物,其通敌情节反映了当时雅典政治中存在的叛国暗流。
秘密集会与藏身处:政治迫害下,反对派常秘密集会。废弃建筑、郊外洞穴、私人住宅都曾被用作藏身地和会议场所。老染坊作为藏身处符合历史情境。
证据隐藏与线索传递:古希腊没有现代加密技术,但确有使用符号、谜题和隐喻传递信息的方式。陶片符号和锚的图画作为线索,是合理的艺术创作。
私人暴力与政治谋杀:狄奥多罗斯的被杀反映了雅典政治暴力私有化的趋势。公元前5世纪末,政治谋杀频发,常被伪装成意外或正当执法。
月相与计时:古希腊人常用月相计时,月圆之夜有特殊意义,常与宗教仪式或秘密活动相关。七天后月圆的设定符合当时的计时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