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月晕之围 (第1/2页)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莱桑德罗斯听见了陶哨声。
三声短促、尖锐的音符,像夜鸟受惊的啼叫。他立刻从床上起身,摸黑走到窗边。街道空荡,但对面屋檐下,一个瘦小的人影快速打了几个手势——是卡莉娅安排在附近的线人,一个聋哑少年,眼神却锐利如鹰。
手势的意思是:“西墙,槐树下,急。”
莱桑德罗斯迅速穿衣。母亲已经醒了,在黑暗中轻声问:“要出去?”
“必须去。卡莉娅有紧急消息。”
他带上小刀和草药袋,从后窗翻出,沿阴影移动。西墙指的是城市西段的旧城墙,那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适合隐蔽会面。
卡莉娅已经在树下等待,裹着深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厄尔科斯送来了这个。”她递过一个拳头大小的陶罐,封口用蜡密封,“通过陶土矿场的运输车夹带来的。附带的信说,月圆之夜点燃罐内之物,能制造浓烟掩护。”
莱桑德罗斯接过陶罐,很轻,摇动时有细微颗粒声响。
“他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矿场附近也有陌生人在探查。”卡莉娅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我破解了狄奥多罗斯陶片的符号。”
她从怀中取出一片蜡板,上面刻着圆圈内三角形的符号,旁边标注着解读:“圆圈代表陶轮,三角形指向三点钟方向——在陶匠行会的记录里,这是第三号窑炉的标记。而厄尔科斯以前是第三号窑炉的负责人。”
“所以符号指向厄尔科斯?”
“不止。”卡莉娅用手指在蜡板上画出三条线,“狄奥多罗斯可能把真正的证据副本交给了厄尔科斯保管,而灯塔下的只是诱饵或部分内容。圆圈内的三角形也可能是‘三层’或‘三角关系’的隐喻。”
莱桑德罗斯感到线索在交织、延伸。他快速说了昨晚与科农的会面,以及科农对菲洛克拉底的指控。
卡莉娅听完,沉默良久。晨风穿过槐树叶,发出沙沙声响,像秘密的低语。
“两个人都在撒谎,也都说了部分实话。”她最终说,“菲洛克拉底确实可能通敌,科农也确实想夺权。但他们互相指控,让我们无法分辨谁是更大的威胁。”
“所以月圆之夜,无论我们把证据交给谁,都可能选错。”
“或者,”卡莉娅眼神锐利,“我们谁也不交。自己取得证据,自己判断,然后决定如何使用。”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莱桑德罗斯看着东方渐白的天际,思考可行性。
“灯塔周围肯定有埋伏。科农的人,菲洛克拉底的人,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混乱。”卡莉娅指向陶罐,“厄尔科斯的烟雾罐只是其一。我还可以利用神庙的夜间仪式——月圆之夜恰好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祈福夜,祭司们会举着火把绕行港口区域。那是合法的宗教活动,能吸引注意力。”
“但如何取证据?灯塔下如果有暗格,肯定需要时间打开。”
“这就是我需要你做的。”卡莉娅从斗篷内取出一卷羊皮纸简图,“我观察了灯塔结构。基座朝海一侧有排水口,平时被海水淹没,但低潮时会露出。身材瘦小的人可以勉强爬进去。你不是最佳人选,但我有另一个选择。”
“谁?”
“那个聋哑少年。他叫尼克,十二岁,父亲是渔夫,他从小在港口摸爬,熟悉每块石头。最重要的是,他听不见,不会受威胁泄密;不能说,无法被迫招供。”
莱桑德罗斯犹豫:“他还是个孩子。”
“在雅典,十二岁已经可以上战场当传令兵。”卡莉娅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他自愿。他哥哥死在西西里,父亲说是因为吃了发霉的军粮。尼克想知道真相。”
晨曦初露,卡莉娅的脸在微光中显得坚定而疲惫。莱桑德罗斯意识到,这场斗争已经卷入了太多人,每个人都有失去的、想要讨回的东西。
“计划是什么?”
“月圆之夜,我从神庙带领祈福队伍出发,制造宗教活动的正当理由。你混在围观人群中,接近灯塔区域。尼克提前藏在附近的礁石缝里,低潮时潜入排水口。你负责外围警戒,如果发现危险,用这个——”她递过一个海螺号角,“吹响,尼克会放弃任务撤离。”
“证据取出来后怎么办?”
“立刻转移到安全地点。不是你家,不是神庙,而是一个中立地点。”卡莉娅指向简图上的一个标记,“这里,旧鱼市废弃的称重房。平时无人,有一个地下储藏室,入口隐蔽。”
“然后?”
“然后我们打开证据,判断内容。如果是菲洛克拉底通敌的证据,交给科农可能导致他独裁;如果是科农贪污的证据,交给菲洛克拉底可能助长他勾结斯巴达。”卡莉娅深吸一口气,“也许我们需要第三种选择:公开。不是交给任何一方政客,而是交给……公民大会的普通成员,或者有威望的中立者。”
莱桑德罗斯想起广场上那些愤怒但容易被煽动的民众。公开证据可能引发暴乱,也可能被篡改、被压制。
“我们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仲裁者。”
“我想到一个人。”卡莉娅说,“索福克勒斯。”
这位年迈的悲剧诗人、前将军,在雅典享有崇高声誉,且不参与派系斗争。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深居简出,但说话仍有分量。
“他会介入吗?”
“如果证据关乎雅典存亡,也许会的。”卡莉娅不确定地说,“但这是最后一步。首先,我们要活着拿到证据。”
天亮了。市集方向传来第一声叫卖。两人必须分开。
“今天白天,你做什么都不要改变。”卡莉娅嘱咐,“写诗,散步,去酒馆。表现得一切正常。日落时,在这里碰头,做最后准备。”
“阿瑞忒那边呢?她可能还有情报。”
“我会想办法联系她。但你记住:从现在到月圆之夜,每一步都可能被监视。谨慎再谨慎。”
莱桑德罗斯绕路回家,途中经过广场。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新的通告贴出来了:为安抚西西里阵亡者家属,城邦将发放额外抚恤金,资金来自“追回的贪污款项”——显然是狄奥多罗斯“案件”的后续。
一个老妇人在人群中哭泣:“钱有什么用?我儿子回不来了……”
莱桑德罗斯低头快步走过。他感到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政治机器在高效运转,用金钱和谎言填补流血的伤口,而真正的病根却在深处继续溃烂。
回到家,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铺开纸莎草,假装创作。但笔尖写下的都是零散的词句:“潮水”、“暗格”、“烟雾”、“背叛”。他索性开始写一首新的诗,关于忒修斯在迷宫中的抉择——不是与牛头怪搏斗的部分,而是在黑暗通道里寻找出路时的孤独与怀疑。
午后,有人敲门。是菲洛克拉底的家仆,带来一篮无花果和一条消息:“议员请您今晚共进晚餐,讨论诗歌与城邦的未来。”
又是宴请。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菲洛克拉底突然邀约,绝非偶然。
莱桑德罗斯以“创作灵感迸发,需要独处”为由婉拒。家仆没有坚持,但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议员说,月圆之夜潮水汹涌,岸边行走需格外小心。”
这是警告,还是威胁?
家仆离开后,莱桑德罗斯检查了那篮无花果。果皮下藏着一小卷纸莎草,上面是菲洛克拉底亲笔:“科农设伏于灯塔东侧礁石区。我的人在西侧接应。证据取出后,交予穿蓝袍者。保你母子平安。”
莱桑德罗斯烧掉纸条。现在情况明朗了:科农和菲洛克拉底都知道对方会在月圆之夜行动,也都试图利用他作为取证人。他们都提供了“保护”和“接应”,但谁知道接应后是保护还是灭口?
他需要自己的计划。
傍晚,他如约来到西墙槐树下。卡莉娅已经在那里,身边站着尼克——那个聋哑少年。瘦小,皮肤黝黑,眼睛大而明亮,像港口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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